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停霜單膝觸地,俯身探向幽深的井壁。
那枚舊印深深嵌套在七瓣金紋下方,若非方才主結轟然炸裂,根本無法顯露出完整的輪廓。印文只有半指大小,中間三道短線陰鷙地交錯,外圈呈規則的缺角。
與顧玄真命牌背後暗藏的舊印,如出一轍。
謝停霜自袖中取出昨夜拓下的輕紙,平貼在井壁石印旁一比——紋路、缺口、深淺,分毫不差。
聞人燼立在她身側,居高臨下地凝視著那枚舊印:「又是這個。」
「顧玄真命牌、斷誓城廢井……兩處絕密之地,留下的竟是同一種標記。」
「不僅如此。」
聞人燼指尖一抹乾坤袋,取出了裴照月加急送來的戒律堂舊檔拓本,利落地翻到百年前那張留影石修器記錄的副頁。
謝停霜順著她修長乾燥的手指看過去,漆黑的瞳孔驟然一縮。只見卷尾一處幾乎被歲月侵蝕殆盡的副印旁,赫然也印著這個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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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圈缺角,三線交錯。
同源同出自一手!
謝停霜將三份拓紋並攤在冰涼的青磚上,月白衣擺拂過金灰。
「百年前戒律堂將留影石送去鑄劍台修器時,蓋下的封口副印,和這裡用的是同一套東西。」
聞人燼沉寂良久,寒聲道:「所以……當年敢在戒律堂眼皮子底下手裁留影石的人,至少也是能執掌這套古印的核心高層。」
謝停霜凝視著井壁。
這套古印既能刻在顧玄真的命牌深處,又能鎮壓在斷誓城地井之下,如今甚至暗中操弄了百年前那場幾乎毀滅聞人燼的戒律大案。
它在暗中張開的大網,橫跨了整整數百年的光陰。
聞人燼忽然低聲問:「師尊還記得……當年戒律堂是由誰主審這個案子的嗎?」
「主審長老早在八十年前便已兵解隕落。」謝停霜冷聲道,「當時副審三人,二人後來機緣得道飛升,一人叛離宗門。」
「飛升的那兩個人,分別叫什麼?」
謝停霜倏地抬眼,眼底掠過一絲極寒的光芒:「其中一人,名喚季懷川。」
聞人燼聞言,迅速抽出一卷從歸墟抄錄出來的羽化名錄,指尖飛快划過冰涼的紙頁:「找到了。有冊可查——季懷川,一百一十年前入合道大圓滿,一百零二年前飛升九天門。」
風陡然停了一下。
寒泉那晚的慘劇,正發生在一百零三年前。
也就是說,季懷川在主審完聞人燼「勾引師尊、改動逆契」的重罪後,甚至不到一年,便功德圓滿地踏入了通往九天門的天路!
聞人燼收指成拳,將那個名字重重圈下:「這一條線索扣下了。明日便去查他在問天宗留下的所有遺物與洞府。」
謝停霜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她小心翼翼地收起三份拓紙,可回過頭時,卻發現聞人燼依然孤零零地立在井邊,眼底倒映著幽幽的金光,神情罕見地有些發愣。
「怎麼了?」
「我在想……百年前那一晚。」
謝停霜眉心猝然一緊,搶先道:「岑九警告過你,記憶受損時,萬萬不可強行回憶過往,會對神識造成二次損傷。」
「我沒強行去想。」
聞人燼低頭注視著井底幽幽泛起的暗金邪光,聲音飄忽得像是一縷快要散在風裡的煙。
「只是剛才看到戒律堂那枚舊印的瞬間……腦子裡突然炸開了一些碎裂的畫面。」
謝停霜僵立在原地,靜靜地等著她的下文。
「我記得……自己當年死死跪在戒律堂冰冷的石階上。背脊上有剛受過戒鞭的血痕,地上的磚很冷很硬。我還記得……師尊當時就站在高台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聞人燼抬起手,有些痛苦地按住了太陽穴。
「可你當年高高在上地對著我說了些什麼……我現在拼命想,也只能想起『逐出門牆』這幾個零碎的詞了。」
謝停霜垂在袖中的手死死扣緊,指甲幾乎要戳破掌心。
聞人燼緩緩側過臉來,用那雙清亮卻蒙著一層疲憊霧氣的眼睛看向她。
「師尊。」
「……嗯。」
「你當年……為什麼一定要趕我走?」
這一句話,她問得極輕極慢,沒有任何歇斯底里的質問,甚至平靜得近乎殘忍。
可謝停霜卻如遭雷擊,很久很久都沒能吐出一個字來。
百年前,聞人燼也曾這樣問過她。
那一天戒律堂外暴雨如注,打濕了九百級冰冷的石階。聞人燼剛硬生生承受了三道能廢人修為的毒鞭,滿背是血、失魂落魄地追到了停霜峰的山門前,一遍又一遍地卑微求她,問她為什麼連一句解釋都不肯聽。
當時,高傲清冷的停霜仙尊站在傘下,只給了她冰冷無比的四個字——
證據俱在。
而如今再回頭看,當年那些將聞人燼釘死在恥辱柱上的「鐵證」,早已一件件破裂碎化,露出了藏在暗處那噁心至極的算計。
