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吞一城的誓火

  桌面上的灰燼還在冷寂地散開,聞人燼已經握緊了黑劍柄。

  「現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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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停霜搶先一步將剛整理好的戒律舊檔扣進乾坤匣,反手死死扣住聞人燼的右腕。指尖觸及處一片滾燙,那是噬誓骨暴動的前兆。「先看封骨環。」

  聞人燼低頭掃了一眼腕上那道新撕裂的痕跡,眼皮都沒抬一下:「還能壓。」

  「叫岑九跟著。」

  「行。」

  這一次她答應得極快,連半句推諉也無。

  長夜宮的傳送大陣被直接拔到了最高靈階,暗紫色的陣芒直衝穹頂。岑九拎著藥箱風風火火趕來時臉色鐵青,只在聽城主斷續匯報的空檔,咬牙往聞人燼腕間猛刺入三根封骨長針。

  城外,褚鳶早已傳令整座斷誓城戒嚴封街,精銳禁衛出動,將醫館方圓三里內的散修全部暴力撤開。

  陣光轟然落地時,城西上空已被一層病態的暗金餘暉徹底映亮。

  醫館外的青石長街空了大半,被臨時撐起的隔絕大陣切割得零碎。十二名傷患被分別安置在不同的診房內,可他們皮肉下瘋狂鼓動的金紋,卻穿透了厚重的牆壁與青磚,在暗黑的地下錯綜複雜地連成了一張巨大的金光毒網。

  聞人燼剛踏出陣圈,眉尖便劇烈地一絞:「這裡的氣味……比顧玄真命牌里的還要噁心。」

  謝停霜的感知同樣銳利。

  這裡的誓火絕非集中在某一件遺物或某個人身上。它們順著這十二名患者過往發誓留下的舊傷瘋狂蔓延、交織,又順著地脈往更幽深冷寂的遠方延伸。每一條延伸出去的金線末端,都死死勾連著冥冥中的另一股氣息。

  「十二個只是明面上發作的。」謝停霜冷聲看向迎上來的城主,「城裡還有多少人出現過這種金紋?」

  城主冷汗涔涔:「登記在冊的一百七十三人,今夜同時高熱譫妄的有四十九個!外圍雖然已經隔開,但他們體內的紋路……也在往醫館這邊瘋狂拔伸!」

  岑九半蹲在最外側一名痛得抽搐的患者身旁,隔著厚厚的封靈布凝視良久:「這些金紋在發瘋一樣尋找原本的誓。最荒謬的是,每個人身上掛著的執念,都不是他們自己的。」

  謝停霜按劍低頭:「能剝出來嗎?」

  「若單是一條,我三針就能挑斷。」岑九臉色難看至極,「可現在它們在地下紮成了網。動其中任何一個,其他十幾個人的經脈都會被當場抽乾斷裂!」

  病榻上的中年修士猛地仰起脖頸,喉嚨里擠出一聲野獸般的痛哼。金線從他心口一路亮到腕骨,隨後如活物般順著地面狂飆,狠狠扎向隔壁的牆壁!

  轟!

  幾乎是同一瞬間,整座醫館的所有診房內,同時響起了壓抑到極致的慘叫與扣翻器具的聲音。

  聞人燼眼神一冷,拔劍出鞘!

  漆黑如墨的劍光沿著地表橫切而去,硬生生削斷了最表面的一層金線。可斷口處甚至沒來得及滲出火星,便迅速從旁側重新接續,甚至分裂出兩條更細更狠的支脈。

  「別白費力氣斬線。」謝停霜冷眼看穿了關鍵,「主結在地下。」

  停霜劍尖轟然點地,極寒的劍意順著醫館的磚石地脈轟然鋪開。在謝停霜的神識倒映中,那張巨大的金網無所遁形——最粗壯的一根主脈從十二名患者下方抽吸著生氣,貫穿了整條城西靈脈,最終沒入後院一處早已廢棄的古井中。

  城主面色巨變:「那口誓井三十年前就被宗門用鐵汁封死了!」

  「封得住井口,封不住深埋地底的舊誓。」

  謝停霜撤劍轉身,徑直向後院疾趨而去。

  聞人燼拔腿剛要跟上,第一間診房內猛然傳出玻璃碎裂般的爆響!一名年輕女修整條左臂的金紋轟然炸開,熾熱的誓火直接衝破經脈,如飛蛾撲火般撞向頂部的陣法屏障!

