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人燼聽見這句話,抬手把那本薄冊從謝停霜掌下抽出來,認真翻了兩頁:「師尊既然肯替我記,我當然想少麻煩你一點。可真到了記不住的時候,你也別嫌我問得多。」
謝停霜看著她:「先把今天丟掉的那些記憶找人補齊,能記多少算多少。」
「好。」聞人燼把冊子收進自己的乾坤袋,又拍了拍袋口,「這一回我隨身帶著,免得再被誰搶走。」
謝停霜聽出她在說百年前那個包裹,視線在她臉上多留了一瞬。聞人燼自己倒沒往下提,岑九已經拿著新開的藥方走過來,把紙往她膝上一拍:「今天不准再動噬誓骨,王印也少碰。再讓我看見封骨環裂第二次,你自己去骨城找人收拾。」
聞人燼拿起藥方,剛想說話,門外便傳來急促腳步。長夜宮侍者捧著一枚鑄劍台的火紋傳訊符進來:「仙尊,裴道友剛從鑄劍台回到傳送陣,說有一份舊檔只想先給您看。」
聞人燼抬了下眼:「只給師尊看?」
侍者被問得一怔:「裴道友是這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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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停霜起身接過傳訊符,裡面只有一句話。
「百年前戒律堂送修的留影石,我找到記錄了。」
她指尖在玉符邊緣收緊,隨即把東西收進袖中:「她現在在哪裡?」
「東側客院。」
聞人燼已經看出她神色變化,放下手裡的藥方:「和百年前的事有關?」
謝停霜看向她,片刻後才答:「應該有關。我先去看看。」
聞人燼沒有追問,只把桌上的薄冊重新拿出來遞給她:「若真是我忘掉的事,師尊回來以後也幫我寫進去。」
謝停霜接過冊子,卻又放回她手裡:「等我弄清楚再寫。」
東側客院的門關得很嚴。謝停霜進去時,裴照月已經把一隻舊木匣放在桌上,旁邊攤著兩捲髮黃的器物登記冊。她臉上的神色比平時沉得多,見謝停霜進來,先抬手封住門窗禁制:「這份檔案原本壓在鑄劍台最早的修器庫底層,今天若不是為了查陸懷章斷劍上的承紋,我也翻不到。」
謝停霜在桌邊坐下:「直接說。」
裴照月把最舊的那捲登記冊推過去,手指點在其中一行:「一百零三年前,問天宗戒律堂秘密送來一塊破損留影石,要求鑄劍台修復其中一段影像。登記用的是戒律堂副印,送修人名字被後來塗掉,只剩日期。」
謝停霜低頭看去。
日期很熟。
正是她把聞人燼逐出師門的前三日。
她指尖沿著那行舊字慢慢移過去:「修復結果呢?」
「這裡。」裴照月翻過下一頁,「記錄寫著,留影石外殼完整,內部靈紋受損,畫面斷成三截。當時負責修器的老劍師發現,石內有兩次不同的刻錄痕跡。」
謝停霜抬眼:「什麼意思?」
「正常留影石記錄一次以後,靈紋會順著同一條軌跡完整閉合。這一塊裡面有兩組起始印,其中一組年代一致,另一組則是在原畫面成形以後重新寫入。」裴照月把自己剛拓下來的器紋放到她面前,「簡單說,有人動過裡面的東西。」
謝停霜許久沒說話。
裴照月看著她:「你當年見過那塊留影石,對嗎?」
「見過。」
「戒律堂拿給你看的?」
「嗯。」
裴照月沉默片刻,才繼續問:「裡面是什麼?」
謝停霜的目光落在舊檔上。百年前那一晚的畫面已經太久沒被她主動想起,可真正被人翻出來,細節依舊清楚得讓人不適。
寒泉石室。
散開的外袍。
聞人燼跪在池邊,手臂繞過她後背,將她從水裡抱出來。
畫面里謝停霜的衣襟濕透,貼在身上,聞人燼的一隻手正壓在她心口附近。
影像只有很短一段,從聞人燼抱住她開始,到戒律堂的人闖進來結束。前因全被切掉,只留下最容易讓人誤解的一幕。
謝停霜當時剛從誓火反噬中醒來,自己對那段過程也記得模糊。隨後戒律堂又在聞人燼住處搜出私改傳道契的陣圖,陣眼裡壓著她的一縷頭髮。
所有東西擺到一起時,幾乎找不到第二種解釋。
「那塊石頭裡,聞人燼抱著我。」謝停霜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我當時在寒泉壓誓火,後來失去意識。醒來以前發生了什麼,我自己記不全。」
裴照月看著她:「她為什麼進去?」
「戒律堂說,她私闖寒泉。」
「她自己怎麼解釋?」
謝停霜手指停在登記冊邊緣。
「她說收到我的傳訊,以為我出了事。」
「你發過?」
「我沒有。」
裴照月的眉頭慢慢皺起來:「那封傳訊後來查了嗎?」
謝停霜沒接話。
百年前的自己根本沒有給聞人燼足夠時間把所有事情說清楚。戒律堂拿出的東西太完整,傳道契又牽涉師徒大忌,她當時只覺得荒唐,甚至不願多看聞人燼一眼。
裴照月顯然也從她的沉默里明白了什麼,語氣放緩一些:「停霜,我今天查到的只能證明留影石被二次刻錄過,不能直接證明聞人燼當年什麼都沒做。可至少,那塊石頭不能再當完整證據。」
謝停霜拿起那張器紋拓印:「當時修石的人還在嗎?」
「早就過世了。他留下的修器札記還在鑄劍台,我已經讓人繼續翻。還有一點很奇怪,送修時間在你們所謂的事發之前。」
謝停霜抬起頭。
裴照月將登記冊轉過來,讓日期完整露出來:「早了兩日。」
房中靜了許久。
謝停霜重新看了一遍那串日期,確認自己沒記錯。寒泉那晚發生在初九,而鑄劍台的入庫記錄寫的是初七。
一塊記錄寒泉現場的留影石,在事情發生以前兩天,已經被問天宗戒律堂送進鑄劍台修復。
裴照月低聲道:「如果登記時間沒問題,當年那塊石頭從一開始就有問題。」
謝停霜握著拓印的手逐漸收緊。
百年前聞人燼跪在戒律堂里,衣服還帶著寒泉的水,反覆說的那句話忽然又回到耳邊。
「師尊,我是收到你的傳訊才進去的。」
她當時只問了一句。
「你還要編到什麼時候?」
門外忽然傳來輕輕兩下敲門聲,謝停霜幾乎立刻把那張舊檔壓到器紋拓紙下面,動作做完,她自己先頓住了。
裴照月看了她一眼,門外的人已經開口:「師尊,是我。岑九讓我把你的藥送過來。」
謝停霜坐在原處,手指還壓著那份百年前的登記冊。
聞人燼就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