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慘敗如血,破碎的旌旗迎風怒吼,浩宇銘終於出現在我的面前,血跡斑斑的大地上,戰馬不安地刨著蹄子,他的背脊挺拔孤直,渾身上下充滿了帝王的威儀,視線冰冷,凝聚在我的身上。夜風吹來,揚起他衣袍的一角,染血的鎧甲在火光下閃爍著熠熠光輝。
我站在城門前的空地上,手握長劍,橫在身前。
「跟我走吧!不要再妄想反抗了!」他看著我,淡淡地開口。
「做夢!」我冷冷一笑,還不待出手,已見一個黑影忽然自我身旁拔地而起,向他揮劍衝去。
「鏘!」的一聲,劍花微閃,秦戰的身子如斷線風箏般飛起,直摔倒地上。
「看好他!」冷月的映照之下,我眸光微縮,旋身而上,長劍舞動,道道白光向他襲卷而去,他騰空而起,厲喝一聲,氣勢十足的向我撲來。手中的長劍帶著詭異森寒的弧線陡然劃下,我拔地而起,雙方的身體在高空中迅速交錯。「鐺!」的一聲,火花四射,我們各退三步!
「不要再負隅頑抗了!」他帶著隱忍的怒火「戰局已經註定,沒有人能來救你!」
我笑意森冷,灝千被三十萬月珩軍牽制,月珩大軍屯邊錦城,大哥也不敢私離駐地,我的確無援軍可等,可是,那又如何?!要我束手就擒,當真是痴人說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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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鋒凌厲,殺氣逼人,冷冽的寒芒幾乎逼近我的毛孔,疲憊讓我的反應開始變得遲鈍,他的長劍卻舞的電光火石、行雲流水。
「跟我走吧!我不會虧待你!」他看我步步後退,已是強弩之末。我抿唇不語,一個側身,手指已經悄悄向手腕處按去,手腕一抖,五把鋒利的袖箭奪空而出,好似長了眼睛一般,向他疾馳而去。
他的反應很快,躲閃已是不及,身子順著袖箭的方向倒去,然而,還是慢了一步,一隻袖箭自他的脖頸處划過,瞬間一道長約一寸的傷痕浮現,冷風從他的身上緩緩吹過,他的髮絲染血,一滴一滴的向下滴濺。
他一聲不吭,甚至沒有去擦拭血液,長劍恍然划過長空,在冷月下閃著慘澹的光,我拔地而起,向著一側閃去,然而透支的體力早已無法讓我自如活動,我只覺身子一冷,他的長劍已經刺穿我的左肋,只是片刻,我的衣襟已經被鮮血染紅,這時我才意識到巨大的疼痛向我席捲而來,我痛苦的悶哼一聲,忽然覺得自己是那麼累,累的連手臂都無法抬起,鋪天蓋地的黑暗從四面八方向我湧來,我疲倦只想閉上眼睛。
我聽到有人大叫著。
「將軍!」
「慕兄!」
「慕正一!」
我聽到刀劍相擊,鐵蹄錚錚!看到任昱銘、秦戰、蔡祁岩拼命地揮舞著長劍,想要從層層圍困中拼殺出來,可是,好像我再也等不到了!
我看向眼前的男人,忽然笑了,其實死在這麼一個英俊帥氣的男人劍下也算不錯。
睡一會吧,夠了,不要再硬撐了。蕭正已經派人將百姓護送走了。你已經做的夠好了!蘇若!
我看向漆黑的夜空,夜色中那張清雋的面孔仿佛出現在我的面前,他漆黑的眸子中風雲變幻,繾綣了許多東西,哀傷、悔恨、懊惱、心疼,然後終將塵埃落定,匯成簡單地無奈……
這一刻所有的疲倦、傷痛席捲而來,讓我難以克制的勾起身軀,灝千!很抱歉,我不能回去找你了!
