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存匣里那聲輕響極細,謝停霜卻聽得異常清楚。
她重新掀開匣蓋。顧玄真的命牌已經碎成兩塊,先前斷口朝下的一面翻了過來,背後壓著一枚極淺的舊印。聞人燼方才已經走到門外,聽見動靜又折了回來,俯身看了一眼:「這不是命牌原本的器紋。」
謝停霜取出拓紙,隔著一層薄薄的封靈膜將那枚舊印拓了下來。紋路只有半指大小,中間三道短線陰鷙交錯,外圈缺了一角。她剛覺得有些眼熟,門外傳訊陣便亮起,鑄劍台特有的火紋符穿透長廊,穩穩落在書案邊緣。
還是裴照月。
這一次傳來的東西比剛才多,一共三份舊檔拓本。
最上面是六百年前關於「承誓者」的秘器錄,第二份來自鑄劍台修器庫,第三份則重重蓋著問天宗戒律堂的舊印。
謝停霜的手指停在最後一份拓本上,呼吸極輕微地滯了一下。
聞人燼看見那朱紅色的封皮,倒也沒湊近,只倚在桌子另一側:「百年前那塊留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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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是。」
謝停霜展開拓本。
裴照月在卷首用劍意留了幾行急促的字:
「我重新核了鑄劍台入庫簿、修器師私錄與戒律堂交接副本。先前只查到送修日期,今日把三份時間併到一起之後,問題比想像中還要大。」
謝停霜順著她的字跡往下看。
百年前寒泉那件事,發生在臘月初九。
可留影石進入鑄劍台修器庫的記錄,卻停在初七。
至於戒律堂用於封存該證物的檔案編號——在初六就已經登記在冊。
整整提前了三日。
聞人燼看完那三個字字驚心的日期,臉上原本帶上的那點微末散漫瞬間收攏得乾乾淨淨:「初六就已經有了封存編號,初七送去修器,初九才發生寒泉那件事。」
謝停霜指腹死死壓著冰涼的紙頁:「戒律堂的編號,能提前留嗎?」
「普通卷宗偶爾會先領空號,證物封存絕不可能。」聞人燼在問天宗待了多年,對這套規矩同樣了如指掌,「尤其牽涉親傳弟子和宗門長老,編號、封印、入檔必須同日完成。否則任何人都能在事後往裡面塞假證據。」
謝停霜繼續往後翻。
裴照月顯然已經逼問過鑄劍台現任掌事。拓本旁邊另附了一行小字說明:當年送修的留影石用戒律堂副印封口,鑄劍台收件時記錄過外殼完整、內紋斷裂。負責修石的老劍師還在私錄里留下了這樣一句評語——
「二軌相疊,舊景經裁。」
聞人燼低聲念了一遍:「二軌相疊,舊景經裁……」
「畫面被剪過。」
「而且是在送去鑄劍台以前,就已經被人裁好了。」
謝停霜的視線落在寒泉事發日期上,許久沒有動彈一下。
百年前戒律堂呈給她看的那段留影太短了。畫面里聞人燼抱著她從寒泉里出來,衣襟濕透,手掌壓在她心口附近,畫面從最容易令人誤解的曖昧姿態開始,又在戒律弟子破門而入時戛然而止。
當時她剛從劇烈的誓火反噬中甦醒,神識重創,自己對昏迷期間發生的事記得支離破碎。
戒律堂隨後又從聞人燼房中搜出了改動傳道契的邪異陣圖。
陣眼裡,甚至還壓著她的一縷髮絲。
那時謝停霜看見的每一件東西、聽見的每一句指控,都恰到好處地指向同一個令人恐慌與羞恥的結論。
聞人燼站在另一邊,忽然開口問:「師尊,當年他們搜出來的陣圖,你後來自己驗過嗎?」
謝停霜緩緩抬眼。
「看過。」
「誰畫的?」
「筆跡是你的,毫髮無差。」
聞人燼安靜了一會兒:「那我當時是怎麼解釋的?」
謝停霜指尖稍稍收緊,紙頁發出不堪重負的細碎聲響:「你說你自己從沒畫過。」
「然後呢?」
屋裡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過了許久,謝停霜低聲道:「我沒信。」
