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原來我已經學會問你了

  謝停霜看了她一會兒:「你只是把那段記憶丟了,做過的事還在。解開燼心契的人是你,現在站在這裡的人也是你。」

  聞人燼低頭看著冊子上的字,指腹還壓在「主動詢問」那一行。她沉默了一陣,才輕聲笑了笑:「聽著倒像師尊在替我說好話。我以前最怕你走,恨不得把所有能用的東西都拴在你身上。現在突然知道自己居然肯親手解掉一層,多少有些不像我。」

  「你當時也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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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人燼抬起眼:「我說了什麼?」

  謝停霜把冊子從她手裡拿過來,翻到那一頁。那天歸墟里的事寫得簡略,真正說過的話卻沒記進去。她垂眼看了片刻,開口道:「你說,這道契當年費了不少力氣,真拆開以後,心裡還是會覺得少一層保險。我要是哪天想走,你就不能再靠它把我拽回去。」

  聞人燼聽得很安靜,唇邊那點笑意也慢慢淡下去:「這倒很像我。然後呢?」

  「然後你說,既然已經問過我,也聽見我親口答應,就不會再把它接回去。」

  聞人燼手指輕輕敲了一下冊子封面。她似乎想從這些話里重新找回當時的感覺,可腦海里只有一大片空白。片刻後,她靠在封存殿外的石欄上,看著遠處被陣燈照亮的長廊:「原來我已經學會問你了。」

  謝停霜順手將她右腕拉過來。封骨環外層的裂紋剛被岑九補過,這次又多了一道極細的新痕,好在三枚封骨針都還壓得住。她檢查完才道:「你學會的東西,不會因為忘了一段記憶就全消失。剛才命牌出事的時候,你也先讓我斬節點,自己只吞已經入體的那些誓力。」

  聞人燼低頭看著她的手:「師尊現在很會安慰人。」

  「我只是在說事實。」

  「那我就當事實聽。」

  她話音剛落,封存殿裡傳來腳步聲。褚鳶拿著幾枚剛匯總好的傳訊玉簡出來,看到兩人還站在門外,直接把最上面一枚遞給聞人燼:「顧玄真的命牌已經徹底安靜,殘片都封起來了。不過十二城那邊又來了幾封急訊,情況比之前多。」

  聞人燼接過玉簡,謝停霜也靠近看了一眼。第一封來自斷誓城,昨日才處理過的三名舊誓傷患者中,又有一人重新出現陌生金紋;第二封來自鏡淵城,鏡湖底部浮出一段不屬於任何存檔者的重誓;第三封則是骨城,幾名異骨修士夜裡同時聽見水聲,醒來以後骨紋間多出極細金線。

  褚鳶皺著眉道:「這些地方彼此離得很遠,患者原本的道誓也對不上。唯一相同的是,都在九天門那條誓脈被斬以後開始出現異樣。我們前幾日還以為只是斷誓城受影響,現在看來,誓海里的東西已經順著某些舊路往十二城散了。」

