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我們以前,認識嗎?

  狂暴的金色誓火灌入聞人燼掌心的瞬間,她右腕上的噬誓骨爆發出刺眼欲盲的森白劇光!

  「破——!」

  謝停霜眼眶發紅,雙手死死握緊停霜劍,極寒劍芒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巨刃,轟然斬斷了天空光幕中最粗的那一條命脈!

  在她手腕處,那壓制著九百九十九道遠古重誓的刺眼印記,隨之急劇暗淡了一瞬。可還沒等兩人鬆一口氣,第二層詭異而蒼涼的暗金誓紋,竟然再次從懸浮半空的黑石碎片深處瘋了一般浮現出來!

  聞人燼咬緊牙關,黑紋瘋狂蔓延,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再斬!」

  謝停霜牙關咬碎,第二劍帶著毀天滅地的無上劍威,再次轟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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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轟隆——!

  這一次,龐大的金色光幕沒有立刻崩碎,其中反而爆發出了一道穿透荒古的宏大音浪:

  「這一代……」

  虛空中的金水劇烈扭曲抽搐,幾個散發著洪荒威壓的蒼古金字,在漫天的刺眼光芒中,一點點死死地顯化了出來——

  【承 誓 之 人】

  謝停霜凌厲無匹的劍勢,在這一瞬間……陡然硬生生僵停在了半空!

  連一旁的聞人燼,也清晰地看見了那四個大字。

  她早已翻閱過那本記憶冊,知道「承誓」這兩個字意味著延續了數百年、牽扯著蒼生禍福的沉重舊稱;她也清晰地記得,當年在無燼魔域深處顧玄真碎裂的命牌前,謝停霜指尖觸碰時,也曾傳出過類似的殘碎警示。

  可這一次……天地大陣顯化的浩瀚道文,卻毫無保留地、清清楚楚地落在了謝停霜一個人的身上!

  她是……這一代的承誓之人。

  光幕深處似乎還想往外強行顯化出更多顛覆世俗的荒古秘密,可那塊作為介質的黑色凶石卻根本承載不住這股通天的道韻,表面瞬間炸裂開無數道觸目驚心的猙獰巨縫!

  謝停霜千鈞一髮之際當機立斷:「先毀投影!」

  停霜劍爆發出最後絕頂的輝芒,第三次帶著決絕的殺意,狠狠刺入光幕核心!

  九天之上的通天金柱驟然劇烈收縮,仿佛感受到了與這片天地的最後聯繫即將被斬斷,周圍所有瀰漫在空氣中的殘存重誓,開始失控地往中央瘋狂聚攏!

  「呃——!」

  聞人燼悶哼一聲,手臂上剛剛被封住的漆黑骨紋,在傾刻間越過肩側,瘋狂攀爬上了她的臉頰!

  岑九目眥欲裂,厲聲道:「到了!不能再接了!你的識海要炸了!!」

  她抬手就要動用禁術封死聞人燼周身要穴。

  可聞人燼卻拼盡最後一絲殘留的意志,硬生生抬起右臂,替謝停霜接下了那最後一片漫天傾瀉的狂暴誓火!

  「聞人燼——!!」

  謝停霜收劍猛然回過頭來時,天際那道通天貫徹的狂暴金柱,已經在虛空中轟然炸裂、折斷!

  漫天翻滾的刺眼金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劇衰退、暗淡。

  九天沉寂,狂風止息。

  天空重新歸於無邊無際的漆黑與死寂。

  而在金光徹底熄滅的同一秒,一直強撐著的聞人燼……也徹底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她的身形像是一葉失去依託的枯葉,軟軟地朝前栽倒下去。

  謝停霜毫不猶豫地丟下了手中陪伴了自己數百年的名劍,甚至不顧雙膝重重砸在冰涼碎石上的劇痛,張開雙臂,發瘋般地將那個削瘦的身影緊緊抱入了懷中!

  叮鈴……叮鈴……

  兩人的手腕在空中重重相撞,繫著紅繩的尋蹤鈴,在沉寂的夜色里爆發出急促而淒清的脆響。

  懷裡的人雙眼緊閉,好看的眉心死死擰在一起,臉色慘白如紙,似乎即使處於重度昏迷之中,神識依然在識海深處與那肆虐的噬誓骨進行著殘忍的殊死搏鬥。

  謝停霜死死抱著她坐在滿是碎石的冰涼地面上,一隻修長的大手急劇顫抖著按在聞人燼的後頸靈脈處,源源不斷地輸送著本源靈力,另一隻手……則死死、死死地扣住了聞人燼冰涼的手指。

  「聞人燼……」謝停霜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帶著無盡的絕望與祈求,「聞人燼……聽得到我說話嗎?」

