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說慢也慢,說快也快。被疫情忙的焦頭爛額,不知不覺間,迎春花已經開了。
一早出門便看到枝頭的喜鵲正扎堆在一起嘰嘰喳喳的叫著,我莞爾一笑,踏進醫館,正卿正對著一迭書函較勁。
見我進門,他滿眼笑意:「新增病例已經基本維持在十位數了,這說明我們的方法非常有效!」正卿臉上隱藏不住的笑意。
我清淺一笑,心中暗自得意,在醫學發達的過去,這些看似嚴重的難題早已被攻克了。
他笑道:「若兒,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眨眨眼,笑了起來:「你猜!」
他思索了一會兒,微微笑著起身向我走了過來:「自小我就最怕你說這句話,明知道我猜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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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著坐下:「若是我說我是從另外一個世界穿越來的,不是你這個世界的人,你可相信?」
他溫柔的看著我笑了:「原本我也是這麼想的!」
他的表情高深莫測,我倒是有些看不出他究竟是認真的還是和我開玩笑。
我懶得去多想,大剌剌坐下:「收尾的工作已經開始,總算可以喘口氣了,不過各地的隔離你還是要盯住了,千萬別出閃失,一旦反彈,後果不堪設想!」
他認真地點點頭:「相信很快就可以回京復命了!我查閱了這些年的記錄,每次疫情,傷亡人數多則數十萬,少則數萬,而且拖沓時間都在數月,只有這次,一個月內就基本控制,傷亡不過千人,真是萬幸!」
我點點頭,心情也隨之放鬆。
村民的病情已經漸漸好轉,也再沒有發現新的患者,眾人的心終於放到原處,幽州的事情我一直放不下心,不敢久拖,將相關事宜細細囑託了宗正,令其做好收尾工作,以防遺漏,這才與正卿商定明日一早便上路回京。
天還未亮,幾枚星子潛在墨藍色的天空,發出寂寥的光暈……
「走吧!」我拎著一個小小的行囊偷偷走出房間,身後是睡眼惺忪的任昱銘,再有一時三刻天就亮了,若是驚動了村民難免有一番依依不捨,經過這許多時日,眾人已經有了感情,乍一離開心中難免不舍。
「快點!」我站在門口低聲催促正卿,說著便輕輕將門推開「天馬上就要亮了!」
伴隨著我的尾音,「吱嘎」一聲門輕輕推開,我卻愣在當場。
門外黑壓壓地跪了一地,天色尚早,太陽還沒有出來,沉沉的天空讓門外的景象顯得更為壓抑,等候的百姓從門口一直排到門外數里,門開的時候,人群中發出輕微的騷動,見我出來,立刻安靜下來。
我只覺眼眶一熱,身子便頓在當場。
「來吧」正卿比我反應快上許多,他釋然一笑,輕輕走過來,用手擎起我的手,慢慢走了出去。
「將軍,我們江州兩萬一千二百三十七戶百姓在此恭送將軍!」里尹跪在隊伍前方,當先喊道,然後一個響頭重重磕在了地上。
「恭送大人」幾萬人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放慢了腳步,從人群中穿行而過,我看到有人漸漸紅了眼眶,聽到有人開始低聲嗚咽。我想說些什麼,可是聲音猶如堵在喉間,說不出任何話語,我看到那些最最淳樸的百姓將頭深深的埋在地上,試圖讓我感受到他們發自肺腑的感激。
正卿笑望著我,眸子裡全是閃亮的光,蘊藏著愛慕與溫情,「你應該開心的,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如此徹底的贏得百姓的感慕。」
「是的,我何其有幸,何其有幸!」我喃喃道,眼中的熱淚順著面頰悄然滑落。
沒有拭去滾落的淚水,甚至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我徑直往前走去,每一步、每一個動作,都是如此的堅定,此刻,太陽已經悄然升起,一縷晨光照射在我掛滿淚水的臉上,反射出虔誠的光輝。
我翻身上馬,看著遠處默默站在那裡宗正和太醫署的御醫,心下酸澀難當,只能無聲地垂下眼瞼,微微抬手一揖,便不再多言,直接策馬狂奔出去。
我知道,此刻任何語言都仿佛變得多餘,當村民跪地的一刻起,便代表著一種心靈上的折服與感恩,而對於這種心意,唯有坦然的接受,方才是對這種心意最大的認可……