  謝停霜把三枚玉簡逐一看過:「出現異狀的人,都受過重誓反噬?」

  「目前查到的都是。」褚鳶點頭,「有的是誓火傷,有的是異骨,還有幾個人早年被仙門廢過道誓。正常修士暫時沒發現。」

  聞人燼把玉簡收攏在掌心:「先讓十二城把病例分開記。原誓內容、受傷年份、金紋出現位置,還有他們聽見的話,全都單獨列出來。誰也別擅自拔金紋,更別拿自己的靈力去試。」

  褚鳶應了一聲,又看了看她手裡的記憶冊:「你這次又丟了多少?」

  「少了一段歸墟里的事。」聞人燼說得很平常,「百里契怎麼解的,我現在全靠師尊給我講。」

  褚鳶神色明顯沉了一些,最終只說:「那你以後少逞一次能。十二城裡能死的人多了,不缺你一個往前頂。」

  聞人燼笑了一下:「這話從你嘴裡出來,聽著很像岑九。」

  「她罵得比我難聽。」

  褚鳶說完便回封存殿繼續處理命牌殘片。謝停霜站在原地,把方才幾封傳訊又重新理了一遍:「誓海回流的速度比我們預想得快。斷誓城最嚴重,下一步很可能還會出事。」

  「明日過去。」

  「你的封骨環剛裂過。」

  「所以今晚休息。」聞人燼看向她,「師尊剛才不是還說,我學會的東西不會全忘?這次我聽話。」

  謝停霜看了她一眼:「最好如此。」

  兩人從封存殿往東廊走,路過長夜宮藏書樓時,聞人燼忽然把手裡的記憶冊翻開。她邊走邊看,走到燼心契那一頁時又慢下來:「師尊,那時候我解開百里限制以後,還問過別的嗎?」

  謝停霜想了一會兒:「問過我會不會覺得輕鬆一些。」

  「你怎麼答?」

  「我說,少一道隨時會勒住心脈的東西,總歸舒服些。」

  聞人燼聽完自己笑了:「師尊當時說話還是這麼不留情。」

  「你覺得我該謝謝你?」

  「那倒不用。」她把冊子往後翻了幾頁,「我只是覺得,那時候的自己應該挺高興。明明最怕你走,最後還是能把門打開一點。」

  謝停霜腳步輕緩下來:「你當時確實高興。」

  聞人燼看向她:「師尊怎麼知道?」

  「你笑得很明顯。」

  「那我有沒有後悔?」

  「說過有一點。」

  「果然。」聞人燼合上冊子,「我就知道自己還沒大方到那個地步。」

  東廊已經近在眼前。兩人進了謝停霜的小院,桌上的茶還是溫的,侍者顯然剛換過。聞人燼照常坐到書案右側那把椅子上,把三枚十二城的傳訊玉簡分開擺好,隨後又把記憶冊放在最中間。

  謝停霜拿起筆,準備把今日命牌暴動和新出現的病例記進去。聞人燼卻先按住冊頁:「師尊,我還有一件事想問。」

  「什麼事?」

  「解契那天,我還喜歡你嗎?」

  謝停霜手裡的筆懸了一瞬。

  聞人燼看著她,語氣認真得很:「我現在知道自己在追師尊,也記得昨夜你允許我繼續。可歸墟那段已經丟了,我不知道當時的自己走到哪一步。她肯解開最想留住你的那道契,是因為終於想明白該怎麼做人,還是因為已經沒那麼喜歡你了?」

  謝停霜抬眼看向她。

  聞人燼沒有笑,也沒拿這件事開玩笑。那段屬於自己的經歷已經從腦海里消失,她只能靠別人的敘述一點點重新認識曾經的自己。

  謝停霜把筆放下來:「一直。」

  聞人燼怔了怔:「什麼?」

  「你一直喜歡我。」謝停霜語氣很平,「解契之前是,解契以後也是。你說想讓我自己決定往哪走,也說你還是想讓我跟你回長夜宮,這件事從來沒變。」

  聞人燼安靜了很久。

  她低頭翻開記憶冊,找到最新一頁,把謝停霜剛放下的筆拿了過去。墨汁沾上紙面,她卻遲遲沒寫,像是在想該用什麼話留下這段自己已經無法親歷的事情。

  謝停霜坐在旁邊看著,也沒催她。

  片刻後,聞人燼終於落筆。

  她沒有記歸墟,也沒寫燼心契。

  只寫了一句話。

  我一直喜歡她。

  寫完以後,她看了看那行字,又在下面補了三個字。

  謝停霜。

  謝停霜的目光落在紙面上。

  聞人燼把筆放回筆架,輕輕吹了吹還沒幹透的墨跡:「這句話我得記牢一點。以後別的東西真亂了,至少翻開這裡,還能知道自己以前喜歡誰。」

  謝停霜問:「只是以前?」

  聞人燼抬起眼。

  謝停霜已經拿起旁邊一枚斷誓城的玉簡,神色和平常沒什麼區別。

  聞人燼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她重新拿起筆,在「我一直喜歡她」後面添了一個小小的字。

  也。

  整句話於是變成了——

  我一直喜歡她,也喜歡現在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