聞人燼垂眼看著那份泛黃的舊檔,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波動:「也正常。留影石、陣圖、髮絲,全都擺在一起,換成我坐在師尊當年那個位置,也會先查。」
她頓了一下,語氣輕得像一陣風。
「不過……我大概會讓對方把話說完。」
謝停霜喉嚨像被什麼堵住,接不上這句話。
聞人燼也沒繼續往她心口上扎刀,只伸手把另一份戒律檔案拉近了一些:「這裡還有字。」
那是一張幾乎被潑墨侵透的舊冊副頁。
正文記錄的是聞人燼「私闖寒泉、意圖逆契」,卷尾極其偏僻的地方,卻夾著一行極小的旁批。裴照月特意把那一處重新拓過,墨跡依舊模糊,但勉強能夠辨認:
「逆師之心,早有預謀。」
再往後,還有半句極其詭異的評註:
「承誓之骨,當引為用。」
聞人燼盯著看了兩遍:「承誓之骨?」
謝停霜也死死盯著那八個字。
「當年的戒律檔里,為什麼會突然出現『承誓』?」
「而且是在逐我出門的卷宗里。」聞人燼用指節輕輕點了一下紙面,冷笑了一聲,「這件事和寒泉那晚,可能從一開始就根本不只是什麼師徒戒律,而是衝著我的骨頭來的。」
謝停霜抬頭看她:「別急著往九天門上接,證據還不夠。」
「我知道。」
聞人燼把手收了回來。
「目前能確定的只有兩件事。留影石的封存日期早於事發,畫面也經過裁改。至於誰做的、為什麼把『承誓』寫進卷宗,還得找原始檔案。」
謝停霜看著她,忽然沉聲問:「你……還記得寒泉那晚嗎?」
聞人燼眉間微微一頓。
「記得一部分。」
「你收到急訊以後,是從哪裡趕過來的?」
聞人燼想了很久:「停霜峰後山……應該是後山。我記得當時剛從練劍坪回來。」
她說到這裡,神色逐漸變得有些遲疑。
「傳訊符是什麼顏色的?」
聞人燼按了按額角,眼神浮出一絲茫然。
謝停霜看出不對:「想不起來了?」
「以前能想起來。」聞人燼閉了閉眼,聲音帶上了幾分沙啞,「我記得師尊當時在寒泉里,水已經漫到肩下。我進去的時候你失去了意識,契印周圍全是肆虐的誓火。我把你從水裡抱出來,後來……」
後面的畫面斷了。
聞人燼重新睜開眼,聲音有些發空:「後面的東西……正在變淡。」
謝停霜指節瞬間摳緊了紙頁。
「那……逐出問天宗那一晚呢?」
聞人燼過了很久才答:「還記得你站在戒律堂前。」
「我說了什麼?」
「……」
聞人燼眉心皺得更深,眼底划過痛苦的掙扎。
她記得大殿冰冷的燈火,記得自己跪過的九百級石階,也記得背上剛受過三道戒鞭的劇痛。可謝停霜站在高台之上對著她說過了什麼,竟只剩下斷斷續續幾個毫無溫度的詞。
逐出門牆。
此後。
師徒……
剩下的記憶,全部沉入了漆黑的空白里。
她抬起眼,看著謝停霜眼底的驚痛,苦笑了一聲:「師尊,晚一點再問吧。我現在越硬想,那些畫面就越亂。」
謝停霜立刻收住了所有聲音。
「別想了。」
聞人燼看著她。
謝停霜迅速將那幾份舊檔全部收攏,強行讓自己的語氣恢復平日的冷靜:「明日讓裴照月把原冊帶過來。寒泉傳訊、陣圖來源、留影石封存人,一個一個查。你記得多少就說多少,想不起來的地方……絕別硬補。」
聞人燼輕聲點了下頭。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亮起一道暴烈的赤紅傳訊光!
兩個人同時轉頭看向門口。
這一次來的不是鑄劍台的火紋符,而是斷誓城最高一級的急訊。赤紅玉符才剛落到桌面便自己裂開,城主急促而絕望的聲音從裡面震耳傳出:
「魔尊!謝仙尊!城西醫館出事了!」
「十二名患者身上的金紋同時連在了一起,誓火正在往整座城擴散!」
「他們一直在說同一句話——」
傳訊里陡然響起十幾道重疊在一起、毫無感情的人聲,如百鬼齊吟:
「還給他們——」
下一刻,玉符轟然爆裂,徹底燒成了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