  懷裡的人靜靜地躺著,沒有任何回應。

  岑九紅著眼眶跪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縷極細的神識探入聞人燼體內。僅僅片刻之後,她的臉色便難看到了極點:

  「……大半的識海都被噬誓骨的巨浪徹底絞碎捲走了。記憶被割裂得一塌糊塗……現在絕對不能強行叫醒她去回想過往,否則她的神識會直接徹底崩塌崩潰!只能等她自己熬過來醒。」

  謝停霜低頭凝視著懷裡毫無生氣的人,眼眶通紅:「……她多久能醒?」

  岑九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汗,聲音沙啞:「……我不知道。」

  謝停霜沒再繼續追問。

  廢誓井周圍聚集的各方修士與陣師們,開始默不作聲地收拾著狼藉的殘局。隨著那道通天投影的徹底崩潰,城中最後一批肆虐的狂暴金紋終於完全沉寂了下去。陣師們連夜開始複查那一萬七千多名險些喪命的傷者,而那些炸裂的凶石碎片,也被重重封印後妥善保管。

  今夜這場驚天動地變故,真正留給世人的絕密,只有極其殘酷的兩條——

  第一,人間這肆虐數百年的重誓,能夠強行引起九天門的至高回應。 第二,修真界高高在上、斷情絕愛的停霜仙尊謝停霜……是被天地古法認定的「這一代承誓之人」。

  除此之外,紅塵萬丈,再無人知曉更多隱秘。

  整整一夜,謝停霜就這麼姿勢僵硬地坐在荒涼的後院裡,將聞人燼死死抱在懷裡,未曾挪動過半分。

  夜色從極致的濃黑,一點點褪去。城西高聳的屋檐邊緣,漸漸泛起了冰冷刺骨的灰白晨光。

  聞人燼冰涼的手掌始終被謝停霜牢牢貼在掌心深處,只有偶爾因下意識的肌肉抽搐,手腕上的尋蹤鈴才會發出微弱而清冷的聲音。

  天色大亮前,岑九曾來過一次,為聞人燼換下了被鮮血浸透的衣物與藥敷。

  謝停霜在岑九退出去前,極低地開口交代:把聞人燼乾坤袋裡的所有記憶冊、兩人往來的傳訊符、以及當年問天宗與絕密卷宗的舊檔……全部收起來。

  一樣都不許留在聞人燼一睜眼就能看見的地方。

  岑九動作一頓,神色複雜地看了她一眼:「……你準備怎麼面對醒來後的她?」

  謝停霜低著頭,神情溫柔而專注地替懷裡的人理好被狂暴靈力吹得凌亂的漆黑衣領,語氣平靜得讓人心碎:

  「……照事實說。她問什麼,我便答什麼。」

  「那……她以前拼了命愛過你的那些事呢?」

  謝停霜整理衣領的手指……猛地停滯在了半空。

  聞人燼昨夜在陣前平靜而擲地有聲的告誡,依然一聲聲清晰無比地迴蕩在她耳畔——

  【絕對不許拿這本冊子跑來告訴我,我以前有多愛你,或者……我「應該」繼續去喜歡誰。】 【別替我補。】

  「……等她自己問。」謝停霜閉了閉眼,極力按捺住眼底翻湧的酸澀。

  岑九長嘆了一聲,終究沒再多說什麼,默然退了出去。

  臨近清晨第一縷陽光灑落在破舊的窗欞上時,躺在謝停霜懷裡的人,手指終於極其微弱地彈動了一下。

  謝停霜的心臟像是被巨錘重重擊中,瞬間下意識地低下了頭!

  聞人燼那雙緊閉了許久的修長睫羽輕輕顫抖著,隨後……緩緩睜開了漆黑的眼睛。

  她剛醒來時的眼神很散,毫無焦距地望著頭頂破敗的虛空,過了好半晌,那雙原本靈動的桃花眼才一點點找回了瞳孔的焦點。

  她先是有些迷茫地環顧了四周一片狼藉的廢誓井,隨後視線落在了站在幾步之外、焦急守候的岑九身上。

  「……岑九?」她的聲音微弱而乾澀。

  岑九懸了一整夜的心瞬間落地,猛地跨前一步:「……你還認得我?!太好了!」

  聞人燼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頭,眼神裡帶著一絲困惑:「……你怎麼會在斷誓城?魔域的事情處理完了?」