  岑九厲聲大喝:「再讓它們在空中聚一次勢,這一片病患全得跟著陪葬!」

  聞人燼生生停在了門口。

  右腕上的封骨環在瘋狂震顫,皮肉下的噬誓骨如同嗅到了絕頂美味的惡犬,燙得幾乎要把經脈燒穿。

  謝停霜也停下了腳步。

  沒有交流,但兩人心中都無比清楚最快、最有效的破局法。

  只要聞人燼張開噬誓骨,將這些脫離肉身的狂暴誓火強行吞入腹中,金網失去支點,謝停霜便能毫無後顧之憂地深入地井,一劍斬斷主結。

  可是在經歷過寒泉與舊案的刺激後,她們比誰都清楚——自第84章以後,每強行吞噬一次重誓,聞人燼的神識與記憶,就會被生生摳走一塊。

  聞人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爬滿黑紋的右腕,又緩緩抬眼,看向數步之外的謝停霜。

  「師尊。」


  「這一波誓火,我吞得下。」

  「我知道你能。」

  「再拖半刻鐘,外圍那四十九個人也會被這張網硬拖進來,到時候神仙難救。」

  「我也知道。」

  聞人燼聽出了她聲音里那股冷硬到近乎殘忍的克制。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反骨發作,反而奇蹟般地平復了呼吸。屋內的誓火還在瘋了一般撞擊著陣法,折射出刺眼的金光,可她只是定定地站在原地。

  過了好一會兒,聞人燼才以一種極其低緩的語氣問:

  「師尊,我想吞。你同意嗎?」

  謝停霜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這句話……太不像從前的聞人燼了。

  過去那個一意孤行、習慣把所有痛苦與代價默默吞下的小徒弟,永遠只會計算最快最直接的解法,算完便一頭撞過去。可如今,浩劫就在眼前,她卻像個被困在規矩里的猛獸,安靜地等一個許可。

  謝停霜的視線划過她腕上搖搖欲墜的封骨環,又移向死氣沉沉的後院。

  「只許吞已經剝離肉身、懸在空中的誓火。」

  聞人燼立著沒動。

  謝停霜一字一句,極為清晰地訂立界限:「讓岑九為你開三道引口,第一波達到容納上限,立刻收手手決。地下的主結交給我,你多碰一下,我絕不輕饒。」

  聞人燼聽完,唇角微微勾起一個極輕的弧度:「好。」

  謝停霜抬眼看著她:「聞人燼,我從沒讓你拿自己的神識,去填這一城人的命。」

  「我明白。」

  「若是你壓不住……我會殺回來。」

  聞人燼低笑了一聲:「師尊現在說狠話的樣子,倒越來越像我們魔域的人了。」

  「講重點。」

  「習慣先把底線和規矩講得死死的。」

  謝停霜懶得理會她的貧嘴,轉過身,身形化作一道凜冽的白虹,直撕後院而去。

  聞人燼收斂了笑意,眼底掠過一絲決絕,大步踏入醫館主廳:「岑九,動手。」

  三道引誓大陣在瞬息間架設完成。

  岑九指尖銀針如雨下,精準無比地刺入十二名患者的百會與湧泉穴,強行將纏繞在他們骨髓深處的金線一根根挑出,並在離體瞬間斬斷聯繫!失去了宿主的誓火如瘋狗般狂暴亂躥,聞人燼立於陣心,微不可察地放開了一縫噬誓骨的封印。

  轟!

  第一團狂暴的金火如流星般狠狠砸入她的掌心!

  聞人燼周身骨骼發出一聲刺耳的酸響,整個人肩膀猛地繃緊!

  這些誓火與歸墟深處那些死寂的殘誓截然不同。每一團金火內部,都充斥著活生生的執念、惡毒的咒罵、失敗後的癲狂反噬。它們順著掌心沖入噬誓骨的瞬間,數十道重疊交錯的人聲如潮水般轟然湧入她的識海!

  『死守此城!若退一步,萬劫不復!』 『護我族類!神魂俱滅亦不悔!』 『若有一朝背叛師門,叫我受千刀萬剮!』 『以血為誓,以命償債!』

  嘈雜、絕望、瘋狂的喧囂幾乎要撕裂神識。聞人燼咬緊牙關,硬生生將所有哀嚎壓回最深處的骨髓中。

  岑九死死盯著她頸側迅速攀爬的黑紋,額角青筋暴起:「還能收多少?!」

  「三成。」

  「我問你實話,還能收多少?!」

  聞人燼掀開眼皮看了她一眼,眸子裡一片猩紅:「三成就是實話。」

  岑九一咬牙,啪地一聲解開了第二道陣口!

