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我喜歡你,是成年以後

  謝停霜壓在舊檔上的手指緩緩鬆開,起身去開門。聞人燼端著藥站在廊下,另一隻手還拿著那本新做的記憶冊。她看見屋裡的裴照月,又看了眼桌上攤開的舊器譜,神情很自然:「看來我來得不算巧。師尊先把藥喝了,我把東西放下就走。」

  「進來。」謝停霜接過藥盞,側身讓開位置,「裴照月查到了百年前一件舊器的修復記錄,和你有關。」

  聞人燼腳步微頓,隨即走進屋裡。她沒去碰桌上的東西,只把記憶冊放在謝停霜手邊:「和我有關到什麼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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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照月看向謝停霜。謝停霜將壓在下面的登記冊抽出來,卻只翻到記錄留影石送修的那一頁:「當年戒律堂拿出來的那塊留影石,在寒泉那件事發生之前就有送修記錄,而且鑄劍台的舊檔里寫得很清楚,石內有兩次刻錄痕跡。」

  聞人燼看著那行日期,臉上的神色慢慢淡下去。她讀完以後問:「所以當年那段影像被人動過?」

  「目前只能確定它經過二次刻錄。」謝停霜把登記冊合上,「誰動的、為什麼動,還要繼續查。你當年說收到我的傳訊才進寒泉,那封傳訊也要重新找。」

  聞人燼聽到這裡,反而笑了一下:「師尊現在願意信我說過那封傳訊?」

  謝停霜抬眼看她:「我說的是重新查。」

  「已經比百年前好很多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謝停霜卻沒有避開。她把藥喝完,將空盞放到桌邊:「等證據完整,我會把當年的事情重新查一遍。該問你的,也會讓你把話說完。」

  聞人燼看了她片刻,指尖在記憶冊封面上輕輕蹭過:「那師尊最好查快一點。我最近這腦子不太爭氣,真拖得太久,當年的事說不定得靠你講給我聽了。」

  謝停霜眉心一緊:「少說這種話。」

  「好,不說。」聞人燼很快收住,轉頭看向裴照月,「裴道友今天回鑄劍台,除了留影石,還查到承序了嗎?」

  裴照月把另一卷器譜推過來:「查到一點。鑄劍台早年的『承紋』確實多用於繼受舊位,但我翻了六百年前的器錄,陸懷章那截斷劍上的紋路又和普通承位不完全一樣。它更接近一種身份標記,上一位離開以後,下一位接入原來的序列。」

  聞人燼低頭看了一會兒:「所以我們現在只能確認,這個『承』和繼受有關,至於繼受的是什麼,還不能下結論。」

  「對。」裴照月把舊器譜收起來,「明日我再回鑄劍台查最早的封誓印。你們先別急著往謝停霜身上套,眼下證據還差得遠。」

  謝停霜沒反駁,只將那枚「承」字重新拓了一份,夾進歸墟卷宗里。裴照月很快帶著舊檔離開,屋裡重新安靜下來,聞人燼卻沒像往常一樣跟著說話。她坐在書案另一側翻自己的記憶冊,翻到「師尊——謝停霜」那一頁時,目光停得格外久。

  謝停霜把最後一張拓紙收好:「你今晚怎麼這麼安靜?」

  聞人燼抬起頭:「我在想裴照月昨天問師尊的那句話。」

  謝停霜手上動作一頓:「哪一句?」

  「她問你怎麼看我。」聞人燼把記憶冊合上,「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解釋清楚。師尊總覺得我是你帶大的,我自己有時候也拿小時候那些事招你。可我怕你真把兩件事混在一起。」

  謝停霜看著她:「你想解釋什麼?」

  聞人燼把椅子往前挪了一點,距離仍舊留得克制:「十四歲的時候,我對師尊是什麼心思,我很清楚。那時候誰給我一間能睡覺的屋子,給我飯吃,還肯教我怎麼控制噬誓骨,我都會抓得很緊。更何況那個人是你。我怕你不要我,也怕你哪天發現我這塊骨頭實在麻煩,把我重新送出去。」

  謝停霜皺眉:「我從來沒想過把你送出去。」

  「我後來知道。」聞人燼笑了一下,「可十四歲的我不知道。那時候我跟著你,更多是怕失去唯一能回去的地方。師尊若把那種依賴當成我後來喜歡你的原因,對我不太公平,對你自己也不公平。」

  謝停霜沉默片刻:「那你什麼時候開始分清的?」

  「二十多歲。」聞人燼答得很快,顯然早就想過這個問題,「那時我已經能獨自離宗辦事,也開始覺得停霜峰太小,想看看九州到底有多大。有一次我出去處理誓魘,在荒山里受了很重的傷,昏了兩天才醒。」

  謝停霜記得那次。聞人燼回宗時肩上帶著貫穿傷,半邊衣服都是血,卻還在山門外裝得若無其事。她把人拎回停霜峰養了半個月,後來還因為聞人燼私自接超出修為的任務,罰她抄了整整十遍劍訣。

  聞人燼看見她的神色便知道她想起來了:「我醒來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傳訊符也碎了。那一刻我第一個想到的是你,可我想的已經不是『師尊會來救我』。我知道你不知道我在哪兒,也知道只能靠自己回去。」

  她說到這裡,聲音慢了一些:「我當時真正難受的是,如果我就這麼死在荒山里,以後再也見不到你。我甚至在想,我還沒告訴你,我很喜歡看你練完劍以後散著頭髮坐在窗邊,也很喜歡你給我換藥時嫌我麻煩,卻每次都親手來。那些東西和師尊該做什麼已經沒關係了。」

  謝停霜搭在案邊的手指輕輕收緊。

  聞人燼卻沒有移開視線:「我回到停霜峰以後,又花了一陣子才承認。我想要的不只是留在你身邊做弟子。我會介意別人比我更熟悉你,會希望你第一個找的人是我,也會想碰你的手,想抱你。後來再大一點,我連自己將來若真結道侶,會選什麼樣的人都想過。想來想去,都是你。」

  「聞人燼。」

  「師尊先讓我說完。」聞人燼看著她,「這些念頭出現的時候,我早就成年了。我能自己決定去哪裡,也能承擔自己做錯事的後果。後來我離開問天宗,花了六十三年統一十二城,我依然喜歡你。若這還只是十四歲那點依賴,那這份依賴也活得太久了。」

  屋裡的燈芯輕輕響了一聲,謝停霜很久都沒說話。

  聞人燼也沒催,只把手放在書案邊緣,指尖離謝停霜不到一掌距離,卻始終沒再往前。過了一會兒,她才低聲問:「所以師尊現在還覺得,我分不清依賴和喜歡嗎?」

  謝停霜抬眼看她。

  聞人燼坐得很近,近到她只要伸手就能碰到。和百年前那個總跟在身後的年輕弟子相比,眼前的人早已換了鋒利眉眼,也有了自己掌控的十二城。

  她說喜歡時不再試探,也不靠師徒身份索取任何東西,只把選擇明明白白放在兩個人之間。

  謝停霜的手指緩緩鬆開。

  聞人燼等了一會兒,忽然朝她靠近半寸。距離依舊留著,呼吸卻已經近得清楚。

  「師尊?」

  謝停霜看著她,手還放在案邊。

  這一次,她沒有把人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