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片狂暴的金光如巨浪般衝出井口的瞬間,謝停霜身形一墜,手中停霜劍橫向轟然一壓!
浩瀚的千丈寒冰劍意化作巨大的冰封大陣,強行壓制在廢井上方。可還沒等冰霜凝結,整口廢井的四壁卻同時暴發出刺目的金芒!
這早已不再是十二名患者體內殘餘的舊誓。整座斷誓城中,所有曾受過誓火反噬、留下過惡咒傷痕的人,在這一刻被徹底強行勾連到了同一張網上。
街道、醫館、民宅、乃至高達十丈的城牆下方,成千上萬條如蟒蛇般的金線順著龐大的地脈,瘋狂地朝著後院這口廢井匯聚!
聞人燼立在風中,黑袍獵獵作響,抬眼看向整座陷入金芒的絕望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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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口井……成了全城舊誓噴發唯一的入口。」
謝停霜單手維持著劍陣,眼神冰冷刺骨:「入口能強行斬斷,可散落在城中的成百上千道舊誓,絕不能盲目去斬。」
因為每一條金線的末端,都深深扎在活生生修士的性命與經脈上。
一劍斬過去,主結未破,城裡先死的便是那一萬七千名無辜的傷者。
城主提著衣擺連滾帶爬地衝進後院,面慘如紙,聲音打著顫:「仙尊!魔尊!登記在冊的一萬七千名舊誓傷者……全身的金紋全亮了!城裡其餘幾處接診的醫館,也開始止不住地往外大量冒金水了!」
岑九提著藥箱緊跟著狂奔而來,臉色鐵青到了極點:「金水若是在地脈中完成第二次匯流,整座斷誓城都會憑空孵化出一尊吞噬萬物的完整誓魘!」
聞人燼眼皮都沒抬一下:「它匯流成型要多久?」
「不到半炷香!」
謝停霜屈指一彈,一張縱橫交錯的斷誓城全圖在半空中轟然展卷。
「現在去把傷者一個個割裂隔離已經來不及了。先斷地脈最關鍵的三處匯口,減慢誓水往廢井積聚的速度。」謝停霜轉頭向門外的禁衛統領冷聲下令,「褚鳶,帶精銳封鎖城牆四角,以鎮邪陣死封,決不能讓這股誓火向城外蔓延半步!」
一道道軍令極快地傳了下去,禁衛軍飛速散開。
唯有聞人燼,始終死死凝視著半空中那張流光溢彩的城圖,一動不動。
謝停霜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異常,側過臉去:「你在想什麼?」
聞人燼垂下眼帘,聲音平靜得有些詭異:「這整座城裡暴動的誓火……需要一個能容納它們的出口。」
謝停霜幾乎是瞬間看穿了她的念頭,斬釘截鐵道:「想都別想。」
聞人燼抬起頭,那雙有些血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她:「師尊比誰都清楚我要說什麼。」
「所以我提前斷了你的念頭——絕對不行。」
「主結被斬斷之後,若是這些失去了約束的誓火依然留在一萬多人脆弱的身體裡,它們會當場把人燒成灰燼。」
「我會想出別的辦法解決它。」
「我們只有半炷香的時間,師尊。」聞人燼聲音沉了下來,冷靜地提醒她。
謝停霜的面色徹底冷凝成冰:「即便只有半炷香,也輪不到你拿自己的肉身與神識去當全城的出口!」
轟!
井下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爆響!
謝停霜設在井口的第一層冰封劍陣,瞬間被狂暴的金水撞出了無數密密麻麻的裂紋!
