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她忘了那句不可以

  謝停霜的目光落在泛黃的紙頁上。

  墨跡是聞人燼親手寫的,字跡甚至還保留著落筆時的那股執拗與輕佻。最後那句「記住,別越界」被重重圈在最下面,筆鋒鋒利,格外清楚。

  可如今,聞人燼看它的眼神卻像是在看旁人的絕筆。

  岑九不知何時已經走到她身邊,一指搭在她冰涼的脈搏上,神識一掃,眉心登時擰成了死結:「先坐下,別硬撐著。」

  聞人燼順著她的力道坐到石制陣台邊緣,指腹緩緩撫過紙面:「我腦子裡……確實記得自己喜歡師尊,也記得她下午與我劃清過界限。可這一段……」

  她重新低頭,清亮的桃花眼裡盛滿了刺痛的迷茫。

  「我真的……問過?」

  謝停霜立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月白衣襟上還沾著井底的碎灰:「問過。」

  「就在今晚?」

  「嗯。」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𝗍𝗍𝗄.𝗍𝗐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聞人燼抬眼看向她:「你拒絕我了?」

  謝停霜靜靜地看著她那雙空洞的眼睛:「我說,不可以。」

  聞人燼沉默了片刻,忽然極輕地呼出了一口氣,嘴角扯出一個幾不可查的自嘲弧度:「看來我這腦子還挺懂事。丟記憶的時候專門挑最丟臉的忘。」

  岑九臉色鐵青,手上猛地一用力,封骨針刺入三分:「你還有心思在這兒說笑?!」

  「總不能當著這麼多人哭。」

  「再由著你這麼吞兩次,下次你連自己為什麼坐在斷誓城裡都未必記得!」

  聞人燼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攏乾淨,最終化作一片冰冷的沉寂。

  謝停霜沒有接話。

  醫館內的嘈雜聲正漸漸遠去,被拯救的病患正在被禁衛陸陸續續重新分開安置。主結斷裂後,瘋狂蔓延的金紋終於從連鎖的狂暴狀態中解脫出來。外圍的陣師進進出出,可誰也不敢靠近她們所在的這一角冰冷氣場。

  聞人燼再次低頭看向冊子。

  「記住,別越界。」

  她極輕地把這幾個字重複念了一遍,隨後微不可察地合上了冊頁:「那我知道了。」

  謝停霜眉心輕動,眼底壓著翻湧的情緒:「你就沒有別的想問我的?」

  「紙上寫得很清楚。」

  聞人燼把冊子平整地平鋪在膝頭上。

  「我問過,你也清清楚楚地答過。既然我自己都特意留了『別越界』這三個字警告自己,說明今晚該說的已經說透了。我現在雖然忘了,卻不能當這攤丟人的事沒發生過。」

  謝停霜深深地看著她。

  聞人燼似乎察覺到了那道沉得發燙的視線,抬起頭來重新掛起那副熟稔的偽裝:「師尊放心,我絕不會仗著自己腦子壞了失憶,再不要臉地去試探第二次。」

  謝停霜垂在袖中的手微微一緊:「我沒擔心這個。」

  「那師尊在看什麼?」

  謝停霜靜了半晌,聲音有些啞:「你丟東西的速度,太快了。」

  聞人燼眼底的神色慢慢冰涼下來。

  「剛才這一波……我也只吞了區區四股。」

  「可每一股里夾雜的執念與咒誓,都比以前在歸墟里重上十倍!」岑九動作粗暴地把三根封骨針一根根狠狠按回她的腕間,咬牙道,「現在剝的是你今晚的一小段,下一次指不定就是歸墟的記憶,再下一次……誰也保不住你!」

  聞人燼低頭凝視著手腕上寸寸龜裂的黑紋:「我知道。」

  謝停霜忽然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她:「剛才在陣前吞誓火之前,你為什麼硬要接下那最後一股?」

  「它當時已經徹底脫離了女修的經脈,若由著它飛散,不到半息就會重新插入地脈接網。」

  「我問的是——你為什麼非要拿自己的肉身去接?!」

  聞人燼抬眼,猝不及防撞進謝停霜冰冷刺骨的眼眸里。

  謝停霜居高臨下地站在她面前,周身寒氣逼人,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岑九大喊到上限的時候,你聽見了嗎?」

