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歸其主。」
聞人燼靠在石柱旁,低聲將那四個字重複念了一遍。
黑石只有半掌大小,邊緣早已被熾烈的誓火燒得酥脆發黑,可那四個古篆卻刻得極深,如同刀斧雕鑿在蒼骨之上。謝停霜翻過石底,石面下方隱隱壓著幾道極其淺淡的舊紋,正與廢井底部的七瓣金印遙遙相呼應。
岑九面色凝重地取來一隻重重加封的封靈盤:「先扣進去!這石頭剛從井底撈出來,沾盡了舊誓邪氣,誰也別貿然用靈力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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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石塊落入盤中,四周的保封符紋轟然亮起。
然而,剛沉寂下去的刻字卻毫無預兆地迸發出一層妖異的純金光芒!幾乎是在同一瞬間,主廳內幾名剛剛平息下來的病患,腕骨處陡然爆發出灼熱的高溫!
謝停霜眼神一冷:「把這十二人身上顯現的金紋,全部拓下來。」
幾名陣師不敢怠慢,立刻飛快地鋪開拓紙。
先前地底主結被斬斷後,這些金線本已各自龜縮回患者體內,如今受到封靈盤中黑石的詭異牽動,幾處末端竟再次強行顯形。它們不再彼此勾連成網,謝停霜逐個查驗過去,眼神越發冰冷。
其中一人的金紋盤踞在右腕,另一人在心口,還有幾人的紋路則沿著早年的陳年舊傷蜿蜒。發作位置大相逕庭,可最後在皮膚表面交織出來的古老字樣,卻近乎一致。
聞人燼不知何時走到了謝停霜身後,低頭看著那些拓本:「這些誓……原本就不屬於他們。」
謝停霜轉過臉看她。
「方才把那幾股誓火壓進骨頭裡的時候,我聽見過一些破碎的殘音。」聞人燼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額角,神色有些倦怠,「死守孤城、庇佑血脈、以死償債……千奇百怪。可這十二名病患的生平卷宗我方才翻過,他們這輩子立過的道誓,根本對不上號。」
岑九迅速翻開其中一份病冊,指著一行字道:「這個人年輕時只是個游醫,立過不殺生的大道醫誓,可剛才從他經脈里衝出來的……分明是死士才有的斬業鎮邪誓。」
「所以……『誓歸其主』里的那個『主』字,或許指的並非降誓之人,而是這些誓最初的真正主家。」聞人燼垂眼看著封靈盤裡的黑石,「至於究竟是誰把這些不屬於他們的舊誓強行扣在他們身上,又是為了藏什麼……現在依舊是一團迷霧。」
謝停霜收回視線:「先別把這四個字的意思解釋死了,暗處的人或許在故布疑陣。」
「嗯。」
聞人燼應了一聲,剛伸出修長白皙的手指去拿桌上的另一張拓紙,醫館最深處突然轟然響起了刺耳至極的金鈴警戒聲!
岑九臉色狂變:「是第二排病房!」
三人化作三道殘影迅速沖了過去。
第二排深處的診房內,剛才好不容易平復呼吸的一名女修此刻蜷縮在榻上,面色慘白如紙。她胸前那片原本已經隱退的金紋重新爆發出刺目的光芒,顏色比第一次發作時還要深沉濃郁!
幾名陣師正手忙腳亂地試圖用隔誓銀針封住她的各大經脈,可銀針才剛刺入兩枚,一股狂暴的亮金光芒竟直接從皮肉下方轟然炸開!
這一次,從她傷口裡衝出來的不再是細長的金線。
大片如熔金般黏稠的金色水光從傷口附近噴涌而出,順著冰冷的床沿嘩啦啦地向地面淌去。
聞人燼的眼神在看到那金色水光的瞬間,徹底沉了下來:「和歸墟誓海里的水一樣。」
謝停霜的眼睫劇烈地顫了一下,她也認出來了。
那金水落到青磚地面後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像是擁有靈智一般,沿著地上的陣紋瘋了一般往周圍的其他病房蔓延!牆壁另一側,很快傳來了第二個病患撕心裂肺的慘叫!
岑九厲聲大喝:「封死陣門!把這一間房和外面徹底割裂!」
沉重的石門轟然閉合,可那金水竟無視了牆壁屏障,順著地底微弱的靈脈繼續往外狠鑽!
謝停霜出劍如電,一劍削斷了地面的所有陣紋:「它在瘋了一樣尋找剛才被我斬斷的主結!」
聞人燼此時已經跨步來到了病榻前。她記著謝停霜的警告,沒有直接伸手,而是召出幾縷純黑的魔息,試圖將最外層蔓延的金水死死死壓制在一處:「這個劑量和濃度……比第一波重了數倍。」
「那就別用肉身碰它!」謝停霜回身,一劍斬入青磚深處,硬生生切斷了通往隔壁的支脈。
可就在這時,床上的女修猛地仰頭,噴出一大口帶著金光的鮮血!
她胸前那片如強酸般的金水,轟然炸裂開來!
距離最近的聞人燼眼神一狠,周身魔息轟然張開,死死將床上的女修護在身後。可那熾烈的金水順勢如跗骨之蛆般狠狠纏上了她的右臂,腕上的封骨環瞬間爆發出不堪重負的尖銳嗡鳴!
