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如果我忘了你

  謝停霜死死盯著她手腕間那枚小巧的黑鈴,聲音低啞得像是壓著沙石:「……最早,是你親手煉製的。」

  聞人燼微微垂下睫羽,抬起指尖輕輕撥了撥那冰涼的黑漆鈴身。

  叮鈴。

  「我自己給自己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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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給我的。」

  聞人燼動作一頓,緩緩抬起眼來。

  謝停霜深吸一口氣,從月白色的寬袖下緩緩伸出了左手。在她修長冷白的手腕處,同樣繫著一截早已褪色發暗的紅繩,另一枚一模一樣的黑漆小鈴,正靜靜地貼在她冰涼的腕骨旁。

  「當年……你抽取了自己的心頭精血,耗費心機煉了這一對尋蹤鈴。」謝停霜凝視著她的眼睛,聲音很輕,「最初,只有我手腕上這一枚。若我離你太遠、或是身處險境,它便會劇烈示警。後來……是我親手改了裡面的陣紋,才讓它變成了兩鈴互感,無論滄海桑田,兩個人都能尋到對方。」

  聞人燼看著那兩枚在空氣中遙遙相對的小黑鈴,過了許久,才有些茫然地問:

  「……我當年,為什麼要給你戴這種東西?」

  謝停霜搭在榻邊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那時候……你怕我走。怕找不到我。」

  「……那停霜仙尊居然也肯戴?」

  「後來……是我自己心甘情願改的陣。」

  聞人燼安靜地聽著,似乎試圖從那清脆的鈴聲里,強行搜尋出哪怕一絲一毫屬於曾經的悸動與熟悉。可當她的指尖再次撫過那粗糙的紅繩時,識海深處依然是一片茫茫的虛無與死寂。

  她隱約知道這件東西對自己和謝停霜而言意義非凡,也知道自己當年定是費盡了無數心血……可她無論如何也想不起,自己當年究竟是以怎樣翻江倒海的心情,將這枚鈴鐺小心翼翼地系在面前這個高傲之人的手腕上的。

  床邊的冰涼案几上,靜靜放著她的乾坤袋。

  聞人燼探手從裡面翻出了那本隨身攜帶的記憶冊。

  翻開有些發黃的扉頁,第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筆跡鋒銳的「謝停霜」三個字。

  再往後翻——

  【我一直喜歡她,也喜歡現在的她。】

  下一頁——

  【今晚,我問師尊能不能親她。】 【她說不可以。】 【記住,聞人燼,別越界。】

  字跡或張揚、或克制、或帶著少年人獨有的執拗與隱秘的歡喜。

  聞人燼看得很慢很慢,一頁一頁,指尖划過那些沾染著舊日體溫的字跡。

  而謝停霜就這麼靜靜地坐在榻邊看著她,臉色蒼白如雪,自始至終……一言發不出。

  直到翻到最後一頁,聞人燼才合上了輕薄的冊子,掀起眼帘看向謝停霜,嘴角微勾,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自嘲:

  「……原來我以前,在感情這件事上還挺執著的。」

  謝停霜極力克制著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深深地看著她:「……那你現在,怎麼想?」

  聞人燼順勢靠回了冰涼的床頭,用一種極其認真、卻又極其陌生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一會兒。

  「我知道這冊子裡寫的一字一句,都是我自己親手記下的過往,我也完全相信這些事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聞人燼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可是……停霜仙尊。那種『喜歡你』的感覺……我現在在識海里,真的抓不到半分了。」

  這句話輕飄飄地落下,整間靜室瞬間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空氣沉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只剩下聞人燼無意識動彈時,手腕間偶爾溢出的一兩聲孤零零的清脆鈴響。