  與此同時,後院廢井前。

  謝停霜已然飛至。井口那塊沉重無比的舊石封上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中央赫然刻著與歸墟誓海同源的七瓣花紋。

  停霜劍爆發出沖天劍芒,一劍轟碎了最外層的鐵汁與石封!

  轟!

  井蓋炸飛的瞬間,井下噴涌而出的根本不是水,而是積攢了不知幾百年的熾烈舊誓!整口深井如同一座噴發的火山,金光漫天!

  謝停霜憑空懸立在井口上方,低頭俯瞰。在那無盡的金光深處,無數條肉眼可見的金色光纖扎入四面八方的地脈,而其中最粗壯、最古老的一條,正穿透斷誓城的護城大陣,筆直地延伸向極東之地——

  那是歸墟的方向。

  「果然在這裡。」

  謝停霜眼神一冷,停霜劍帶著斬斷紅塵的決絕,化作一道千丈白芒,垂直刺向井底的源頭主結!

  第一劍轟然紮下!

  醫館主廳內,那張龐大無比的金光毒網隨之劇烈一抖!

  正吞下第三股誓火的聞人燼,腦海深處突然毫無徵兆地空了一塊。

  就像是一本厚厚的書,被一隻無形的手憑空撕去了其中一頁。她的動作不可避免地慢了半拍。

  岑九何等敏銳,厲聲喝道:「夠了!到上限了!立刻停下!」

  「……最後一股。」聞人燼聲音沙啞得厲害。

  「聞人燼!你找死嗎?!」

  「這一股已經抽出來了,不接住,它會反噬回那個女修身上。」

  那團熾熱的金火正從年輕女修的胸口剝離,若此刻放手,它勢必重新紮回地下金網。聞人燼眼神一狠,抬手硬生生將那團金火捏碎在掌心!

  喀嚓!

  噬誓骨發出不堪重負的轟鳴,腕上原本就布滿裂痕的封骨環,瞬間崩碎開一道指甲寬的巨口!

  轟隆——!

  幾乎在同一秒,後院廢井方向傳來一聲毀天滅地的巨響!

  謝停霜的第二劍帶著毀天滅地的寒冰劍意,轟然將井底的主結斬成粉碎!

  剎那間,蔓延在整座城西地下的金光毒網如遭雷擊,寸寸崩滅,光芒迅速化為虛無。

  聞人燼掌心裡最後一團暴動的誓火失去了地下的後續源泉,終於被她皮肉下的黑紋貪婪地吞噬乾淨。

  她身形猛地一晃,單手重重按在石制陣台邊緣,指節因用力過度而發白。急促地喘息了幾口濁氣後,她才緩緩抬起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看向岑九:

  「醫館裡的人……怎麼樣了?」

  岑九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檢查完病患的脈搏:「金紋退了,繃緊的經脈松下來了。」

  「外圍呢?」

  門外,城主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臉上的狂喜幾乎溢出來:「退了!都退了!四十九名高熱患者體內的金紋全都隱下去了!」

  聞人燼這才脫力般鬆開了扣在陣台上的手。

  下一瞬,她聽見了熟悉的腳步聲。

  謝停霜從迴廊盡頭緩緩走入主廳。她的白衣下擺沾著井底濺起的一點金灰,手中依然緊握著寒光爍爍的停霜劍。

  聞人燼定定地看著她一步步走近,眉頭卻一點點擰了起來。

  謝停霜來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臉上巡視了一圈,壓低聲音:「哪裡不舒服?骨頭髮作了?」

  聞人燼沒有回答。

  在岑九與城主詫異的目光中,聞人燼伸手摸向懷中,抽出了那本用皮繩捆好的記憶冊。

  她修長卻有些顫抖的手指飛快地翻過了十幾頁,最終,停留在其中一行墨跡尚新的字跡上——

  【今晚,我問師尊能不能親她。】 【她說不可以。】

  聞人燼死死盯著那兩行用她自己筆跡寫下的字。

  空氣安靜得能聽見燈芯爆裂的輕響。

  許久,她緩緩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茫然與陌生。

  「師尊。」

  謝停霜的心臟像是被什麼鈍器狠狠擊中:「……嗯?」

  聞人燼將那本冊子轉了過來,指尖停在冰涼的紙頁上,輕聲開口: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