第一百一十五章 書生意氣終戚戚

  春風浮動,青草搖曳,城門下,浩宇銘穿著一身蒼青色的鎧甲,坐在馬背上,目光悠遠,膠著在我的臉上,默默地看了很久。我看著他陰晴不定的表情,微微挑了挑眉。

  「太子殿下別來無恙?」我向他微微拱手,笑意瑩然。

  他淡淡一笑:「慕將軍,許久不見!」轉而又看向我身側的灝千,道:「勞煩璟王殿下千里援手!」

  灝千隻是淡淡頷首:「太子殿下多禮了!」他轉頭看向我,眸光里柔情脈脈,道:「慕將軍就有勞殿下照顧了!本王將日夜守護在雁門關,厲兵秣馬,靜候慕將軍歸來!」

  浩宇銘聽出弦外之音,微微皺眉,終是抱抱拳,沒有多言。我看向灝千,淡然一笑,我知道他必將日夜相候,等我歸來。

  上百騎戰馬頓時絕塵而去,一排排腳印在馬蹄後連成一條直線,天空上戰鷹齊飛,遠處風聲滾滾,烈陽如金,映照著戰士們離去的背影,好似一副滂沱巨畫,轉瞬間,就只剩下一片淡淡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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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風已至,漫天花樹搖曳,柳絮鋪面,上百人的隊伍疾馳在月珩的管道上,蜿蜒如蛇。浩宇銘早已讓每個州府的醫者都等在官道旁,我沒有絲毫的藏私,將手下謄寫詳細的藥方交與他們,又細細囑咐了,浩宇銘嚴令各級官員做好隔離,我看著那個青衫男子墨發飛舞,眉心輕蹙,清風吹來,衣袖隨風擺動,即便是無數次戰場對峙,生死絕殺,我仍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是一個不錯的將領。我時常察覺到身旁探究的眼神,我知道他一直想對我說些什麼,可是在馬不停蹄的趕路中,他又實在找不到機會,即便是夜裡休息和中途吃飯,我幾乎沒有給他任何的機會。

  他無奈卻又不甘心,他好像一直好奇,我是如何做到為了敵國百姓十幾日日夜奔波的,我不想與他有更多的交集,索性一直視若無睹。

  南陽城,月珩東境最大的一座城池。

  經過多日的奔波,在夜幕四合之際一行人馬終於風塵僕僕的趕至南陽城。夕陽西下,灑下金燦燦的光輝,城門口一列官員默立靜候,遠遠看到我們快步迎了上來,帶著數十名官員跪在地上,頭也沒抬地朗聲說道:「屬下率南陽城所有官員恭迎殿下,殿下千秋,福祿千壽。」

  「林大人請起!」浩宇銘勒停戰馬,道。

  「請殿下進城!」南陽城主林明峻緩緩起身,他神色沉靜,音調平穩,身穿一身藏藍色的長衫,一看就是制式官服,整個人看起來深沉銳利,隱含鋒芒,不過保養得宜,看上去不過四十多歲。

  浩宇銘微微猶豫,身旁王成輕聲道:「殿下已經連續奔波三日,晝夜無休,身體哪受得住?」

  他微微蹙眉,轉頭看了我一眼,點點頭,道:「進城!」

  南陽城位置殊要,商業發達,交通便利,各種酒肆、錢莊、當鋪、車馬行、商號、客棧、酒樓應有盡有,以富庶聞名天下,放眼望去,長街寬敞,建築宏偉,一片富麗堂皇之色。只是,因為疫情原本繁華熱鬧、車水馬龍的長街上人影蕭條,寥若晨星,我們上百人的隊伍走在長街上極為扎眼。

  他坐在馬背上,目光有意無意地飄過我的身上,黝黑的瞳子裡滿是內斂的光芒,像是一口古波無瀾的深井。

  夜幕降臨,南陽城卻越發顯出璀璨華美來,似乎林明峻早有準備,方一入夜,整個城池都燃起彩燈,暈紅的光芒照得空寂的城池終於染上一絲煙火氣。

  「詳細的藥方我已經備註清楚,你們一定要按方煎藥,做好隔離,如此,想必疫情會稍稍緩和!」我輕輕嘆息:「這個藥方只能治療疫症,若是引發其它併發症,恐怕就束手無策了,還需要按每個病人的症狀綜合考量!」

  「謝過將軍!」幾十個醫官整整齊齊地站在院子裡,規規矩矩地答道。

  我雖然有些隱憂,然而,在拿到藥方的那一刻,每一位醫官的臉上仍滿是驚喜。我知道,身為醫者,他們在藥方中不難看出是否對症下藥。

  我擺擺手:「如此,就有勞各位了!」

  「將軍真乃仁心聖手,此藥方用藥之精妙,藥量之精準,無不讓人嘆服!若是早得此方,何至於此!」

  我有些吃驚,是誰如此大的膽量,在浩宇銘和林明峻面前如此吹捧我,就不怕他們生出猜忌嗎?原本已走出幾步,不由得駐足,回眸一看,是一個年紀極輕的醫官,不過十七八歲,長得眉清目秀,書生氣極重,只是有些清瘦。

  「這是微臣的幼子!名喚佑寧,自幼沉迷醫術,不理世事,又被賤內嬌寵太過,言語無狀,冒犯之處還望太子殿下和慕將軍海涵!」林明峻臉色陡然急轉直下,他自然知曉月珩疫情防控不利,導致死亡人數逾萬為人詬病,偏偏自己的兒子還直接挑明,他如何能不擔心生氣!