  謝停霜極其狼狽地移開了視線,垂在身側的五指死死掐入掌心:「……你的識海剛剛承受了萬千誓火的劇烈衝擊,記憶亂了是尋常事。先養傷……別急著下結論。」

  聞人燼聞言,卻突然輕輕地笑了一聲。

  「停霜仙尊現在說話的樣子……和這冊子裡寫的,可不太一樣。」

  謝停霜倏地轉過頭重新看向她。

  「冊子裡記載的這個謝停霜,字裡行間總是在嚴厲地告誡我、讓我『別越界』。」聞人燼抬起修長的手指,遙遙指了指她,眼底帶著一絲捉摸不透的玩味,「可現在的你……倒開始苦口婆心地勸我,別急著斷絕這份喜歡了。」

  謝停霜好看的眉心劇烈地蹙起,有些艱難地開腔:「……我只是讓你先養傷。」

  「我知道。」

  聞人燼收斂了笑意,將那本記憶冊重新細緻地封回乾坤袋中。動作間,手腕上的尋蹤鈴再次被無意牽響。

  聽見那熟悉的鈴聲,聞人燼幾乎是出於某種本能,第一時間抬眼看向了謝停霜。

  可就在這個動作做完的下一秒,她自己卻猛地怔住了。

  「……奇怪。」她有些困惑地蹙起眉。

  「……怎麼了?」謝停霜心頭一緊。

  「我剛才……為什麼會下意識地看你?」聞人燼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我明明……已經想不起看你的理由了。」

  謝停霜的手指,在這一瞬間……不可抑制地一點點緩緩收緊,指節泛出慘烈的青白。

  聞人燼正準備再仔細探查一下識海,窗外原本沉寂的夜空中,忽然爆發出了一道穿透雲霄的狂暴長鳴——

  鳴——!

  屋內的兩個人同時臉色一變,驟然抬頭!

  只見廢誓井的方向,剛剛沉寂下去的滔天金光,竟再次以一種毀天滅地的姿態轟然爆發!

  城中原本已經熄滅的無數鎮邪陣燈並未被再次點亮,可廢誓井口的上空,卻憑空張開了一道足有百丈之寬的巨大金色光幕!光幕之中,億萬道狂暴流轉的古老誓文如怒潮翻湧,金色的滔天水紋順著虛空一路瘋狂向上延伸,最終……在九天之上,凝結成了一道筆直通天、貫穿寰宇的巨型光柱!

  謝停霜轟然起身,絕色容顏一片冰寒。

  聞人燼也沒有絲毫猶豫,一把掀開身上的錦被,抬腿便要下床。

  恰在此時,岑九端著藥碗風風火火地從門外撞了進來,見狀破口大罵:「聞人燼!你瘋了!給我躺回去!」

  聞人燼抬手扯過一旁的長袍利落地披在身上,聲線冰冷:「斷誓城的狂潮剛壓下去,井口就出了這種劇變……我身為魔尊,躺不住。」

  「你的識海剛才差點被千萬人的舊誓徹底刮掉一層!」

  「可我的腿還能走,手還能握劍。」

  岑九氣得臉色發青,幾乎要當場爆粗口,可站在窗邊的謝停霜,卻已經徹底看清了窗外那道通天光柱所指的恐怖方位。

  那光柱並未在斷誓城內肆虐擴散,而是帶著凌駕於蒼生之上的浩瀚神威,直指九霄雲外——

  那是……九天門的方向!

  謝停霜的臉色驟然劇變:「去廢井!」

  唰——!

  三人化作三道疾光,以電光石火之勢趕到了後院。此時此刻,整座廢誓井已經徹底被金色的宏大投影所吞沒。先前從井底深處打撈出來的、刻著「誓歸其主」四個大字的那塊黑色凶石,此刻正詭異地懸浮在半空之中!

  那四個古字早已徹底炸裂開來,露出了內部密密麻麻、如蛛網般瘋狂蠕動的暗金細紋。

  而在這滔天陣紋的最中央,一道粗壯如臂的刺眼金線,正死死地跨越虛空,連接在謝停霜的身上!

