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雲樹深深碧殿寒

  朱漆鎏金殿門四敞大開,我忽然有些緊張,握在凌灝軒手中的手指稍稍有點僵硬,他察覺到了,笑著回望我,眼眸里滿是溫柔,我深吸一口氣,一步踏進,明黃一片的璀璨宮殿中,太監宮女齊刷刷跪了一片……

  我看到懷璧微微顫抖的脊背,當日我一走了之,當真是嚇到了她們。我努力地控制著自己的情緒,輕輕開口:「都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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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們驚喜地抬眸,眸子裡滿是晶瑩的水光,仿佛到了這一刻,依然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我上前一步,抓住懷璧的手,她的淚再也控制不住,身體直直跪了下去,淚簌簌流下,地面上瞬間氤氳成一片。我拉她起身,凌灝軒已經開口:「都散了吧!只留懷璧伺候!」

  「是!」隨著眾人謝恩退下,我拉了懷璧進殿。

  她哽咽的樣子像極了嚇壞了的小獸,我笑著安撫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止住,她看到一旁默默注視的凌灝軒,即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多說什麼,到底是溜了出去。

  諾大的宮殿裡只剩下我們兩人,香爐里香氣裊裊,一絲一縷盤旋而上,夜深了,重重帷幔落了下來,遠遠地,三更的鼓聲遙遙響起,越發顯得整個宮殿靜謐安詳。空氣中好像忽然游弋了一種奇妙的氣息,讓我有些不自在。我儘量不去看他,他卻偏偏含笑看我,我清楚地察覺到他黏在我臉上的視線,終於落敗:「總盯著我幹嘛?」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我怒視他,笑著抓起我的手,只是輕輕一勾,我已經跌在他的懷裡。他的下巴在我的鬢角來回磨蹭,笑著說:「我想你這麼安安靜靜地坐在我身邊,已經想了許久了,真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我的雙臂抵在他的胸前,原想直接推出去的,可是,在聽到他話語的那一刻,我的心忽地就軟了下來。

  「你走後,我時常來這裡坐坐,還是在書桌前批閱奏章,仿佛只要抬頭,你就還在榻上看書。」他明明是微笑著,只是那笑容怎麼看怎麼帶著一絲說不出的苦澀,「特別是你剛離開的那些日子,我不知道你的去處,心急如焚,幾乎無法入睡,只有在你的寢宮,才仿佛能察覺到你的氣息……」

  寂靜中,低沉的聲音緩緩響起,我默默地聽著,兩行清淚,潸然而下,蜿蜒著滾過我的臉頰,沿著下巴的弧線落在他的衣襟上。

  夜漸漸深了,清冷的風透過窗欞吹進來,燭火微微晃動,照出兩個相依偎的影子。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久居軍營的後遺症讓我瞬間警醒過來,我聽到珠簾被輕輕撩起的聲響。

  「上朝了,皇上!」

  外面,是曹文煥壓抑到極地的聲音。

  我張開雙眸,看他還閉著雙眼,應該是難得睡個安穩覺吧,他竟然沒有立刻醒來。我推了推他,他的睫毛微微眨動,我才發現他的睫毛又長又翹,他的眼迷成一道縫,看我看他,微微一笑,把我按在懷裡。

