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圖窮匕見寒波生

  夜色漸濃,冷風如刀。經過一天一夜的鏖戰,在阻擋了月珩軍隊一次次的衝鋒、集結、再衝鋒後,凌灝千渾身上下已經遍布傷口,天邊隱隱透著一絲魚肚白,紛紛揚揚地飄起了雪花,再一次勢均力敵後,月珩軍隊終於卸去了最初的氣勢鋒芒,悄然退兵了。

  晨曦的薄霧中,凌灝千站在遍布狼藉的城樓上,蒙濛霧氣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多了幾分清俊,卻也從他黯淡的眸子中看出他的滿心驚慌。這種驚慌比面對三十萬大軍之時更加嚴重,因為他知道,一天一夜的血腥拼殺後,在這未見分曉的時刻,景博侯毫無徵兆的退兵意味著幽州一戰已有定局,他不敢想像蘇若是如何憑藉十萬拼拼湊湊的兵馬面對二十萬兵馬的,他甚至已經有了無數個不好的念頭被他一廂情願的壓制著不敢去想。

  遠處有急促的馬蹄聲傳來,卓展領兵上前,不一會就帶回一名年輕的將領。那人滿身血污,頭髮散亂,見到凌灝千一下撲倒在他面前,用盡全身的力氣喊道:「殿下,浩宇銘二十萬大軍攻占幽州,慕將軍鏖戰兩天一夜險些不敵,幸得陛下率十萬大軍馳援,如今,月珩已經退兵了!」

  他的身子微微一晃,長長的泄了一口氣,她終於沒事了,他該高興的,不是嗎?可是為什麼當得知皇兄千里馳援的時候自己會那般難過,他好像清晰地意識到有什麼東西在慢慢遠去,仿佛飄灑的血液,一滴滴,無法挽回的在他體內流逝……

  冷風從青嵐山的山谷中吹來,帶動樹木發出簌簌的聲響,他的心就像冗長的雜草一般蕭索空寂,很多如煙往事從腦海中擊過,卻又在驟然間遠去,千迴百轉的念頭都化作一聲嘆息,卻沒有發出,只是在心裡,沉沉地咽下去……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給力,𝚝𝚝𝚔.𝚝𝚠書庫廣 】

  冥冥中,他突然回想起很多年很多年前皇兄為迎娶蘇若到他府邸時說過的話。

  「蘇若是一個真正襯得起後位的女子,在她籌劃書院的時候就已經註定她不可能擁有平淡的一生。」

  是嗎?或許真的是吧,可是,那又如何呢?沒有人比他更了解,她有多麼期冀自由……

  不知道我是怎麼回到的床上,意識中仿佛有個人在緊緊地握著我的手,我用力睜開眼睛,只看到那張臉蒼白難看,燈光淺淺照過來,照見他眼神清透又晦暗。

  「怎麼樣?哪裡不舒服?」極輕微的動作,他卻察覺到了,俯身看向我。

  我微微搖頭,聲音暗啞:「回去吧,我沒事……」

  他輕拂著散落在我臉上的髮絲,勾唇笑道:「你睡吧,我就在這裡守著你!」

  「有御醫在!」我看向一旁,房門外站滿了御醫、侍衛、宮女,「你奔波數日去休息一會吧。」

  「不用!我沒事!」他笑著抓起我的手貼在臉上:「你安心睡吧!」

  我的手用力一抽,卻沒有扯動,他的臉色有些難看,卻到底沒有勉強我,將我的手放進被褥里。

  我看他態度堅決也不再堅持,到底是折騰了這許久,不消片刻已經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夜裡卻又發起燒來,頭暈的天旋地轉,眩暈中,我察覺到有人不停的為我擦拭額頭,試圖為我降溫,我掙扎著睜開眼睛,昏昏沉沉地,我看到一個男子在我的眼前,明俊清朗,滿面焦灼,竟似灝千,我的心一動,瞬間生出許多委屈,手臂探過去,卻被反手握在手心,再望去,竟是凌灝軒,仔細一看又是凌灝千,再望去,又是凌灝軒,左左右右的,眼前的景物更加顛三倒四,我無助地呻吟,不敢再睜開眼睛。

  似乎察覺到我在發燒,他的掌心貼在我的額頭上,帶出一絲清涼,從體膚之下傳來細膩溫潤的觸感,一直熨上心腑之間缺失的安全感,仿佛初冬零星的雪花打在臉上,舒爽的讓人忍不住嘆息,半晌,那絲清涼忽然不見,我有些不舍,剛想喊人去拿塊冰塊,忽然有什麼東西印了上來,軟軟糯糯,如沁了初雪的花瓣,緩緩地,輕輕地印了上來,那般溫涼,帶著特有的清香,讓我瞬間安心……

  不知折騰了多久,迷迷糊糊地,我醒了過來,屋子裡安靜得奇怪,除了一點風聲遊蕩,平日裡或有的街邊巡邏聲,此時也不再聞。

  我抬眸,看到身旁趴著一個人,半截身子搭在床頭,微弱的燭光射下來,將他的影子長長投射在床上。

  我微微蹙眉,這該是多麼彆扭的姿勢啊,也難為他睡得著,我剛想喚醒他,忽然聽到門外傳來「撲騰」地人體落地的聲響。

  是誰?