聞人燼看著迎風而立的謝停霜,突然也沉下了語氣,拋出了一句重話:
「師尊當年……是不是也總覺得,自己去赴死、去扛下所有罪責,才是這個世界上最省事的解法?」
謝停霜按在劍柄上的指節驟然一緊,青筋暴起。
「現在……風水輪流轉,輪到我做出同樣的選擇,師尊就不許了?」
「這根本不是一回事!」
「哪裡不一樣?」聞人燼一步跨到她面前逼視著她,「你的噬誓骨每強行吞一次,是在拿你自己的記憶與神識去換!」
「那你的九百九十九道誓印呢?!」聞人燼毫不相讓,眼底跳動著暴怒的光,「若是被整座城的誓火徹底引動共振,你今日要付出的代價……難道會比我小嗎?!」
謝停霜死死盯著她。
聞人燼也毫無懼色地回視著她。
半晌,聞人燼突然長舒了一口氣,眼裡的暴戾散去,輕聲道:
「師尊……我們兩個今天,誰都別拿自己當犧牲品去填這個窟窿,好不好?」
這一句話極其溫和,卻如一把利刃,瞬間切中了謝停霜最軟的軟肋,讓她渾身的刺都在一瞬間頓住了。
聞人燼不再看她,抬起修長的手指指向懸浮的城圖。
「你下井,去斬那個真正的主結。我立在井外開噬誓骨,只負責接下主結斷開以後、徹底失去去處的那一部分失控誓火。岑九全程在我身邊給我設上限,城主和褚鳶負責把外面的金線分批放進來,不讓它們一次性衝垮我。」
謝停霜緊抿著唇,沒有出聲。
「我不去碰那些還深深連在傷者肉身里的誓,也不主動往井底最深處去吞。」
聞人燼看著她,一字一句講得極為清晰。
「但師尊也要答應我——地下的主結若是和你的九百九十九道誓印發生共振,你絕對不許拿你自己的神識去強壓。」
謝停霜深深地看著她:「你……在和我交換條件?」
「不是交換條件,是在商量。」
聞人燼的語氣平靜得近乎溫柔。
「我們剛才……不是才剛學會要互相商量、講規矩界限嗎?」
嘭——!
極遠處又傳來了一聲驚心動魄的大陣爆裂聲,金芒沖天。
謝停霜低頭看向光芒急速暗淡的城圖。
留給她們的時間,已經徹底不允許再去尋找第二套完美的破局法了。
「岑九。」謝停霜合上眼,沙啞開腔。
岑九一步跨上前來:「在!」
「給她定死上限。」
「最多四成。」岑九神色無比嚴峻地掃了一眼聞人燼腕上滿是裂紋的封骨環,「只要她體內的誓火達到四成,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強行出針封骨!」
聞人燼利落地下頷一點:「可以。」
謝停霜重新睜開眼,目光沉沉地定在聞人燼臉上:「四成一到,你自己收手決。」
「好。」
「若我在井下讓你收手,你也必須立刻收。」
「好。」
「別把話答得這麼快這麼滿。」
聞人燼勾了勾唇角,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帶點玩味的笑容:「師尊放心……我現在記性就算再差,也不至於連這三句約定都記不住。」
謝停霜冷冷地剜了她一眼,不再廢話,拔劍轉身向咆哮的井口飛去。
「開始!」
嗡——!
第一道龐大的分流大陣轟然點亮!
城西數百名傷者身上的金紋同時被陣法牽引出了一縷金線,熟練的陣師迅速切斷了金線與宿主肉身的連接,隨後將這些失去歸處的狂暴誓火,循序漸進地導向廢井上方。
聞人燼靜靜地立在井外三丈的陣心。
她克制地將噬誓骨只撕開了一條極細的裂縫。
第一波狂暴的金火如流星般撲進她掌心的瞬間,她的身體不可抑制地猛地一崩!
數百名凡人與修士埋藏在歲月深處的怨毒、不甘、絕望與舊誓,在同一時間瘋狂湧入她的識海!那些嘈雜重疊的聲音密得像萬千惡鬼在附耳尖叫,根本分不清具體內容。
她死死咬住牙關,硬生生將所有翻湧的惡念全部壓入最深處的骨髓中。
而此時,謝停霜已經如同一道白虹躍入了廢井深處!
停霜劍帶著冰封萬物的寒芒,沿著主結的脈絡一路勢如破竹地向下狠切!
井底的金色水光比歸墟誓海還要混亂百倍,裡面摻雜著整座斷誓城數十年積攢下來的狂暴反噬。謝停霜每強行斬開一層,外面的地脈就會少一處匯流,可同樣地,便會有成百上千道失去連接的死誓,如蝗蟲過境般瘋了一樣湧向井上的聞人燼!
第二批!
第三批!
漆黑如墨的毒紋已經順著手臂,瘋狂攀爬到了聞人燼白皙的頸側!
岑九死死盯著她腕上瘋狂顫抖的封骨環,大聲道:「三成了!」
聞人燼抬起下巴,喉嚨里擠出兩個沙啞的字:「繼續……」
第四批漫天飛舞的誓火從陣法中呼嘯著衝來!
同一時刻,在冰冷黑暗的井底最深處,謝停霜終於一劍掃開漫天金水,看到了那座隱藏在歲月中的真正主結!
那是一團由無數金色符文構成的深金色鎖陣。
而鎖陣中央死死鎮壓著的,並非人骨,也非任何法器。
那是一張用鮮血與密密麻麻的名字拼湊出來的絕密名冊!
每一個名字下方,都以一種詭異殘忍的手法,強行勾連著一條絕不屬於本人的惡毒重誓!
