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她第一次不叫師尊

  滾燙的金色洪流瘋狂灌入聞人燼體內的瞬間,她右腕上那道刻滿禁紋的硬質封骨環,從中間轟然炸開一縫刺眼的巨口!

  「聞人燼!住手!」

  岑九暴怒地下頷一緊,抬手結出複雜的封印,三枚散發著極寒冰氣的封骨長針如電般直刺入她的右臂三大要穴!可那些已經徹底失去宿主的暴虐誓火早已化作惡犬,根本不受任何外力牽制,順著撕裂的噬誓骨瘋了一樣往識海最深處橫衝直撞。

  聞人燼腳下的黑石陣台大片大片地被黑芒點亮,漆黑的毒紋一路從頸側瘋狂攀爬,死死蔓延到了她的眼尾。她緊握黑劍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急劇發顫,指關節慘白如骨。

  謝停霜一劍劈開井底的金浪,如一道白虹般從深井底部轟然衝出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聞人燼被漫天的洶湧金光團團圍在最中央、身形搖搖欲墜的絕望畫面。

  「聞人燼——!」

  聞人燼極其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透過滔天的光芒看了她一眼,乾癟的嘴唇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這一次,謝停霜清晰無比地聽懂了那個沒有發聲的口型——

  「去……斬剩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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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停霜的心臟像是被利刃狠狠扎透,她強行順著聞人燼的視線轟然掃向井底。

  地下的主結雖然已被她一劍刺穿,可冰冷的廢井四壁上,卻還死死殘留著七條極細的金色光線。其中埋得最深的一條,依然頑固地連接著那份刻滿了無辜者姓名的絕密舊陣!

  只要這幾道罪惡的根源還在,斷誓城裡散落出去的萬千誓火,就依然會被源源不斷地強行牽引回來!

  謝停霜五指死死按緊停霜劍柄,沒有絲毫猶豫,抽身重新一劍躍回了暗無天日的井下!

  聞人燼在上方以命相搏,替她承擔的是那些已經剝離肉身、懸在半空中的狂暴誓火;而她要在井下做的,是徹底剷除毒瘤,讓這座瀕臨毀滅的古城……再也生不出下一批噬人的死誓!

  砰!

  第一劍帶著毀天滅地的極致劍意,狠狠砸向那面刻滿密密麻麻姓名的冰冷石壁!

  石壁轟然震顫,數百道原本隱沒的名字在金光中瘋狂亮起!

  第二劍轟然出鞘,以絕對的極寒冰霜斬斷了井底盤旋的七瓣舊印!

  整座城西的地脈跟著劇烈地震抖起來,幾條原本還在長街民宅之間狂暴遊走的金色巨蟒,應聲斷裂成數截。焦頭爛額的陣師們立刻順著這個缺口,手法利落地下針切掉了與傷者肉身相連的尾端,醫館深處慘絕人寰的慘叫聲,終於開始成片成片地消退!

  井上方,陡然傳來了岑九聲嘶力竭的咆哮聲:「還剩下最後兩成!聞人燼,收手啊!!」

  聞人燼此時此刻早已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她渾身顫抖地半跪在陣台上,只用滿是黑紋的右手,極其微弱地在虛空中做了一個「繼續」的手勢。

  謝停霜見狀,雙眼一片猩紅,第三劍毫無保留地狠狠刺入了那枚陰鷙的缺角舊印!

  咔嚓——!

  劍鋒狠狠沒入堅硬石層的瞬間,石壁深處竟詭異地傳來了一道極輕極脆的碎響。

  那枚曾瘋狂出現在顧玄真命牌背後、戒律堂絕密卷宗副本、以及這座廢誓井最深處的蒼古缺角印,終於從最中央轟然炸裂開來!暗金色的妖異光芒順著蛛網般的裂縫,絕望地往四周轟然消散!

  最後一條深埋地底的主線……徹底斷絕!

  幾乎是在地脈平息的同一秒,井上方陡然傳來了一聲重物無力倒地的悶響!

  謝停霜臉慘如紙,拔出停霜劍,化作一道殘影發瘋般地往井上狂奔!

  後院內,聞人燼已經脫力般地半跪在破碎的陣台旁。她右手死死撐著冰涼的地面,另一隻抖得不成樣子的手,還極其執拗地死死按在腕間的噬誓骨上。城中最後幾團孤零零離體的散亂誓火,正順著她的指縫緩緩流入體內。

  數量比起剛才遮天蔽日的洪流已經百不存一,可每一團微弱的金火進入身體,都讓聞人燼頸側與臉頰上的漆黑骨紋,劇烈地重新亮起一次。

  謝停霜轟然落到她面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夠了……聞人燼!已經夠了!」

  聞人燼緩緩抬起頭來,那雙原本清亮的桃花眼此刻一片混沌發散:「還……還有最後幾道……」

  「陣師們能收!不要你再碰了!」

  「他們收……會傷到性命。」

  「我說夠了!聞人燼!」

  謝停霜一把抓過她劇燙的右腕,浩瀚磅礴的本源劍意沿著岑九刺入的封骨針,不管不顧地往她幾乎斷裂的經脈深處強行封壓!