  「早朝的時辰到了!快起來,別誤了時辰!」我靠在他的胸前,烏黑的頭髮散了他一身。

  他懶洋洋的不願動彈,閉著眼抱怨:「現在終於理解君王不早朝的原因了!我現在估計就像是他們口中的昏君吧!」

  我笑著起身:「那還在這裡磨蹭什麼!快點去!」

  他終於起身,卻在身後環住我的腰:「你不會再離開我了,是嗎?我真怕早朝回來又見不到你!」

  我的心一痛,我知道那件事對他造成了極大的影響,我頓了頓,回首望他,他則把頭枕在我的肩頭,我的唇不經意蹭過他的臉頰,我清楚地察覺到他愣了一下。

  我的心咚的一跳,他的唇已經壓了下來,早春的清晨,空氣中透著清涼的氣息,他的唇也是那般冰涼,在我的唇上小心翼翼地擦過,我如被五雷轟頂,卻忘記去躲,他卻如同含著糖果一般,淺嘗輒止,一時間,我忘記了早朝,忘記了灝千,也忘記了自己的身份。我像一隻缺氧的魚一般,緊緊地抓住他的衣襟,他扶著我的後頸,讓我枕在他的懷裡,我卻幾乎軟成一團,一點也使不上力氣。殘存的一絲意識給了我最後一剎的清明,我拼盡全力,終於推開他,坐在一邊大口的呼吸。

  他笑著看我,眼眸里卻滿是情慾,嘴唇上也是水光一片,我的臉一定是漲的通紅,索性側過頭不去看他!

  他平靜了片刻,撩起我的髮絲在手中把玩,嘴卻湊在我的耳畔,道:「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我轉過身,不去理他,他卻耍賴一般一動不動,我害羞地抱怨:「誰要等你!」他才終於笑著起身,直到他推門出去,我都再未回頭看他,直到我聽到他久久駐足後,重新響起的關門聲……

  初春的風繾綣溫柔,淺金色的陽光自枝椏間傾瀉,投下一片斑斑駁駁的光暈,我穿了一身淺紫色的錦裙,輕柔的織錦柔軟細膩,一層層輕柔的垂下,微風吹來,裙擺悠揚。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躺在青花瓷水缸里的金魚,依稀回到幾年前。鳳芷宮的一切都沒有變化。哪怕是一盆花、一架屏風、一個石凳都在原來的位置。微風拂過,幾隻小鳥在樹上嘰嘰喳喳的叫著,我順著方向看去,只覺得一切都極美……

  「太好了!小姐回來真是太好了!」身後隱隱傳出懷璧的哽咽聲,我回頭看她,她手中托著一件斗篷,披在我的肩頭。

  「小姐不在的這段時間,皇上幾乎日日過來,一坐就是幾個時辰,雖然皇上從不說什麼,可是我偷眼望著,只覺得他的眼裡全是一些說不清的東西,我們只是看著心都跟著碎了!」她靠在我的身邊,說道:「小姐回來就好了!我終於看到皇上臉上露出笑容了!曹公公也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我回頭望她:「曹文煥喘口氣是什麼意思?」

  她自知失言,有些不好意思,半晌開口道:「曹公公見皇上終日鬱鬱寡歡,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呢!」

  我一愣,轉而笑了。

  她見我心情不錯,笑著打趣我:「小姐可是在等皇上嗎?」

  「誰在等他!」我條件反射地反駁。

  她卻不以為意,笑著說:「小姐就不要騙奴婢了!小姐臉上都寫著呢!」

  我愣了愣,摸了摸自己的臉,心想這是真的嗎?真的這麼容易就能看出來嗎?我反問自己,為什麼自從幽州軍譁變後,我就越發依賴他,若我真的開始在意他,那以往我和灝千相守的日日夜夜又算什麼呢?!

