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人燼看著近在咫尺的人,唇角剛要抬起來,外殿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重的鐘鳴。那聲音並非長夜宮平日傳訊所用的靈鍾,尾音里夾著尖銳的碎裂聲,緊接著,整條東廊的陣燈同時亮起。
她神色一變,方才那點曖昧頃刻收了回去:「這是封存殿的警鐘。」
謝停霜已經起身。兩人才走出房門,守在廊外的魔衛便迎了上來:「魔尊,顧玄真的命牌突然異動。褚城主剛把東西從舊庫轉到封存殿,命牌自己碎開了一層,裡面冒出的金紋正在往外擴。負責看守的人碰到以後,身上的道誓也跟著亮了。」
聞人燼直接問道:「褚鳶人在哪裡?」
「她還守在封存殿,已經把其他人都撤出來了。」
謝停霜和聞人燼對視一眼,兩人幾乎同時朝外殿過去。顧玄真的命牌本就在歸墟醒過的七件飛升遺物之中,舊祠剛剛被陸懷章斷劍引出封誓印,它此刻出現異動,很難說只是巧合。
封存殿外已經清出一大片空地。褚鳶站在陣門旁,左手包著剛纏上的藥布,見兩人趕來,立刻把記錄玉簡遞過去:「命牌送進來時還很安靜。剛才封存陣落下最後一層,它突然自己裂開,裡面那股金光和斷誓城患者身上的東西很接近。我的手碰了一下外層陣紋,舊誓就跟著往經脈里鑽。」
謝停霜看向她受傷的手:「現在還疼嗎?」
「岑九已經把那一截切掉了。」褚鳶朝封存殿裡面抬了抬下巴,「真正麻煩的是命牌。它一直在重複一句話,誰靠近,誰身上的道誓就會被它牽出來。」
聞人燼問:「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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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鳶神色沉下來:「歸位。」
謝停霜推開陣門。
顧玄真的命牌懸在大殿中央,原本烏黑的木牌從中間裂開一道細縫,金色文字正順著裂口往外滲。封存殿四壁布著隔絕陣,可那些字根本不受阻擋,每靠近陣壁一次,牆上的靈紋就會亮起大片。
「承誓歸位。」
這一次,她們都聽清了。
聞人燼站在門內三步的位置,右腕封骨環已經開始發熱:「它比舊祠那道封誓印直接得多。」
謝停霜腕間也有反應。顧玄真命牌每亮一次,她身上便有數道誓紋跟著發燙,尤其靠近心口的那些重誓,已經隱約出現被牽引的跡象。
聞人燼伸手擋住她:「師尊先別往前。它現在認你,比認其他人快。」
謝停霜看著命牌四周那些流動的金字:「先找節點。只要切斷它和外面的誓力連接,命牌本身傷不到人。」
「我來找。」
聞人燼拔出黑劍,卻並未用噬誓骨。劍鋒沿著殿內陣紋緩慢划過,每碰到一處異常靈流,她便以魔息壓出標記。謝停霜則順著這些標記尋找真正的連接點,兩人配合得極快,很快鎖定命牌下方三處金色細線。
謝停霜出劍斬斷第一處。
命牌忽然發出一聲脆響。
原本只圍在牌身附近的金色誓力瞬間擴開,幾十道舊誓從裂口裡同時湧出,封存殿的地面立刻被金光鋪滿。那些誓並不攻擊人,反而主動去尋找殿內所有與它們相近的道誓。
謝停霜身上最先亮起七道。
聞人燼臉色沉了下來:「師尊,收劍,先出去。」
「第二個節點已經露出來了。」
「它在借你的誓開路。」
「所以才要現在斬。」
謝停霜第二劍已經落下。
節點斷裂的瞬間,顧玄真命牌直接從中央炸開。無數金色文字從木屑里衝出,其中最亮的一股直奔謝停霜心口。她抬劍去截,金光卻在劍鋒前突然散成數十條細線,沿著她身上的誓紋分別鑽入。
聞人燼一步跨過去,黑劍橫在兩人之間,另一隻手已經扣住謝停霜手腕:「別動你的誓印,我先把它們隔出來。」
謝停霜反手抓住她:「也別吞。」
「我知道。」
話音剛落,命牌里又衝出第二股誓力。
這一次目標依舊是謝停霜。