謝停霜極力克制著胸膛里翻湧的絕望與罪疚,啞聲道:「我當時……親眼看了那段留影石,也親自驗過了那張帶有你獨門筆跡與髮絲的邪陣圖。寒泉那晚我神識重創昏迷,自己記不清前因後果,而戒律堂呈上來的每一樣東西,都精準無誤地指向上你。」
聞人燼安靜地聽著,黑芒在眼底微微流轉。
「我以為……你真的對我動了心思,妄圖改動傳道契。」
「所以……你毫不猶豫地把我逐出了門牆。」
「……是。」
聞人燼輕聲問:「我當年……真的沒試過解釋嗎?」
「你解釋過。你說你從未去過寒泉,也從未畫過那張陣圖。」
「可你沒信。」
謝停霜閉了閉眼,聲音里透著令人窒息的啞:「我……沒有讓你把話說完。」
聞人燼定定地看著她,眼裡的光芒很淡,淡得讓人抓不住。
謝停霜繼續強撐著將當年藏在冰冷麵具下的隱情一寸寸剝開:「那時候,問天宗上下早已傳遍了師徒越界的大逆不道之言,戒律堂如狼似虎地盯上了你。我以為……把你強行逐出宗門,至少能將戒律堂後續剝骨抽筋的極刑截停下來。」
聞人燼似乎有些意外,眉尖挑了一下:「師尊當年……是想保我?」
謝停霜指尖微微一顫。
「……那一部分原因,有。」
「那剩下的原因呢?」
謝停霜抬眼看她。
聞人燼此時此刻的目光平靜得如同一汪死水,她沒有任何發怒的跡象,只是在安安靜靜地等一個自己在百年前披肝瀝膽、卻至死都沒能等到的答案。
謝停霜的腦海里瞬間閃過那段被裁改過的留影。
想起自己從反噬中甦醒時,聞人燼滿身是血卻依然將她死死護在懷裡、手掌壓在她心口附近的溫熱顫抖。
也想起戒律堂當眾將「壞師門倫常、大逆不道」的罪名扣下來時,她內心裡瘋狂炸開的並非對徒弟的失望與憤怒……而是一種近乎滅頂的慌亂與恐慌。
那份見不得光的恐慌,在過去百年裡被她死死壓在「師道」與「戒律」的重殼之下。
即使到了今日,她依然不敢往最深處的血肉里去觸碰。
「我當時……自己亦不夠冷靜。」
這是謝停霜在長久的沉默後,給出的最終回答。
聞人燼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恍然大悟的嘲弄:「因為那件事……牽涉到了『師徒』這兩個字?」
「是。」
「所以師尊當年……連一句多餘的解釋都不想聽,只想立刻把我這個燙手的禍害掃出門去。」
謝停霜沒有辯解,任由那柄遲來了百年的利刃狠狠扎進自己的心口。
「……是。」
聞人燼低頭笑了一聲,那笑意極其輕淺,如脆弱的薄冰撞碎在風裡:「原來……我百年前真的過得挺冤枉的。」
謝停霜死死盯著她:「當年所有做假證據、陷害你的人,我會一個不留地查到底。錯判你的罪……我也一併認。」
「我知道師尊會查。」
「如果當年那些證據真是人為設局——」
「師尊。」
聞人燼出聲,利落地打斷了她。
謝停霜抬眼看她。
「先別急著替百年前那個高高在上的自己,向現在的我賠什麼罪。」聞人燼的語氣平靜得令人髮指,「案子還沒水落石出,我自己的腦子也正在被噬誓骨一點點摳空。現在把所有沉甸甸的罪疚全壓在師尊一個人身上,沒有任何意義。」
謝停霜眉心擰成死結:「你倒是一如既往地擅長替我體諒。」
「我不是替你體諒,我只是突然覺得……有些遺憾罷了。」
「遺憾什麼?」
聞人燼抬起冰涼的手指,輕輕碰了碰自己的額角。
「百年前那個跪在山門外滿身是血、卑微乞求你信任的聞人燼……大概真的很想聽到你今天說的這番話。可惜,她跪到萬念俱灰的時候,一個字也沒聽到。」
她頓了頓,抬眼看著謝停霜蒼白如紙的臉,勾唇一笑,拋出了最狠的一刀:
「而現在,師尊終於願意向我吐露肺腑了……可我,卻已經開始記不清那一晚,我到底有多痛了。」
謝停霜的呼吸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聞人燼剛想收回手,腳下的青磚青石突然毫無預兆地狠狠巨震起來!
轟隆隆——!
廢井深處的幽金光芒如狂暴的火山噴發般轟然炸開!
緊接著,極遠處斷誓城高聳的城樓方向,陡然敲響了第一聲悽厲刺耳的警鐘!
鐺——!
第二聲警鐘瞬間從城東震耳傳來!
第三聲、第四聲……不過眨眼功夫,整座斷誓城四方八位的示警大陣被同時以最高規格徹底點亮!赤紅的火光直衝雲霄,將黑夜照得慘白如晝!
砰的一聲,城主的極速傳訊符在二人頭頂半空中轟然爆裂!
「魔尊!謝仙尊!不好了!城中所有懷有舊誓傷印的人……全都在同一時間集體狂暴發作了!」
另一道帶著絕望哭腔的聲音緊接著硬闖進來:
「金水……金水已經徹底衝破了醫館的封印!整座斷誓城的地脈全都亮了!」
謝停霜與聞人燼在瞬間壓下所有的情緒,同時猝然轉身!
只見廢誓井下方,剛才還只露出一道微弱的金線,此時已狂暴地擴擴散成大片如洪水般的熔金誓海!
成千上萬道悽厲暴虐的誓火,正順著整座斷誓城盤根錯節的龐大地脈,如萬鬼奔涌一般,浩浩蕩蕩地朝她們所在的這口廢井狂涌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