  我微微搖頭,試圖拋開那些讓人心煩意亂的想法,安靜地享受著片刻的平靜安寧,閒閒地看著陽光從庭院中開的極好的幾棵櫻花樹枝椏間漏下來,在地上交織成淺淺的明暗色澤。

  果然三月春色,人間芳菲,連鎖在深宮的風景也不遜色。懷璧靜靜陪著我,怯生生的如同一隻受驚的小獸,道:「小姐,你這次不會再走了吧?」

  我有些猶豫,看向她,不知道如何措辭傷害性才會小一點。

  還沒等開口,門口忽然響起噪雜的腳步聲。我抬眸望去,正看到慧妃站立在宮門外,臉色鐵青,眸子裡帶了幾絲瘋狂。

  我幽幽嘆息,前腳才回宮,後腳是非就來了,這如何能讓我安心待在這裡,我看了一眼懷璧,想必她猜到我的想法,剛想開口,已被她打斷。

  她直衝上來,絲毫不顧及身旁勸慰的宮女,這幾步走的莽莽撞撞,絲毫沒有深宮妃子的氣質。

  小德子趕緊去攔,還沒走到近前,她已甩開宮女的手一個箭步沖了進來,對著小德子的臉就是響亮一個耳光。

  我原本不想和她計較,如今卻勾起了幾分火氣,道:「慧嬪,你這是做什麼?!鳳芷宮豈容你放肆!」

  這一番撕扯,她衣衫凌亂,眼中的光芒如同燃燒的火苗四處亂竄,指著我又哭又叫道:「都是你,都是你這個賤人!讓皇上囚禁我爹爹!降我位份!都是你這個賤人害我!」

  懷璧忙閃在我身前怕她傷了我,木槿已經張羅人去拉她,我輕輕揮揮手,示意她們退下,道:「你父親被皇上囚禁是因為他臨陣逃脫,置幽州幾十萬百姓於不顧,棄中州大好河山於不顧,因為他,數萬將士、百姓命喪疆場,甚至差點引狼入室,斷送江山,此等罪責,若不是顧及你和他的夫妻之情,恐怕早已將之碎屍萬段,以慰英靈。」

  她置若罔聞,猶自看著我幽冷地笑。

  我這才意識到,這番道理與她說毫無用處,對於這種女人,她的心裡只有自己,只有榮華富貴,名利權勢,何曾在意別人的性命,數萬人對她而言或許只是一個數字罷了!

  我看著這個涼薄的女子,忽然有些難過,我竟然生活在這麼一個環境中,和這樣的女子爭搶一個男人……

  我有些心灰意懶,看向左右道:「將慧嬪送回去吧。」

  「我不走!我哪也不去!「她用力推開身前拉扯她的宮女,癲狂地道:「蘇若,你想把我趕走,你不敢讓我見皇上,是不是?你怕他見到我就會心軟,就會想到我們之間的情分,是不是?」她的手指遙遙指向我,不住地顫抖:「蘇若,你是不是害怕了?是不是?!」

  我有些好笑,凜然看著她:「慧嬪,你究竟知不知道你父親罪無可恕?知不知道臨陣逃脫是軍人最大的恥辱?這等罪責,你就算見到皇上又能如何?他能留下你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她愣在當地,如泥胎木塑一般,有一瞬間的驚惶,很快回過神來,厲聲喝道:「你胡說!不是這樣的!一定不是這樣的!我父親久經沙場豈會臨陣逃脫,一定是你,是你陷害他!」

  我平靜回視她,淡淡道:「沒有誰要誣陷你?我身在深宮也沒有那個閒心去陷害你父親。」

  她終於崩潰,悲憤地指著我道:「我父親已經身陷囹圄,你竟然還要詆毀他……」

  我的唇划起一道平緩的弧度,打斷她:「他是咎由自取,慧嬪,不要再胡鬧了,先回宮去吧。」我頓一頓,又道:「別像個市井潑婦似的,怎麼說你還是皇上的嬪妃。」

  她頹然失色跌坐在地上,目光癲狂地看著我,歇斯底里地喊著:「蘇若,我咒你不得好死!咒你永世不得超生!」

  不得好死?或許吧!我凝望著明燦燦的陽光,看著她的身影一點點消失在我的視線里,理了理裙裾上微起的褶皺,道:「今天的事誰都不許告訴皇上!」

  「小姐!」懷璧聞言立刻開口:「她這般無禮,你為什麼不整治她?」

  我目光悠遠,看向她:「她不過是個可憐的女人罷了!現如今,除了痛苦她還能剩下什麼呢……」

  她似懂非懂,默默地立在一旁,我看向木槿:「去拿幾錠銀子賞給小德子!今天他忠心護主應該獎賞!」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