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人燼後來用了整整兩天,確認那天的茶確實沒問題。
有問題的是她自己。
她原本沒打算認真研究這件事,可一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很多以前被她順手忽略的細節就開始自己往眼前湊。
比如謝停霜從歸墟出來以後肩側被舊陣劃了一道很淺的傷,她第一眼看見時,心裡升起的不是「仙尊受傷了」,而是一股很具體的煩躁,煩那座破陣為什麼偏偏往她身上招呼。
再比如謝停霜查卷時經常忘了換茶,聞人燼經過案邊看見杯里已經冷透,手比腦子快,順手就給換掉。等她把熱茶放回去以後才想起來,自己現在明明正在觀察自己,不該這麼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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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件更麻煩。
謝停霜冷臉的時候,她很想逗。不是為了緩和氣氛,也不全是因為自己嘴欠,她單純想看那張向來清冷的臉因為自己多出一點別的表情,哪怕只是皺一下眉,或者耳根紅一寸。
發現這一點的時候,聞人燼正坐在窗邊整理七宗送來的舊案文書。
她停筆半晌,最後低聲說了一句:「壞了。」
謝停霜坐在另一側查承錄副本,聞言抬起頭:「哪裡有問題?」
聞人燼靠著窗,手裡還捏著那支筆,神情卻很複雜。她看了謝停霜好一會兒,像在確認一個剛得出的結論,最後自己先笑了:「我可能又看上你了。」
謝停霜指尖壓在卷頁上,動作明顯停了一下。
聞人燼看見她那一瞬間的停頓,笑意更深:「停霜仙尊挺危險,失憶一次都躲不過。」
屋裡的風從半開的窗縫裡吹進來,案頭幾張薄紙輕輕動了一下。謝停霜坐在那裡,半天沒接話。
聞人燼原本只是想把這件事說出來,見她沉默成這樣,反而有些好笑:「怎麼,嚇到了?」
「你剛失去大量記憶。」謝停霜終於開口,「識海也受過誓火衝擊。現在對過去的人和事產生熟悉感,並不能說明什麼。」
聞人燼抬手:「先停。」
謝停霜看她。
「仙尊,你這段話很像醫修。」
「我只是提醒你。」
「我知道。」聞人燼把筆放回筆架,坐姿也正了些,「所以我說的是『可能』。我沒準備今天發現,明天就拉你去結契。」
謝停霜眉心微動。
聞人燼笑道:「放心,我現在知道分寸。以前那個我怎麼喜歡你,是她的經歷。我現在會煩別人靠你太近,會看見你受傷就心情不好,也會沒事想逗你,這些才是我自己的。」
說到這裡,她的語氣慢慢認真下來:「我不會拿過去那一百年逼你回應,也不會因為記憶冊里寫過『喜歡』,就默認現在還得照舊。」
謝停霜看著她。
聞人燼靠回窗邊:「我只是發現了一件新鮮事,告訴你一聲。」
「為什麼告訴我?」
「因為你是當事人。」聞人燼回答得理所當然,「而且我最近剛答應自己,關於你的事儘量少瞞。」
謝停霜垂下眼,過了片刻才道:「你可以再等等。」
聞人燼笑:「等什麼?」
「等識海穩定。」
「然後呢?」
謝停霜停頓一下:「到時候再判斷。」
聞人燼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句話很熟悉。百年前的謝停霜替那個聞人燼決定什麼時候該走,現在的謝停霜已經學會把選擇還給她,卻仍舊習慣把自己的那一部分藏起來。
她沒有生氣,只是忽然換了個問題:「仙尊。」
「嗯。」
「你最近對我這麼好,是因為愧疚嗎?」
謝停霜抬起眼。
聞人燼仍舊靠著窗,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卻並不沉重:「乾坤袋找回以後,你開始記我現在喜歡的茶;歸墟出來以後,我皺一下眉你都要看是不是噬誓骨疼;剛才我說可能喜歡你,你第一反應也是怕我判斷錯。你做這些,是因為覺得百年前欠我?」
「不是。」謝停霜答得很快。
聞人燼眉梢輕輕一動:「這個回答倒是乾脆。」
謝停霜自己也像是被這兩個字撞了一下。
聞人燼等了片刻,才繼續道:「那為什麼?」
屋裡安靜下來。
窗外遠處傳來問天宗弟子的劍鳴,一聲接著一聲,很快散進山風裡。謝停霜坐在案前,目光落在聞人燼身上,卻遲遲找不到一個能準確回答的問題。
是因為責任?百年前還能這麼說。
是因為燼心契?可距離限制早已解除,她們現在也不需要時時待在一起。
是因為舊案?舊案即將重審,真相正在一點點浮出來。
還是因為那個曾經追在她身後叫師尊的人?聞人燼已經忘了那些年。
眼前的人會倚著窗笑,會在議事時隨手轉一支筆,會在她冷臉時故意說兩句招人煩的話。她有過去留下來的痕跡,也有謝停霜從未見過的新習慣。
謝停霜忽然發現,自己竟然答不上來。
聞人燼看著她的沉默,反而笑了:「這麼難?」
「我還沒想清楚。」
這個答案比任何解釋都誠實。
聞人燼沒有追著要:「行,那你慢慢想。」
她重新拿起筆,把剛才放到一半的舊案卷宗拉回來。寫了兩行,聞人燼又想起什麼,抬頭補了一句:「不過先說好,你沒想清楚以前,我剛才那句也不用當沒聽見。」
謝停霜看她:「哪一句?」
聞人燼笑起來:「我可能又看上你了。」
謝停霜耳後剛剛褪下去的紅又浮起來。
聞人燼心情忽然很好,低頭繼續寫卷宗。這一次她徹底確定,自己確實很喜歡看謝停霜被逗到又無可奈何的樣子。
當晚,七宗重審舊案的正式文書送到了停霜峰。
問天宗、照夜山、鑄劍台等七宗共同蓋印,百年前「親傳犯上、壞師門倫常」的案件將在三日後重新開堂。所有仍能追溯的物證、人證與承錄副本,都將公開核驗。
聞人燼看完文書,把它遞給謝停霜:「終於要翻舊帳了。」
謝停霜接過來:「你不緊張?」
「緊張什麼?」
「百年前的案子,會重新把很多事擺出來。」
聞人燼沉默片刻,隨後笑了:「正好。」
她看向謝停霜:「以前那個我等了一百年都沒等到的結果,我替她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