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宗重審那日,問天宗戒律台第一次撤掉了內門禁制。百年前那場逐徒案曾在這裡定罪,如今翻案也放在同一處。
七宗長老、戒律堂現任執事、當年卷宗保管人,以及幾名仍在人世的舊弟子全部到場。外圍站滿問天宗弟子,連幾處高台也坐了其他宗門前來旁聽的人。
聞人燼走進戒律台時,周圍明顯靜了一瞬。
她今日沒穿魔域朝服,只是一身黑衣,腰間連劍都沒帶,神情比來聽自家舊案還輕鬆。經過當年宣讀逐徒令的位置時,她甚至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
謝停霜走在她身側:「看什麼?」
「看看我以前跪哪兒。」
附近幾名戒律堂弟子神色頓時僵住。
謝停霜看她一眼:「今日不用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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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聞人燼笑著往前走,「就是有點好奇。」
負責主審的是七宗共議院現任首席陸懷章。他沒有說多餘的話,開堂後直接讓人把第一件證物送上來。
百年前的緊急傳訊符。
原卷記錄寫得很清楚,寒泉出事當晚,一道帶有謝停霜靈紋的傳訊送到聞人燼手中,內容只有一句:誓火復發,速來寒泉。如今重新驗紋,那道謝停霜靈紋底部卻清楚殘留著二次描摹的痕跡。
戒律堂現任執事當眾核驗以後,聲音有些發緊:「靈紋取自停霜峰舊物,並非停霜仙尊當夜親自所發。」
第二件證物緊跟著送上,是留影石。百年前原判最重要的依據,就是這塊留影石記錄下聞人燼進入寒泉、觸碰謝停霜、又在戒律堂進入後被當場撞見的畫面。
陸懷章讓人把兩份記錄同時投到半空。左側是百年前卷宗中登記的事發日期,右側是留影石最底層封印的真實時間,整整提前三日。
周圍很快響起壓低的議論。
聞人燼坐在下方,托著下巴看了一會兒,偏頭對謝停霜道:「三天以前就準備好記錄我怎麼犯上,他們比我自己還了解計劃。」
謝停霜沒笑,她一直看著那塊留影石。
下一刻,第三份核驗結果出來。留影畫面存在二次刻錄,最關鍵的前半段被人為截掉。重新恢復出來的殘影雖然不完整,卻足夠看見聞人燼進入寒泉時先檢查的是謝停霜誓火反噬的心脈,隨後才按照緊急渡靈的方式將人扶起。
原卷里被描述為「逾矩觸碰」的動作,在完整畫面里擁有清楚的救人目的。外圍的議論聲比剛才更明顯。
聞人燼卻沒再開玩笑。她看著那段自己已經徹底失去記憶的影像,看著百年前的自己跪在寒泉邊一遍遍查看謝停霜心脈,忽然很難把畫面里的那個人當成陌生人。她知道那是自己,只是她想不起那一夜有多急。
謝停霜的手指在袖中緩慢收緊。
第四件證物被送上以後,戒律台的氣氛徹底變了。
所謂「逆改傳道契」的陣圖。百年前,正是這張陣圖讓「救人」變成了「早有預謀」。原案認定聞人燼意圖利用寒泉獨處之機,將正常傳道契改成私契,所以才定下「大逆不道、壞師門倫常」八字。
如今兩張陣圖同時懸在空中。一張是舊案中的證物,另一張是從聞人燼早年修煉手札里取出的真跡。
陣法師當眾比對以後,結論清楚得沒有爭議:「聞人燼繪複合陣時,習慣先落劍息,再引魔息。百年前證物順序完全相反。」
有人追問:「習慣能不能改?」
陣法師把另外十一份聞人燼不同時期的陣圖全部鋪開。十一份,無一例外。
聞人燼看著滿台自己的舊手稿,低聲感嘆:「突然有點像查我以前有沒有認真交功課。」
謝停霜終於側目:「你以前交得很少。」
聞人燼一怔:「真的?」
「真的。」
「這種事實可以少告訴一點。」
謝停霜唇角似乎動了一下,很快又壓住。
緊接著,陣圖所用紙張也被核驗,來自戒律堂舊庫。所謂從聞人燼住處搜出的謝停霜髮絲,也在舊物登記中找到了來源。那根髮絲出自謝停霜早年換下的一枚舊劍穗,而那枚劍穗在寒泉事發前一個月,曾被戒律堂以「舊物核檔」為由取走。
一件件證據擺出來,百年前那條看似嚴密的證據鏈開始從中間一段段斷開。
陸懷章最後拿出的,是承錄室拓印:
「承紋受擾。」 「引誓遲滯。」 「噬誓骨不可久留。」 「擾源既離,承序復常。」
戒律台徹底安靜下來。
此刻已經無需誰再解釋寒泉舊案的真正目的,有人需要聞人燼離開謝停霜,逐徒只是手段。所謂「大逆不道」,只是一個足夠讓師徒徹底決裂、讓聞人燼再也無法名正言順回到停霜峰的罪名。
陸懷章沉默許久,最終起身:「經七宗共同覆核,百年前問天宗弟子聞人燼一案,原判所據傳訊、留影、陣圖及相關物證均存在偽造、剪改、來源隱瞞等重大問題。」
他看向台下:「原判撤銷。聞人燼犯上、逆改傳道契、壞師門倫常之罪,自今日起全部廢除。」
話音落下,外圍一片譁然。聞人燼坐在那裡,反而沒有任何誇張反應,她只是安靜了片刻。
百年前跪在這裡的人等過解釋,等過謝停霜相信她,也許還等過一句「你可以回來」。如今這些遲了一百年的東西終於全部擺在眼前,她卻已經記不起當年離開戒律台時到底是什麼心情。
謝停霜忽然開口:「聞人燼。」
她轉過頭。
謝停霜看著她:「撤了。」
聞人燼愣了片刻,才明白她說的是罪名:「嗯,聽見了。」
她笑了一下。
舊案撤銷以後,問天宗執事立即請示如何處理舊祠中的罪碑。那塊碑上至今還刻著「親傳犯上,壞師門倫常者,逐出門牆」,按規矩應噹噹日擊毀。
聞人燼卻抬起手:「別砸。」
負責執行的弟子愣住。
聞人燼起身走到戒律台中央,環視一圈,語氣仍舊懶散:「留著。以後誰再說七宗辦案嚴謹,我帶他來看。」
四周安靜了一瞬,隨即有人沒忍住低笑出聲。戒律堂幾位長老臉色一陣難看,卻找不到一句可以反駁的話。
聞人燼倒沒繼續追著踩,她看向季懷川等幾名已經確認參與偽造的人名,神色重新冷下來。
目前坐實的只是經手者。季懷川調卷、取舊物、動留影石,另外幾人負責遞傳訊、改陣圖、封檔,真正能讓七宗承錄配合改動的人,還藏在更深處。
陸懷章顯然也知道這一點,所以舊案撤銷後沒有立即散場,而是命人重新取出百年前最底層的原封卷。那是從未公開過的一冊承序副檔。
封蠟被當眾剝開後,裡面只有幾頁編號。
聞人燼本來已經準備離席,聽見負責核檔的長老突然停住,便回頭看了一眼。那名長老盯著最後一頁,臉色明顯不對。
陸懷章問:「怎麼了?」
「這份寒泉案,底下還有一個承序編號。」
「對應誰?」
長老抬起頭,他的目光越過戒律台,最終落在謝停霜身上:「不是聞人燼。」
聞人燼臉上的笑意淡了。
長老把那頁舊卷翻過來,承序編號後清楚寫著三個字:謝停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