  聞人燼乾癟的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強撐著說些什麼,一旁的岑九已經滿臉發狠地將最後一道厚重的封骨大印,一掌重重拍進了她的肩側!

  「你再敢開一寸骨……我現在就動用禁術把你當場打暈!」

  聞人燼被這股巨力拍得身形一晃,嘴角極其吃力地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似乎是想要像平常那樣說兩句俏皮話,可最終……只吐出了一句極其低啞虛弱的話語:

  「那……剩下的……就全交給你們了……」

  這句話說完的瞬間,她支撐著身體的最後一點精氣神,也跟著徹底煙消雲散。

  她脫力地向前栽倒。

  謝停霜幾乎是本能地張開手臂,一把將她重重地接在了懷裡。

  聞人燼冰涼的額頭無力地抵在謝停霜緊繃的肩側,呼吸亂得像是一團亂麻,那隻布滿黑紋的右手,卻依然在下意識地死死揪著謝停霜月白色的袖口不肯鬆開。

  謝停霜低下頭,凝視著懷裡面如死灰的人,環在她腰後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急劇收緊,將她整個人嚴絲合縫地托在自己懷中,聲音帶著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聞人燼……聽得見我說話嗎?」

  「……聽得見。」懷裡的人眼睫微顫,聲音輕得像是一縷隨時會斷的絲線。

  「我是誰?」

  懷裡的人陷入了長久的沉寂。

  那一瞬間,謝停霜抱著她的手指劇烈地收緊,連呼吸都徹底停滯了。

  聞人燼似乎正在一片混沌死寂的識海深處,極其艱難地翻找著那個曾經熟悉無比的答案。過了足足五六息的光陰,她才以一種近乎迷茫的低語開口:

  「……謝停霜。」

  謝停霜懸在嗓子眼的心臟,極其微弱地鬆開了一絲裂縫:「還有呢?」

  這一次,聞人燼過了更久更久的歲月,才緩緩給出了回應。

  「問天宗……停霜峰。」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飄忽,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陌生與虛無。

  「我……以前……拜過你為師。」

  說完了這最後的八個字,她整個人便徹底閉上了雙眼,陷入了深度昏迷之中。

  謝停霜抱著她冰冷肉身的手臂,在這一瞬間……不可抑制地徹底僵死在原地。

  岑九面色極其難看地領著幾名醫修快速圍攏過來:「快!先抬進醫館最內側的靜室!她的識海剛剛遭受了千萬人舊誓的劇烈衝擊,現在強行問她過往……只會讓她的神識徹底崩塌撕裂!」

  謝停霜沒有再發出一絲聲音。她一把將懷中瘦削的人橫抱而起,大步流星地朝著內室走去。

  窗外,原本籠罩了半座城池的滔天金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片熄滅。

  斷誓城主幾乎每隔一刻鐘,便會渾身濕透地親自送來最新的傷亡記錄——從一萬七千多名險些爆體而亡的傷者,到城西各大滿員的醫館,再到最外圍那四十九個最早集體發作的重症病患……所有肆虐咆哮的舊誓,都在主結被一劍斬碎後,不可思議地沉寂、隱退了下去。

  陣師們從廢井深處打撈出來的那份刻滿了無數名字的隱秘石刻,也被謝停霜親手施加了七層極其繁複的禁忌大印,嚴絲合縫地封入了重木匣深處,再無人敢輕易去觸碰半分。

  而謝停霜,則自始至終靜靜地守在內室冰涼的榻邊。

  聞人燼的右腕上重新換上了一隻沉重的精鋼封骨環,可她那修長乾燥的手指,卻在昏迷中一直與謝停霜冰涼的掌心緊緊相扣。岑九中途進來為她查驗過數次識海的損傷,可每一次拔出神識針時,臉色都比上一次更加慘白與難看。

  直到長夜將盡,窗外漫天橫行的最後一點余金徹底煙消雲散時,躺在榻上的聞人燼,手指終於極其輕微地彈動了一下。

  謝停霜幾乎是在瞬間倏地抬起頭來。

  聞人燼緩緩睜開了那雙漆黑的眼睛。

  醒來後的她並沒有立刻開口說話,而是用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先是緩緩掃過頭頂雕花的冰冷房梁,又側過頭看了一眼站在床邊提著藥箱的岑九,最終……將沉重的視線,定定地落在了謝停霜那張慘白如紙的臉上。