  「本來就是嘛!我又沒有說錯!」林佑寧尤不知自己闖了什麼大禍,仍舊嘟嘟囔囔地嘀咕。

  「逆子!你給我滾下去!」林明峻也顧不得浩宇銘在場,低聲怒斥!

  林佑寧臉色青白相加,還想分辨幾句,被身邊幾個人勸了幾句,到底是不敢再觸怒父親,怏怏轉身走了。

  想必周邊的人早已了解他的性情,竟然沒有絲毫詫異。

  「逆子無狀,衝撞殿下,還望殿下恕罪!」林明峻再次告罪。

  浩宇銘笑笑,道:「令郎天性純良,書生意氣,何罪之有?林大人過慮了!」

  林明峻看浩宇銘確實不予追究,臉色這才好一些,道:「殿下奔波數日,還請殿下早早入宴!殿下請……」

  「慕將軍,請……」浩宇銘微微側身,給我讓出一條路來。

  我搖搖頭,道:「我就不去了,我先去看看病患的情況,看看藥方用不用調整,等忙完隨便吃點就好,你們去吧!」

  浩宇銘有些遲疑,道:「本王陪你一起吧!」

  「這如何使得?!」林明峻立刻阻止,滿臉急切地道:「慕將軍還是先吃點東西,若有病患,明日再看也為時不晚!」

  我略略有些不齒,他身為一城之主,不關心自己的黎民百姓,反而在意一頓飯,或許這就是當政者的私慾吧,畢竟,浩宇銘身為太子,給未來的老闆留下好印象,日後升遷自是青雲直上。

  我搖搖頭:「不過一頓飯罷了,還請殿下和大人自便,我就不去了!」

  「慕將軍千里來援,林某銘感五內,若不當面致謝,心中愧疚難安,還請慕將軍賞臉赴宴。」林明峻一副謙恭的模樣,卻極其堅持。

  「去吧!少用點!不會太久!」浩宇銘忽然開口,我蹙眉看他,他正望過來,見我看他,立刻轉眸,目光有些躲閃。

  「謝過殿下和林大人盛情,在下身為醫者,自然要以治病救人為本職工作,恕在下告辭!」說著,我不再理會身後眾人,著任昱銘陪同,往醫藥局走去。

  醫藥局遍地傷者,其慘烈程度遠超江州數倍,遠遠地,我已經聽到遍地哀嚎,傷者或倚或躺,周邊親屬陪伴,已是泣不成聲,不時的,有侍衛滿臉嫌惡的抬著蓋了白床單的擔架走出,遠遠地,可以看到有火苗映紅天際,空氣中瀰漫著湯藥、嘔吐物、血腥、灼燒混雜在一起的味道。

  我不忍再看,踏進醫藥局,正看到林佑寧在一個患者身邊問診,他絲毫沒有富家公子的做派,就如普通百姓一般,問得極其細緻,不時的對身後的侍從交代些什麼。

  我緩緩走近幾步,想聽聽他在說什麼。

  還沒等靠近,就見有兩個侍衛抬了一個擔架靠近,想去抬他身後的一個病人,他一回頭,原本平靜的雙眸霍然被這一幕激怒:「你們要幹什麼?!你們這是草菅人命!他還沒死呢!為什麼要將他抬走!」

  為首的侍衛見是他,眉頭一皺沉聲說道:「公子,這人已經救不得了!「

  「你救過嗎?就說救不得了!」他勃然大怒,指著那人道。

  為首的侍衛到底不敢觸怒他,走近幾步,低聲道:「公子,咱們藥材有限,若是個個都救,恐怕……」

  「放肆!上蒼有好生之德,怎麼能因為身份不同就區別對待!你把他抬回去!我一定能救活他!」他的臉漲的通紅。

  「公子,恕在下難以從命,城主有交代,我們不得不遵從!」為首的侍衛像看一個傻子一樣掃他一眼,冷冷地開口,說著,一招手,底下侍衛已經抬著擔架往外面走去。

  「你!」林佑寧見無法阻止,竟然直衝上去攔。

  然而,侍衛豈容他近身,恐怕也是知曉他在城主面前並不得寵,竟然直接將他拉開。

  爭執之下,他單薄的身子猝然倒地,竟然嚎啕大哭起來。

  「跟上去,將那人救下來。」我蹙眉,叮囑任昱銘。

  他點點頭,悄無聲息地走了出去。

  我這才走過去,拍了拍林佑寧的肩膀,將手中的一套防護服遞到他面前:「穿上它!還有很多人等著你去救。」

  他滿臉鼻涕眼淚,看看是我一邊抽泣,一邊斷斷續續地說道:「為什麼?為什麼?不都是命嗎?老百姓的命就不值錢嗎?」

  我這才終於領悟為什麼林明峻會如此不喜歡他,他的這套觀念恐怕和如今的當政者截然相反,我微微俯下身子,低聲道:「我已經安排人去救了,先去救別人吧。」

  他一怔,仿佛沒有聽明白我話里的意思,張口結舌了半天,終於磕磕巴巴的說:「謝了!」說著,一個咕嚕翻身起來,竟不理我,直接奔到下一個患者面前。

  「防護服!」我一把拉住他:「你若是也染上疫情,誰來救他們!」

  他這才答應一聲,一把抓過衣服,衝到另一個醫官面前,拿著防護服嘰里咕嚕的說著什麼,我想,他應該是安排人照著去做了吧,我笑笑,沒想到這個書呆子還挺聰明的。

  已經來了,見死不救已是不能,我看了幾個重症患者,手把手的教醫官以針灸和艾灸輔以治療,時間飛逝,我竟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