我沉沉笑著,迎向浩宇銘鋒利的劍刃,兩世為人,身為一個戰士,我總算是死得其所……
然而就在這時,敵軍的攻勢突然潮水般地退去,對面的軍陣中傳來了急促的鑼聲,傳令兵在大聲的吆喝著什麼,可是太遠了,我一句也聽不清。我只是看到他忽然停在那裡,目光悠長深遠,然後他好像輕輕地說了什麼,便勒起韁繩,快馬向我疾馳而來,身子自馬上探下,手已經伸到我的面前。
「鐺!」
一股冷風自我耳畔刮過,伴著金屬的冰冷氣息,向著他的方向奔襲而去。他的身子一躲,自馬上旋轉一周,試圖擺脫疾馳而來的冷箭。然而,箭矢如電,在他右臂划過,血珠自他的鎧甲縫隙中噴灑而出,滴滴灑在暗紅色的大地上……
「殿下!」有護衛快速向他奔來,將他團團護在身後。
我掙扎著望向他,他冷冷地看向我的身後,目光森冷刺骨,半晌,他垂眸看我一眼,終是調轉馬頭。
「將軍!」
「將軍!有援軍!」
一名傳訊兵踉蹌地跑來,撲通一聲跪在我的面前,激動的滿臉通紅,大叫道:「有援軍!」
風雪瀰漫,我的身子卻微微一震,我屏息凝神,仿佛察覺到大地的震動,轉而,我清晰地聽到一道道馬蹄聲如一陣陣悶雷在天邊響起,我回首望去,在我身後的蒼茫大地上緩緩覆蓋上一片模糊的陰影,風雪之中,巍然的軍隊嶄露頭角,然後沿點及面,緩緩鋪陳,如同一片銀色的海洋。我看到凌灝軒身披銀色鎧甲,眉目靜寂,手握彎弓,自軍陣中疾馳上前。我看到蕭正、任昱銘、秦戰、蔡祁岩以及陳允墨互相攙扶著起身。我看到他的身影越來越近,幾步已經到了近前,我的眼眶微微發燙,唇角卻掛著清淺的笑。
他翻身下馬,一步步走近我的身旁,猛然將我抱在懷裡,那樣用力,幾乎將我揉在他的懷裡。他的甲冑寒冷如冰,氣息沉重,周圍安靜的落針可聞,他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可是卻有那麼一絲惶恐隱隱的透露而出,他輕聲的,一遍遍的說:「我來了,我來了……」
一時間,我的心底有些恍惚,仿佛仍是一年前,他每晚回到我的宮中,扯出我手中的書籍,坐在榻上,眉眼含笑的說:「我來了!」多麼簡單的一句話,卻是那麼溫暖。我的眼淚忽然間開始失控,順著他胸前鎧甲的紋路滾下去,一路滾下去……
「御醫!御醫!」他大聲的呼叫,我看到有御醫匆匆而來,倉促的為我包紮,他的手心裡全是我的鮮血,我看得到他的怒火和愧疚在這一刻熊熊燃燒!
他輕輕的撫摸我被風雪打濕,幾乎掛滿了冰柱的長髮,抬起頭,看著漫天飛揚的大雪,看著對面的浩宇銘,風雪拍打在他的臉上,帶出一道道蒼白的刮痕,他正望過來,目光深深地望著我被血染紅的鎧甲,眉心微微蹙起,隆起一汪如同霧靄般的沉寂。
凌灝軒的心忽然就升起了壓抑不住的憤怒。他舉劍遙遙指向他的敵人,一聲清冷如冰的聲音陡然響起,瞬間好似一把破空長劍,劃破了這片靜寂。那絕不只是淡漠和冷酷,而是屢經世事並且身居上位方能練就而出的骨子裡的清冷。
「浩宇銘,雲中十三州,朕自會把它取回來,沒有任何的條件,那是朕欠雲中十三州百姓,欠天昱百姓的!朕的江山,朕自會守護,而不是靠女人去換!」他冷冷笑著:「你想籍此離間軍心,做夢!」
他的手緊緊的握著我的手,我第一次感覺到他的手心那般溫暖,一股熱流沿著我的手心湧入我的四肢百骸,將那些寒意一點點的擠出體內……
一排排勁弩被架起,漫天密密麻麻的弓弩穿透冷風發出呼嘯的嗚嗚聲,我看到浩宇銘策馬離去,轉頭的一瞬間,他的聲音低沉暗啞:「慕正一,我不管你是誰,我只知道你一定是我的!」
他一路抱著我回了府邸,我才終於可以認真的看他,他很少有身著鎧甲的時候,卻意外的好看,劍眉星目,清雋淡雅,認真地望著我,目光幽深,恍若寒潭。
「我來晚了!」他緩緩嘆息,將我擁在懷裡。
或許是多日征戰的疲憊,以及對於人心的失望,第一次,我沒有推開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他的身邊。
燈光幽暗閃爍,點點昏黃的光影在空寂的室內穿梭。
周身的冰雪在溫暖的房間裡融化,透過鎧甲,滲到衣襟里,帶出一絲絲寒意。他還是那麼敏感的察覺到了,嘆口氣,輕輕為我拆下鎧甲。
他的動作極其輕柔,然而還是牽動了我的傷口,我微微蹙眉,他卻察覺到了,把我擁在懷裡,在我耳邊嘆息:「我該拿你怎麼辦才好!」
我微微一掙,動作並不大,卻疼的我倒吸涼氣,他慌亂地垂眸看我,我看著眼前的男人,幾個月不見,他仿佛多了一絲清冽,我開口想說什麼,千言萬語凝在唇邊,卻不知該從何說起,終究化作一絲淺笑,溢出唇角。
「都傷成這樣,還笑!一點也不知道顧息自己!」他眉心微微蹙起,無奈的開口:「我吩咐侍女為你清洗,我守在這裡,一切都不用你操心,好好睡一覺,一切等明日再說!」
我難得的乖順,他反而有些不習慣,看著我皺眉:「看樣子就應該讓你出來,性子倒是好了許多!」
威遠侯果然懂得享受,浴室建的極大,足以媲美一個小型的游泳池,熱氣騰騰的水從四周的入水口噴涌而出,帶起一層層蒸汽。因我的傷口不便,不敢洗澡,有侍女小心翼翼地為我清洗傷口旁邊的淤血,不知是不是因為多日的奔波,連番大戰讓我身心俱疲,如今終於有了依靠,仿若這些日子沉積在身上的所有的傷勢都發了出來,我昏昏沉沉,所有的意識隨著滿身的血腥與汗跡都在一一的消散、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