謝停霜猛地轉過身,厲聲道:「聞人燼!住手!」
「……已經鑽進來了。」
聞人燼低頭掃了一眼自己的右臂。皮肉下的漆黑毒紋正順著金水蔓延的方向貪婪地瘋狂撕咬吞噬,她極快地反手並指如刀,封住了自己肩側的所有主經脈,強行只讓噬誓骨將已經潑濺到身上的那部分金水收納乾脆。
謝停霜飛身落到她身前,語氣冷得像冰:「我說過,別再開骨!」
「我知道。」聞人燼喘了口氣,「沒開,只是收乾淨罷了。」
她咬緊牙關,將最後一點暴動的金色水光從病人身上完整剝離。女修胸前那片狂暴的金紋終於一點點熄滅,微弱的呼吸也隨之平穩了下來。
然而,聞人燼卻僵立在原地,許久都沒有動彈。
謝停霜幾步跨到她面前,一把按住她的肩膀,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聞人燼,看著我。」
聞人燼頓了一下,緩緩抬起頭來。
她那雙漆黑的桃花眼裡,依然保留著清醒的光彩。
「這裡是哪裡?」謝停霜盯著她的眼睛。
「斷誓城,城西醫館。」
「剛才發生了什麼?」
「黑石上的『誓歸其主』牽動了病人的舊誓,第二波如歸墟誓海般的金水炸開,我……替那個女修擋了一下,被碰到了。」
謝停霜死死盯著她,接連問了幾件今晚剛發生的事,聞人燼雖然反應比平時慢了半拍,但都邏輯清晰地答了上來。
謝停霜長睫微顫,在極度的不安中,終於問出了那個橫亘在她心口最深處的句子: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聞人燼整個人徹底怔住了。
死一般的寂靜瞬間籠罩了整間診房,連空氣都仿佛凝固成了堅冰。
謝停霜看著她眼中瞬間浮現出的那抹空洞與迷茫,臉色一寸寸冷了下去,垂在袖中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劍柄:「……想不起來了?」
她腦子裡清清楚楚地記得自己喜歡謝停霜,也記得幾天前在長夜宮裡,自己曾親口把這份隱秘的心思抖落乾淨。她甚至還記得百年前停霜峰上的漫天大雪、那些並肩練劍、一起下山除妖、以及替她受罰的舊事。
可究竟是在哪一年、哪一天,她跨過了師徒之間那條不可逾越的鴻溝……
那些關於動心的畫面,竟碎裂成了無法拼接的拼圖。
荒山絕境中的相依為命。
回宗養傷時偷偷注視著對方側影的戰慄。
第一次驚覺自己對師尊產生的衝動,早已遠超師徒之情的那個深夜……
全部化為了白茫茫的廢墟。
她甚至記不起,自己究竟是在哪一個瞬間,心甘情願地沉淪進了這份大逆不道的感情里。
「我……我知道自己喜歡師尊。」聞人燼慢慢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脫力般的茫然,「可究竟是怎麼開始的……我想不起來了。」
謝停霜指尖一片冰涼,心臟像被一隻巨手狠狠捏碎。
聞人燼看見謝停霜月白的袖口上,還沾著方才斬斷地脈陣紋時濺上的星點血痕。她的視線本能地追隨著那點血跡,沉寂了許久,忽然自嘲般地笑了一聲:「還真是……挺奇怪的。」
謝停霜抬眼看她。
「我連自己當年究竟為什麼會動心喜歡上你……都給丟乾淨了。」
聞人燼微微抬頭,用那雙盛滿了碎光與茫然的眼睛,深深地望著面前白衣勝雪的人。
「可我現在只要看著你……心口還是會動。」
「還是……喜歡得要命。」
謝停霜的唇線極輕地捏緊,眼底翻湧的情緒幾乎要決堤。
聞人燼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剛想稍稍往後退開半步給對方留出空間,謝停霜卻突然抬手,冰涼的指尖毫無預兆地扣住了她的下巴。
謝停霜的動作並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執拗,將聞人燼的臉緩緩轉向燈光下。
聞人燼右側白皙的臉頰上,不知何時蹭上了一道細小的血痕,大概是剛才金水炸開、碎石飛濺時劃傷的。
謝停霜從袖中取出乾淨的絲帕,沾了一滴隨身攜帶的清涼藥液,動作極輕地擦過那道刺眼的傷口。
聞人燼被藥液刺得本能地偏了一下臉。
「別動。」謝停霜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聞人燼的動作瞬間僵住,乖乖立在原地。
謝停霜細緻地將那點血跡擦拭乾淨,又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傷口邊緣,確認只是流了點血的皮外傷後,才緩緩將絲帕收回袖中。
聞人燼定定地看著她,眼底掠過一絲戲謔:「師尊……剛才不是還嚴詞警示我,讓我謹記界限、切莫越界嗎?」
謝停霜抬眼冷冷看她:「為你處理傷口,也算越界?」
「那倒不算。」
聞人燼微微勾了勾唇角,這一次,她是真的立在原處,再沒有後退半步。
而謝停霜那懸在半空中的冰冷手指,在貼近她臉頰側邊的空氣里……極輕微地多停駐了一瞬。
很短。
短到連謝停霜自己,都不敢去仔細分辨那一瞬里包含的罪疚與失控。
就在這凝滯的氛圍幾乎要讓人窒息時,診房外忽然傳來了陣師慌亂失措的大喊:
「仙尊!魔尊!快來後院!那口廢井……井底又亮起來了!」
謝停霜指尖一顫,倏地收回了手。
聞人燼也迅速收斂了眼底的情緒,轉過身去。
二人一前一後快步走出診房。冰冷的夜風吹過主廳,先前早已完全熄滅的廢誓井上方,正重新浮現出一層幽幽的金光。
這一次,透過波動的金光看向井壁深處,露出來的並非繁複的誓紋。
而是一枚被埋藏了不知多少歲月、散發著古老禁制波動的舊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