  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整間屋子裡的空氣都快要徹底凝固。

  謝停霜微不可察地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沙啞到了極點:「……頭還疼不疼?」

  聞人燼輕輕地皺了一下好看的眉心,聲音有些虛弱:「……還好。」

  「還記不記得……這裡是哪裡?」

  「斷誓城。」聞人燼回答得極其利落。

  「那你……又是誰?」

  聞人燼有些古怪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淡得沒有任何波瀾:「這種刻在骨頭裡的東西……總不至於也一併丟了。我叫聞人燼,無燼魔域十二城……歸我管。」

  一旁的岑九不信邪,趕忙上一步,接連追問了數個至關重要的名字。

  褚鳶、周沉、長夜宮、甚至是魔域幾大部族的糾葛……聞人燼無一例外,全部條理清晰地答了上來。甚至當問及問天宗時,她也清清楚楚地記得自己少年時期曾風光入宗,後來成為了謝停霜座下唯一的親傳弟子,再後來……因觸犯了宗門大逆不道的禁忌戒律,被親手打斷脊樑、徹底逐出了門牆。

  可是……

  這些曾經包含著無數血與淚、愛與恨的驚天過往,從她此時此刻的嘴裡說出來時,卻顯得極其冰冷與平淡。

  平淡得……仿佛只是在當著眾人的面,毫無感情地朗讀著一冊與自己毫無干係的陳年舊檔。

  謝停霜死死盯著她那雙沒有任何溫度的眼睛,指甲深刻地戳入了掌心:「你……還記得停霜峰嗎?」

  聞人燼沉默了很久很久。

  「知道。」她微微垂下眼帘,「那裡是我少年時……住過很久的地方。」

  「那……你第一次跟著我上山時的情景呢?」

  「想不起來了。」

  「那你……又是怎麼在我手底下學的第一套劍法?」

  聞人燼的眉心一點點擰成了死結,眼底閃過一絲極為痛苦的迷茫與掙扎。

  謝停霜見狀,心臟猛地一抽,立刻出聲止住了她:「……別想了。想不起來就算了。」

  然而,聞人燼卻在這一刻緩緩抬起頭來,深深地望著面前這個白衣勝雪、卻渾身發抖的人。

  她的神情里,第一次極其清晰地浮現出了一抹真正的陌生與疏離。

  「……停霜仙尊。」

  轟!

  謝停霜搭在冰涼榻邊的手指,在這一瞬間……驟然劇烈地收緊!

  這個冷冰冰、帶著無盡距離感的稱呼……她已經記不清究竟有多久沒有從這個人的嘴裡聽到了。

  從百年前那聲帶著依賴與嬌縱的「師尊」,到後來重逢時帶著恨意與挑釁的「師尊」……她叫了整整百年。

  可如今,這兩個字……徹底斷掉了。

  連聞人燼自己似乎也敏銳地察覺到了周遭氣氛的劇烈不對勁,她有些困惑地皺了皺眉:「……我以前,應該不是這麼稱呼你的吧?」

  岑九滿臉悲戚與絕望地側過臉去,根本不敢看謝停霜此時此刻的神情。

  謝停霜在死一般的寂靜中沉默了許久,才極其艱難地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道:「……你以前,一直叫我師尊。」

  聞人燼安靜地聽著,眼神沒有任何波動:「哦……我記得你是我師尊。」

  她說到這裡,有些不解地低下頭去,看了看自己那雙布滿微弱黑紋的手掌。

  「可我……已經想不起自己當年究竟為什麼要習慣那樣叫你了。」

  謝停霜沒有接話。或者說,她已經徹底失去了接話的力氣。

  就在這時,聞人燼在抬起手腕觀察黑紋的瞬間,寬大的黑色衣袖向下滑落,自她袖口最深處,突然傳出了一聲極其清脆靈動的輕響——

  叮鈴……

  一枚用泛黃的粗糙紅繩小心翼翼繫著的黑漆小鈴鐺,順著她的手臂,緩緩地滑落了出來,靜靜地懸掛在她白皙的手腕間。

  聞人燼有些發怔地低頭看了它很久很久。

  她下意識地抬起另一隻手冰涼的指尖,極其輕柔地碰了碰那冰涼的鈴身。

  叮鈴——!

  那枚看似不起眼的尋蹤鈴,立刻在死寂的內室里,爆發出了一聲帶有神識共振的清脆歡鳴。

  聞人燼有些茫然地抬起頭來,用那雙空洞無波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謝停霜:

  「這枚鈴鐺……是誰給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