謝停霜的心頭猛地一沉。
「聞人燼!」她提氣向上傳音。
井上方很快傳來了聞人燼略帶喘息的回應:「我在……師尊,我聽得見。」
「這裡……有一張龐大的名冊。」
「什麼名冊?」
「城中所有人的誓與命……全都被人以陰邪手法錯接過了!」
然而,話音未落,那座古老的主結鎖陣仿佛突然感知到了謝停霜身上那九百九十九道同源的重誓之印!
轟!
謝停霜眼中寒芒一閃,一劍橫斬而出,凌厲的劍氣瞬間將最前方的金浪劈成兩半,可她手腕處的九百九十九道誓印,卻依然被這股龐大的同源力量強行牽引,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井上的聞人燼臉色驟變:「師尊!!」
謝停霜頂著漫天狂暴的金浪,已然清晰地看到了鎖陣真正的陣心節點!
「別下來!守住上面!」
停霜劍爆發出毀天滅地的決絕白芒,垂直刺向陣心!
轟隆隆——!
金光炸開的瞬間,整座龐大的斷誓城跟著劇烈地搖晃起來!
一萬七千多條纏繞在城中的舊誓,在同一瞬間徹底失去了主結的操控與壓制!
它們先是極其詭異地靜止了一瞬。
下一刻,萬千失去控制的誓火徹底陷入癲狂,開始瘋狂地尋找這天地間新的歸處與宿主!
岑九看著天空中炸開的漫天金輝,臉色徹底變了,厲聲道:「聞人燼!快收骨手決!」
然而,立在陣心的聞人燼,卻清晰地透過冰冷的磚石,看到井底謝停霜身上的九百九十九道誓印,正被那些失去主結的漫天金光瘋狂地拉扯共振!
若是在此刻強行封死噬誓骨……
所有失去宿主、失去主結的狂暴誓火,都會在瞬間憑本能沖向這方圓十里內離它們最近、身上的誓印也最重的人!
那個人……是謝停霜。
聞人燼只遲疑了短短一息。
井底深處已經傳來了謝停霜急促而冰冷的厲喝:「聞人燼!收手!聽見沒有?!」
聞人燼安靜地站在陣心,被狂風掀起衣角。她緩緩收緊了右拳。
「四成了。」
岑九一咬牙,揚起手中的封骨銀針便要強行封骨!
然而,還沒等銀針落下,聞人燼卻如電般反手死死扣住了岑九的手腕!
「你……」岑九驚怒交加。
聞人燼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井底噴涌的金光,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石上磨過:「再給我……十息。」
「你答應過她!四成必須收手!」
「我知道。」
「那就立刻給我收!」
聞人燼看著井底蔓延上來的死寂金光,聲音低沉到了極致:
「可她也答應過我……絕不拿她自己去強壓。」
井底之下,謝停霜已經強行動用禁術,強行切斷了第一批沖向自己的瘋狂誓火。
可千朵萬朵更多的金色狂浪,正前赴後繼地補上來!
聞人燼猛地鬆開了岑九的手腕,猝然轉身,看向後院內所有的陣師與禁衛,字字如鐵:
「把城中所有傷者身上的誓火連接……全部給我切得乾乾淨淨!」
城主嚇得撲倒在地:「魔尊!不可啊——!」
「只切那些脫離肉身、已經確認離體的部分!」
聞人燼面無表情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黑紋瞬間覆蓋了她的半張臉。
「剩下的所有誓火……全部給我!」
下一瞬,她體內的噬誓骨,徹底毫無保留地炸開了封印!
轟——!
整座斷誓城漫天飛舞的絕望金光,在這一刻極其震撼地同時掉轉了方向!
成千上萬道已經失去了宿主、失去了主結的狂暴誓火,從長街、從醫館、從民宅、從浩瀚的地脈與深邃的廢井中扶搖直上,在天地間化作了一道遮天蔽日、籠罩了半座城池的金色洪流!
深井中的謝停霜猝然抬頭,瞳孔劇烈收縮:
「聞人燼——!」
咆哮的金光已經從井口傾瀉而上,化作貫穿天地的巨柱。
聞人燼孤零零地立在洪流的最中央,黑色的衣袍被毀天滅地的靈流獵獵吹起。那密密麻麻的漆黑骨紋,一路從頸側狠狠蔓延到了她的眼尾,妖異而絕望。
她隔著浩瀚的金光,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井底的謝停霜。
她乾癟的嘴唇極輕地動了動。
漫天轟鳴聲中,謝停霜沒能看清那句沒有聲音的口型。
下一刻,整座斷誓城狂暴肆虐的萬千誓火,化作滾燙的熔岩,轟然朝她脆弱的肉身與神識,鋪天蓋地地灌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