  謝停霜才剛剛踏入後院範圍,她左手手腕處那壓制著的九百九十九道遠古重誓印記,便同時爆發出滾燙如火的劇烈灼痛!

  聞人燼的眼神瞬間一沉,伸手攔在她身前:「別進去!」

  謝停霜硬生生停在陣外,停霜劍早已化作一道極寒的冰芒橫在胸前。

  就在此時,那懸浮在天際的巨大光幕深處,竟然憑空傳來了一道縹緲、古老、不帶絲毫人類情感的滄桑道音——

  「重誓……應門。」

  轟——!

  隨著這四個字響徹天地,九天之上的金色光柱猛地亮到了極致!

  謝停霜心口處埋藏的幾道主誓印記被一股不可抗拒的龐大天地規則直接強行牽起,一道道刺眼的金線順著她的袖下瘋狂透出,順著她的手臂,死死地往天空中的光幕延伸攀附!

  「錚!」

  聞人燼黑劍出鞘,帶起一道撕裂虛空的滔天魔氣,一劍狠狠斬向那道金線!

  金線應聲斷裂了一瞬,可僅僅一眨眼的工夫,它便以更加瘋狂的勢頭,從虛空的另一處再次精準無誤地死死接上了謝停霜的肉身!

  「這不是斷誓城的法陣……」聞人燼微微抬頭,深邃的黑眸死死盯著天空中的光柱,「它是在順著你身上的九百九十九道重誓,強行尋找九天門的天道入口!斷誓城……只不過是個投石問路的跳板!」

  謝停霜劍指蒼穹,嗓音極冷:「我一劍把這道天地投影徹底切開。」

  「不行!」聞人燼斷然拒絕,「你若強行切斷投影,這陣中反噬的萬重誓火……會順著因果瞬間全部強行收攏到你一個人身上!」

  「所以——你絕對不許再開噬誓骨!」謝停霜斬釘截鐵地打斷她,轉過頭來死死盯著她。

  可聞人燼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反駁。

  她靜靜地站在刺眼的漫天金光之外,衣袂飄飄,神情安靜得有些反常。

  在滔天的危機面前,她竟緩緩從懷裡摸出了那本剛剛放回去的記憶冊,當著謝停霜的面,再次翻到了剛才看過的那幾頁。

  百里之契、主動詢問、生死相許、喜歡、拒絕、別越界……

  每一字每一句,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可屬於這些驚天動地的故事背後……那些曾經濃烈到融進骨血里的熾熱情緒,如今卻已經成片成片地徹底空掉了。

  她很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如果這一次,為了替謝停霜阻擋這漫天的重誓反噬,她再次強行開啟噬誓骨……那麼識海深處僅存的那一點點關於面前這個人的殘餘記憶,也將在頃刻間被徹底抹殺乾淨。

  謝停霜一眼就看穿了她眼底的決絕與茫然,心如刀割:「……這一次,我自己來。你退後。」

  聞人燼緩緩合上了記憶冊。

  「你一個人來,你身上那九百九十九道重誓……會在一瞬間被這天地大陣強行抽乾,順著光柱一起被牽扯上去。到時候,你會爆體而亡。」

  「我有停霜劍,我能斬斷它!」

  「你可以斬斷投影的主線……可從天際轟然砸落下來的那些散亂誓火反噬呢?你怎麼擋?」

  謝停霜死死握著劍柄,一字一句都像是在咽血,無法回答。

  聞人燼深深地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用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開口道:

  「……在動手之前,我先跟你說清楚一件事。」

  謝停霜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捏住:「……什麼?」

  「如果這一次……我真的徹底把你忘得一乾二淨了。」聞人燼抬起手,用指尖輕輕壓在記憶冊泛黃的封面上,黑眸深邃如夜,「……你絕對不許拿這本冊子跑來告訴我,我以前有多愛你,或者……我『應該』繼續去喜歡誰。」