聞人燼以黑劍切斷前面幾道,最後那片金光卻直接繞過劍意,貼著她手臂往謝停霜身上撲。封骨環受到刺激,噬誓骨隨之亮起,原本已經快碰到謝停霜衣袖的金色文字頓時改變方向。
它們認出了更合適的入口。
聞人燼手背的黑紋一下爬過腕骨。
謝停霜看見這一幕,立刻握住她手臂:「聞人燼,把噬誓骨壓回去。」
「這次壓不住。」她聲音還算清楚,「它們已經認到我這裡了。師尊先把最後一個節點斬掉,否則這東西會一直往外吐。」
「我可以先封你的骨。」
「封骨環本來就在壓,再疊一層只會把這些誓堵在經脈里。」
謝停霜看著她頸側已經浮出的黑紋,手裡的劍遲遲未動。
聞人燼抬眼:「師尊,斬節點。你在這裡拖得越久,我吞進去的只會更多。」
謝停霜終於轉身。
停霜劍第三次落下。
最後一處連接被徹底斬斷,顧玄真命牌外層金光驟然散開。可那些已經進入聞人燼經脈的誓力失去了回流方向,反而全部被噬誓骨捲住。
聞人燼肩背猛地繃緊。
她沒伸手再抓新的誓,只咬著牙把已經入體的部分全部收進骨中。黑紋沿著頸側一路蔓到耳後,封骨環發出極細的裂響,謝停霜已經來到她身邊,一手握住她右腕,另一隻手直接按在她後頸靈脈上。
「看著我。」
聞人燼抬起眼。
「你現在在哪裡?」
「長夜宮,封存殿。」
「我是誰?」
聞人燼呼吸很重,卻還是笑了一下:「師尊。」
謝停霜手上的力道才稍微鬆了些:「把剩下的誓力往封骨環外引,我幫你壓經脈。」
「這次師尊可別又讓我欠一筆藥錢。」
「閉嘴。」
聞人燼果然不再說話。她順著謝停霜的靈力把那些亂竄的誓壓進噬誓骨,最後一點金光消失時,人也跟著晃了一下。
謝停霜伸手攬住她。
聞人燼額頭抵在她肩側,緩了很久才重新站直。她第一件事不是看封骨環,而是低頭感知燼心契。
隨後,她的神情變了。
「師尊。」
謝停霜看她:「怎麼了?」
聞人燼抬手按住心口,黑紅色契紋在衣料下浮出輪廓。共生、轉傷和主契都還在,最外側卻少了一層她極為熟悉的限制。
她重新探了一遍,臉色徹底冷下來:「誰動過燼心契?」
謝停霜一時沒說話。
聞人燼抬眼看她:「百里限制被拆了。這個位置原本連著距離契,為什麼現在是空的?」
謝停霜看著她。
「你不記得?」
聞人燼眉頭慢慢皺起來:「我應該記得什麼?」
褚鳶還站在遠處看著陣眼,聽見兩人的對話,神情也跟著變了。謝停霜握住聞人燼的手腕,把她帶到封存殿外側,等四周只剩她們兩人,才開口說道:「那一層契,是你自己解的。」
聞人燼明顯怔了一下:「我自己?」
「在歸墟里。」謝停霜語氣很平,「燼心契受到歸墟規則影響,百里限制先鬆開。你發現以後問我,想不想把它徹底解掉。」
聞人燼盯著她,仿佛在聽別人的事情:「然後呢?」
「我答應了。」
「我就解了?」
「你先確認過拆掉距離契不會影響共生和轉傷,之後才動手。」謝停霜看著她,「整個過程都是你自己做的。」
聞人燼沉默了很久。
她又一次感知那層空出來的契位,神情裡帶著一種極罕見的陌生。以她現在殘存的記憶,百里限制從來都是自己當年用來困住謝停霜最直接的一層保障。她知道如今的自己正在學著把選擇還給謝停霜,卻無法從腦海里找到親手放開這道鎖鏈的那一刻。
「我真的會主動解開?」
謝停霜問:「你覺得自己不會?」
聞人燼抬眼,語氣低下來:「以前不會。」
「可你解了。」
謝停霜說完,從袖中取出那本剛寫好的記憶冊,翻到燼心契那一頁。
上面是她親手記下的一行字。
歸墟中,聞人燼主動詢問謝停霜意願,經雙方確認後,親手解除燼心契百里距離限制。
聞人燼看了很久。
她伸手碰過那行字,指腹沿著「主動詢問」四個字慢慢划過去。
「原來我已經做到這一步了。」
謝停霜看著她:「你還說過,既然問過我,也聽見我親口說想解,就不會再接回去。」
聞人燼的手指停在紙面上。
過了片刻,她抬頭問:「師尊,那時候的我……是不是比現在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