  謝停霜摟在她腰間的手指……在這一瞬間,極其緩慢地一點點收緊。

  岑九強壓下喉嚨里的哽咽,小心翼翼地試探道:「……那還記不記得,你自己為什麼會跑來這斷誓城?」

  「處理十二城舊誓傷者的異變爆體。」聞人燼回答得極其流利,沒有任何滯澀。

  「那……褚鳶呢?」 「長夜宮的人,心機頗深。」 「周沉呢?」 「斷誓城陳年舊案里的關鍵證人。」

  聞人燼對答如流,甚至思維清晰到了極致。

  魔域十二城、長夜宮、無燼魔尊的權力交接、歸墟的封印、乃至九天門的傳說……所有關乎天下蒼生、關乎功法局勢的通天記憶,她全部清晰地記在腦海里!甚至當岑九問起問天宗的宗規戒律時,她也能倒背如流地念出少年時期被罰抄過數百遍的條文。

  唯獨……當問及最近這幾個月發生的一切、問及她為何會重傷至此、又為何會與謝停霜生死相依時……她的眼神里,只剩下了一片茫然與空洞。

  岑九有些絕望地偏過頭去,紅著眼眶看向謝停霜。

  而謝停霜,卻始終維持著那個姿勢,抱她在懷裡,緊緊握著她冰涼的右掌。

  直到這一刻,聞人燼似乎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了身體觸感的不對勁。

  她微微垂下頭去,清亮的視線緩緩落在了兩人交握的手掌上,又順著那隻冷白修長的手,看到了死死將自己環抱在懷裡、一身白衣染盡血斑的謝停霜。

  聞人燼的眉宇間,浮現出了極其明顯的疑惑與不解。

  謝停霜感受到了她肉身的抗拒與僵硬,只覺得周身的血液在頃刻間凝固成冰。她僵硬地鬆開了攬在聞人燼腰間的手臂,有些狼狽地放開了那握了一整夜的指尖。

  然而,手掌得到自由的聞人燼,卻沒有立刻拉開距離。

  相反,她竟然極其自然地抬起了自己的另一隻手。

  她定定地看著謝停霜那張慘白如紙的容顏,指尖微微抬起在半空之中……那個抬手的姿勢極其熟練、極其自然,甚至帶著一種深入骨髓、刻在肉身肌肉記憶里的習慣與依賴。

  此刻的謝停霜,為了守她醒來,整整熬了一夜。那雙原本清冷無瑕的絕美眼眸里,布滿了慘烈的猩紅血絲,臉色憔悴得令人心碎。

  聞人燼的纖纖玉手懸在半空,下意識地想要像過去無數次那樣,輕輕伸過去……替她撫平眉心的憔悴,擦去眼角滲出的血痕。

  可是——

  就在指尖距離謝停霜微顫的眼角只有不到一寸距離的剎那間!

  聞人燼的動作……卻毫無徵兆地生生硬卡在了半空中!

  她有些發怔地看著自己懸在半空中的指尖,好看的眉心極其緩慢地擰在了一起。

  「……奇怪。」她有些低啞地自言自語。

  謝停霜的心臟像是被凌遲般一刀刀割開,喉嚨里發緊得幾乎說不出話來:「……怎麼了?」

  聞人燼有些迷茫地看著自己的手掌,最終……還是一點點極其緩慢地把手收了回去。

  她就這麼靜靜地半跪在地上,抬起頭,深深地看著面如死灰的謝停霜。

  看了很久很久。

  面前這個人,對她而言……顯然絕不是什麼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

  她腦海里的知識與修真界典籍清清楚楚地告訴她——面前這個白衣如雪、風華絕代的女子,是問天宗至高無上的停霜仙尊謝停霜;她也清清楚楚地記得,自己年少輕狂時,確實曾入過問天宗,拜了這位仙尊為師。

  可是……

  除了這些冰冷陳列在腦海里的既定事實之外……

  在她的識海深處,再也找不到任何一條能夠將眼前這個神情悲傷至極的女子……與她自己內心深處的情感聯繫在一起的絲線了。

  沒有愛,沒有恨,沒有過往的甜言蜜語,也沒有生死相許的刻骨銘心。

  一片死寂。

  就在聞人燼有些困惑地再次低頭時,她手腕上滑落的黑漆小鈴鐺,在晨風中極其輕微地響了一聲——

  叮鈴。

  那清脆的鈴聲,瞬間打破了周遭死一般的壓抑。

  聞人燼有些發怔地順著鈴聲抬起眼來,目光清澈、平靜、落落大方地落在了謝停霜那張早已淚濕眼眶的臉龐上。

  她微微停頓了片刻,隨後用一種極其禮貌、極其克制、卻又極其疏離的客套語調,輕輕開口問道:

  「……這位仙尊。」

  聞人燼微微歪了歪頭,眼底閃爍著毫無雜質的困惑:

  「我們以前……很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