  聞人燼維持著坐姿,安靜了片刻:「聽見了。」

  「聽見了就該立刻收手決。」

  「可最後一股已經頂在陣口了。」

  「陣口可以強行封印。」

  「封印會引爆狂暴的誓火,那一整間屋子的病患都會死。」

  「我在後院。」

  「我知道師尊在後院,可師尊當時正在斬主結,分心不得。」

  兩個人的語氣都不高,可一字一句拋出來,主廳里空氣卻仿佛凝固成了精鋼,繃緊到了極致。

  聞人燼看著謝停霜眼中死死克制著的罪疚與怒意,最終率先低下了頭,語氣罕見地軟了下來:「好……這次是我太貪快了。下次再到上限,我絕對收手。」

  謝停霜並沒有被她這句敷衍順從的話糊弄過去:「你每次都覺得多吞一口能省下無數麻煩,可你拿去填的……是你自己的神識。」

  聞人燼抿了抿唇,本想反駁「魔域的人歷來不在乎命」,可一接觸到謝停霜那幾乎要吃人般的冰冷眼神,到底還是把話生生咽回了肚子裡。

  岑九收起最後一根散發著寒氣的封骨針,冷冷打破沉悶:「謝仙尊說得一點都沒錯。噬誓骨現在剝奪你記憶的法則已經變了。以前它只抽走一些無關緊要的碎屑小事,可這兩次開始……它是按完整的場景整體抽離。今晚這段記憶,從你開口求歡,到她明確拒絕,再到你自己落筆寫下警告,整整半個時辰的因果,全部憑空抹平了。」

  聞人燼修長的指腹輕輕摩挲著粗糙的冊子封面。

  「那……今天下午的事呢?」

  謝停霜神色一緊:「哪一件?」

  「我跟師尊說……自己喜歡你,是從成年以後的事。」聞人燼抬眼,清亮的眼眸泛著冷光,「這件,我還記得。」

  「裴照月來長夜宮呈遞舊檔案呢?」

  「記得她來過,也記得她在查百年前那塊被裁過的留影石。」

  「那……解開百里契的那一晚呢?」

  聞人燼的表情明顯停滯了一下。

  她的腦海里,依然牢牢存裝著謝停霜後來講給她聽的那些冰冷事實——

  主動詢問。

  得到許可。

  親手一寸寸拆開禁錮了兩人百年的百里限制。

  可是……那一晚漫天風雪中的溫度、謝停霜當時戰慄的呼吸、以及她親手解開契印時的戰慄與狂喜……所有的細節畫面,早就不復存在了。

  「只知道……發生過這件事。」她低下頭,聲音輕得像是一縷煙,「但具體的細節……想不起來了。」

  謝停霜懸在冰冷空氣中的指節,在廣袖遮掩下急劇地收緊,骨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聞人燼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劇痛,輕聲喊道:「師尊。」

  「……嗯。」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

  謝停霜眉心緊緊捏在一起:「我怎麼看你了?」

  「像是我下一刻……就會徹底把你這個人給忘乾淨一樣。」

  這話脫口而出的瞬間,連聞人燼自己都微不可察地愣了一下。

  謝停霜的神情徹底冷凝成冰:「這種話,以後少說。」

  「……好。」

  聞人燼答應得極快,快得近乎有些乖巧。

  她當著謝停霜的面再次翻開那本記憶冊,抽出一支細小的狼毫筆,在今晚那頁冷冰冰的字跡下方,平靜地補上了新的一行——

  【斷誓城,吞下第一波舊誓後,我忘了自己曾試探過親吻。】

  寫到這裡,她的筆尖在冰涼的紙面上凝滯了許久,終於還是面無表情地補充了最後半句:

  【師尊給出的答案,依舊是不可以。】

  謝停霜就站在一旁,眼睜睜看著她將那個圓潤而決絕的句號重重落下。

  聞人燼啪地一聲合上冊子,利落地塞回懷中:「這樣……下一次再翻開的時候,就不用再拿著這種丟臉的事去煩師尊了。」

  謝停霜啞聲道:「發生過的事,你隨時可以問我。」

  「那不一樣。」聞人燼將狼毫筆收入乾坤袋,按著膝蓋緩緩站起身,「事實可以向旁人求證,但人與人之間的界限……試過一次被拒,就不用反反覆覆去撞了。」

  謝停霜定定地看了她很久,眼底的風暴壓得極深。

  聞人燼不再看她,拖著有些虛浮的步子轉過去看診房內剩下的患者。可剛走出兩步,城主忽然神色慌張地從一片狼藉的後院疾步趕來,雙手高高托著一塊剛從廢井底部撈出來的漆黑古石。

  「謝仙尊!魔尊!」

  「那口誓井最深處……還壓著東西!」

  那塊漆黑的古石在被洗去了表面附著的金灰後,露出了中央一道細長如劍痕的深深刻印。

  謝停霜跨前一步伸手接過來。

  借著醫館內微弱的燈火,黑石冰冷的表層上,赫然只以極深極狠的筆鋒,刻著四個帶有蒼涼古意的古篆——

  誓歸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