  我心頭警鈴大作,有他在,門外怎麼可能沒有侍衛,又怎麼可能會容許人倒下卻沒有絲毫別的動靜,我沉下心來,這才發現他睡的多麼不可思議,以他的警覺,怎麼可能沒有醒來,這時候我才意識到空氣中游弋著一種奇怪的香氣,這香氣與我日常所用的迷藥如出一轍,也難怪我沒有中毒。

  究竟是誰?有如此大的膽子,這絕非沖我而來,否則不會剛好等到他在的時候,那就是對著他來的,究竟是誰呢?能在這麼多侍衛面前絲毫不出動靜的潛進內院。我的手心裡浸出汗來,心陣緊陣松地跳起來。

  就在我等的幾乎不耐煩的時候,門終於咔嚓一響,我看了眼沙漏,已過子時,這個時候正是人的精神最萎靡的時候,極度的緊張帶來極度的沉靜,我甚至能聽到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

  不能再等了,黑暗中,我眸光流轉,手緩緩伸向枕邊的匕首,霎那間身型一滾,借著翻滾的力道柔韌性極好的身軀如一截彈簧,向著門口彈了過去,正正罩在黑衣人上首,他哪裡料到我突起發難,原本緊張的情緒在變故面前一頓,然而,高手相爭一絲破綻已能定成敗,更別說這一頓,他還來不及還擊,已被我一刀刺穿心臟。

  然而,門外的腳步聲並未消失,這麼大的行動不可能只有一人,我立時藏在門後,剛剛發過燒,我渾身乏力,這麼幾個動作下來,已經是大汗淋漓,衣服粘粘地貼在身上,我不敢亂動,平息著紛亂的呼吸。

  或許是看到房間正中黑色的身影,門外的腳步聲不再掩飾,快速地撲了進來,我鬼魅般出現在他們背後,一刀向身旁最近的那人脖頸划過,鮮血噴灑,如熱水般濺了我滿臉,沒有絲毫的間隙,一側一劍已向我襲來,我飛身一躍,瞬間絞住對方脖頸,身子一轉,懸空狠狠一扭!就聽見黑暗中驚心動魄嘎吱一聲,那人的頭顱立即軟軟垂下。

  另一人見我下手既快又狠,長劍一閃在月光下旋起銀色的光,我一看,足有十幾人,以我如今的傷勢,想要力敵恐怕極難,我大聲的呼喊,所到之處皆掀起巨大的聲響,然而,想必他們用足了藥量,竟是沒有反應,我掃了一眼梳妝檯邊的木匣,那裡我存了些掌心雷,即便不能完全退敵,起碼可以引來援兵,我心一橫,不再他顧,左臂隔開面向我的長劍,右手一把勾住他的脖頸,手一用力,洞穿他的動脈,鮮血噴濺,我一把奪過他的長劍,用力向著床邊拋去,一劍刺穿那個想要偷襲凌灝軒的黑衣人。

  此時雲破月開,清輝無限,狹小的房間中十幾個殺手,被月色勾勒成沉黑的剪影。

  只是轉息間,已有三人命喪黃泉,十幾個殺手在沒有看清形勢之前,不約而同地往一起靠攏,月光向更遠處鋪開,黑衣人與夜色融為一體,森冷,肅穆,渾身散發著厲殺決斷的窒息感和壓迫感,我勾唇,不再猶豫,黑暗裡烏光一閃,一點勁風劈破夜色,奔雷般直奔梳妝檯。

  然而,他們豈會讓我如願,浮光掠影中長劍帶起一陣烈風,撲頭蓋地而來。

  我撲身向前,抽劍橫拍,不避不讓,長劍也狠狠對掃過去。鏗然一聲,黑暗裡火花四濺,一人長笑,笑聲陰冷,「螳臂當車,自不量力!」

  我冷冷一笑:「這話說的太早了吧!」

  然而,到底是我重傷未愈,這幾下傷口處已經滲出血來,而他又豈會錯過時機,黑色衣袂怒卷如龍,箭般飈來。我避無可避,咬緊牙關,硬生生地的和那長劍對撞,烈烈劍氣立時如狂潮巨浪般直衝過來,我胸中一窒,蹬蹬蹬連退數步,胸口內真氣亂竄,血氣翻湧,哪裡還舉得起劍,對方來勢洶洶,我正心驚,卻聽一聲冷笑,銀白色衣袍一閃,竟是凌灝軒醒了過來。

  他暈倒這麼久,動作卻絲毫不見遲鈍,一把將我一拉,詭異的一轉,將我脫離了匕首所及的範圍,接著單手一轉,一個流暢的弧度,半空里立時銀光一亮,將如黑旋風騰騰而來的殺手罩在當中。然而,我分明看到,伴隨著銀光閃現,他的左臂一道極深的刀口出現,血珠飛濺,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極美的拋物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