  謝停霜的臉頰瞬間褪盡了最後一絲血色,聲音冷到了骨子裡:「……聞人燼!別在這個時候跟我說這種話!」

  聞人燼的眼神卻異常坦蕩與平靜。

  「客觀發生過的事實,你可以一五一十地告訴我。我們當年是怎麼相識的,我以前為你做過什麼蠢事,我又是因為什麼被你親手逐出的問天宗……這些過往,你都可以毫無保留地講給我聽。」

  她的指尖深深按在冊子上,聲音擲地有聲:

  「可唯獨『喜歡』這種極其私密的情感……你絕對不許替我強行填補。」

  謝停霜眼眶發紅,死死地盯著她。

  聞人燼繼續說道:「以前那個愛你愛到發瘋的聞人燼……去喜歡你,那是屬於她自己的選擇。如果以後那個一無所有的聞人燼……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那你也應該給她一個機會,讓她用她自己的眼睛和心,去重新認識你。」

  謝停霜的呼吸急促發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可我不想讓你忘。我一點都不想。」

  聞人燼微笑著看著她。

  「……我知道。」

  這一句話,她說得極其溫柔,又極其輕飄。輕得像是一陣風,卻沉重得讓謝停霜握劍的手指徹底失去了一切血色,一片慘白。

  聞人燼往前邁出了一步,停在了狂暴的陣法邊緣:

  「我也不想忘。可眼下……這滔天的殺局已經死死認準了你的肉身。與其在這裡坐以待斃,倒不如你我攜手……把這局棋徹底破了。」

  「……你打算怎麼破?」謝停霜極力壓下眼底的濕意。

  「那就一起找生路。」聞人燼抬起黑劍,遙遙指向那龐大光幕的最核心處,「一會兒動起手來,你只管全力出劍,斬斷投影的主線!至於斬斷之後往外轟然炸裂開來的漫天余火……由我來接!」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身側的岑九:「岑九的封針還在我身上,能少吞咽一分,我便少吞一分。」

  謝停霜凝視著那條已經快要徹底融入自己心口的刺眼金線。

  她們已經沒有哪怕半柱香的時間去猶豫和拉扯了。

  「……記住,只接散開的余火!主線一分都不許碰!」謝停霜字字泣血。

  「好。」

  「我讓你立刻收手,你就必須收手!」

  「好。」

  謝停霜死死盯著她的雙眼:「……還有,記住你剛才說過的每一個字。無論發生什麼……重新認識我。」

  聞人燼微微一愣,隨即嘴角緩緩揚起了一抹熟悉的勾人弧度:

  「……停霜仙尊,你現在的語氣和神態……真的越來越像冊子上寫的那個師尊了。」

  謝停霜的心口……猛地被這句無心之言扎得鮮血淋漓!

  而聞人燼早已瀟灑地一轉身,毫無畏懼地邁步跨入了翻滾的滔天陣眼之中!

  隨著她的動作,手腕間那枚繫著紅繩的小黑鈴,在狂暴的金芒中再次發出了清脆無比的歡鳴——

  叮鈴……

  在踏入陣眼的最中心前,聞人燼似有所感,輕輕停下腳步,回頭看了謝停霜最後一眼。

  那一眼之中……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解釋的、深入骨髓的熟悉與眷戀。

  「……開始吧,師尊。」

  這句脫口而出的「師尊」,不知是習慣,還是下意識的呼喚。

  話音未落,謝停霜的眼眶轟然猩紅!

  「錚——!」

  停霜劍爆發出毀天滅地的極致極寒冰芒,帶起貫穿天地的絕世一劍,不顧一切地狠狠斬入了那道通天的投影主線深處!

  而同一時間,聞人燼轟然張開雙臂,任由狂暴傾瀉而下的漫天金色誓火……將自己的嬌軀徹底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