越接近京城,城鎮就會更熱鬧一些,車水馬龍,人流穿息,滿是商賈小販的叫賣聲。我和正卿、任昱銘穿梭在熙攘的人群之中,不自覺地會被旁邊的商販吸引。
「若兒!」正卿知曉我自小就喜愛這些小東西,笑著說道:「這裡離京城已經不遠了,我們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不用。」我看他一眼,道:「繼續趕路吧,這幾天忙著疫情防控,沒有注意月珩的情況,幽州那邊我有些不放心,還是不要耽擱了。」
「你可還撐的住?」他沒有反駁,事實上他也急於回京復命,他是戶部尚書,一堆事務在等著他,自從離開江州,他就一路疾馳,很少休息,我和他相知多年,自然深知這其中的深意。
「我沒問題!」我點點頭,保持前進的速度。
安靜沉寂的皇宮坐落在京城的正中央,以金絲楠木築就,四面山水相依,雕樑畫棟。這個時間,灝軒早已下了早朝,他應該正靠著金光璀璨的龍椅處理奏章,卻沒想到,還未到宮門口,就看到那道清雋的身影,一身紫色蟠龍長袍,外披一身黑色大裘,面容俊朗無匹,聽到馬蹄聲,他抬眸望著我,向我款款走來,我勒住韁繩,他已經走到我的身邊,牽了韁繩,扶我下馬,我愣了一下,原想行禮,可是他的胳膊那麼有力,扶住我的胳膊,竟然無法矮下身子,我略略彎起嘴角,淡淡的說道:「皇上怎麼在這裡?」
他帶著如釋重負的輕鬆,眉眼含笑:「在等你!」說著,他微微抬臂,示意正卿和身後的隨從起身:「做得很好!朕甚感欣慰!你們下去休息吧,待明日早朝,朕自會論功行賞!」
我看著正卿起身謝恩,看到他最後落在我臉上的眸光,我淡淡笑著,儘量讓自己更加自然一些,以安撫他的擔憂。
斜陽的餘暉將整個宮苑度上一層金色的光膜,他牽了我的手走在宮苑內的小路上,所經之處,到處是跪地的太監、宮女,黑壓壓的跪了滿地。我有些擔憂自己的身份泄露,瞬間卻又覺得自己的可笑,沒有人敢抬頭看我,這是完全屬於他的世界。
金碧輝煌的泰和殿已在眼前,金燦燦的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微微滯步,兩側有宮女掀開珠簾,他轉身看我,我抬眸笑笑,終於跨進這間久違的宮殿。
「先沐浴更衣,總不能這副模樣回宮!」他的表情極其溫柔,讓我不忍拒絕。
浴室內燈火幽暗,只在房間的角落裡點了四盞宮燈,水汩汩的流動,蒸汽四溢,暖意襲人。我輕解衣衫,伸出如玉的足尖試試水溫,將身子浸沒在灑滿玫瑰花瓣的溫水中,墨色青絲漂浮在水面形成一張妖異的網……
溫暖的室溫和潺潺水流,讓疲憊的我幾乎昏睡過去,我保持著最後的一絲清明,換上衣服。紗帳外,宮女早已為我準備好衣衫,服侍我沐浴後,為我層層換上一襲紫色金絲繡鳳凰花樣緞衫,繁複的花紋將衣衫勾勒出別致的造型,越發顯得我肌膚瑩白透亮,面容端莊無比。頭上被宮女們見縫插針地插滿了各式髮簪步搖,眼花繚亂,原本的好心情一夕間散盡,我不耐煩的扯下幾個,看著驚慌失措、跪滿一地的宮女們,我握了握拳,忍住怒火。
他正在桌案前批閱奏章,然而叩擊在桌案上的手指卻暴露了他此刻的焦急,聽到珠簾撞擊的聲音,他立刻抬頭,向我走來。
「怎麼樣?可好些了?」他上下打量我,眸光柔和:「習慣了你尋常的打扮,這般盛裝反而有些不習慣了!」
我的神色終於輕鬆下來,抱怨道:「這還是我扯下了幾個髮簪,她們簡直給我插滿了,比我的頭盔都重!」
他的眼角浮出笑意,笑意越來越大,終於蔓延到唇角,爽朗的笑聲溢出,「若不喜歡就算了!難為你還忍了下來!」
我笑著看他:「這次就算了,下次再說吧!」
他緩緩點頭,靠近我的耳畔,說道:「其實很美!真的!」
我心猛地一跳,把他推遠,耳畔卻不由自主的紅了。他眸光含笑,不敢再逗我:「走吧!今天回鳳芷宮,你許久不回來,總要為我解決一下那些流言蜚語!」
我無端生出幾分愧疚,默默點頭,他扶了我的腰踏出泰和殿。鳳芷宮是離泰和殿最近的宮苑,他卻偏偏繞了遠路,我知道他的心意,難得的沒有出聲。畢竟,身為六宮之首的皇后多日消失不見,不管是誰都會生出許多猜測。
宮裡一片安靜,碧空高遠,澄澈明淨,偶有飛鳥展翼。他握著我的手緩緩而行,耳邊不斷傳來請安的身影,那些千嬌百媚、濃妝艷抹的女子在看到我的那一刻起,眸間的期冀瞬間化為驚訝,她們無可奈何地克制著自己不發出驚呼,跪地的那一霎那把所有的不甘隱於眼底,然後,當我們走過之後陸續抬起,目光各異,和清冷的夕陽糅雜在一處,敬畏、懼怕、嫉恨、憤怒、隱忍,一切一切,都在那匆匆一瞥中泄露而出,然後歸於平靜,再一次垂下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