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她寫給未來的自己

  畫像前安靜了很久。

  聞人燼站在那裡,沒有伸手去碰,她只是靜靜地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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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中的少女眉眼張揚,穿著問天宗弟子的白衣,手裡的黑鈴微微晃動,像下一刻就會從畫裡走出來,笑著喊一句什麼。

  那樣的神情,聞人燼自己其實很熟悉。並非源自記憶深處的熟悉,而是她現在每一天對著鏡子都會露出來的模樣。會隨口調侃,會故意氣人,會在所有人劍拔弩張的時候說兩句極不合時宜的話。

  謝停霜凝視著她的側臉,忽然有些分不清,究竟是過去那個聞人燼像極了現在的她,還是現在的她身上依然留著過去從未消失過的痕跡。

  聞人燼終於開口打破沉寂:「她挺囂張。」

  謝停霜微怔:「什麼?」

  「這個人。」聞人燼指著畫像里的少女輕笑了一聲,「明明寫的是遺言一般的話,畫得倒像馬上要去跟人打架。」

  謝停霜低聲道:「那不是遺言。」

  聞人燼轉頭看她。

  「她只是害怕忘記。」謝停霜往前走近一步,看著畫像,「這幅畫像,是她二十歲以後親手畫下的。因為那段時間,她第一次發現體內的噬誓骨會開始侵蝕記憶。」

  聞人燼看向她:「所以她才開始四處留下東西?」

  「嗯。」謝停霜聲音極輕,「她寫過很多,有劍法心得,有破陣手記,有修煉體會,還有一些關於你的事。」

  聞人燼笑了:「你以前是不是極少翻看這些?」

  謝停霜陷入了沉默。而這沉寂本身,就已經給出了答案。

  聞人燼禁不住嘆了一口氣:「停霜仙尊,你這個笨拙的性格,真的很容易錯過這世上許多極其要緊的東西。」

  「我知道。」謝停霜垂下眼帘,凝視著畫像,「以前不知道,現在全都知道了。」

  聞人燼一時竟沒接上話。她忽然發現,謝停霜此刻說出的每一句話,都不再像是在為當年的冷漠與遲鈍做任何辯解。

  她只是平靜地承認,承認自己當年的錯過,承認自己當年的視而不見。這般毫無防備的坦白,反而讓人有些不知該如何繼續責怪下去。

  聞人燼轉過頭,再次看向畫像旁邊那一行酣暢淋漓的大字。

  若我有一天忘了她,請告訴我,我曾經極其喜歡她。

  她極低地念了一遍:「她倒還挺了解她自己。她早就料到自己終有一天會徹底忘光,也知道等徹底忘了以後,大概率絕不會輕易承認。」

  謝停霜注視著她。

  「換成現在的我,若突然有個人跑過來義正言辭地告訴我,說你聞人燼以前愛了我整整一百年,我腦子裡的第一反應絕對是懷疑。」聞人燼一本正經地分析,「譬如某些心懷不軌之人想要接近本尊,便故作深情地說上一句,你以前愛極了我。這種套路聽著就危險。」

  謝停霜無言以對。

  聞人燼瞧見她這副神情,忍不住笑了出來:「本尊說的是實話。所以她才會提前把這些親手寫下來。她寫這些,從來不是為了強迫未來的自己繼續糾纏你、喜歡你,她只是希望未來的那個自己能夠明白,曾經有那麼一個人,值得她當年那樣毫無保留、那樣認真地喜歡過一場。」

  死寂的歸墟深處鴉雀無聲。

  謝停霜深吸了一口氣,凝視著她:「倘若有朝一日你將過往的一切全數想了起來,你會怪罪當年那個傻傻付出一切的自己嗎?」

  聞人燼沒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認真想了許久,才緩緩開口:「不會。她當年已經做得足夠多了。被誤解,被逐出山門,一個人活下來,甚至到了最後還在擔心未來的自己會忘記最重要的人。若換成現在的我去走那條路,我未必能有她當年那麼好的耐心。」

  謝停霜低啞著聲音道:「她當年,其實真的很想回停霜峰。」

  聞人燼看向她:「什麼時候的事?」

  「在她被逐出宗門以後。」謝停霜語氣微顫,「她偷偷回來過很多次。第一次是在她離開後的第三個月,她一個人站在問天宗山門外很久,卻始終沒有踏進去一步。她說,她不知道自己倘若真的走進去,該如何開口稱呼我。她以前習慣了叫我師尊,可她當時已經不再是我的弟子。她害怕我見到她會不耐煩,也怕我根本不想見她。」

  聞人燼微微垂下眼帘,手指輕輕碰了碰旁邊的冰冷石案。

  她完全沒有想到,當年那個決絕離開的自己,竟然根本不是懷著滿腔恨意走的。

  那個年輕的聞人燼只是在害怕,怕自己若再往前一步,會被最在乎的人重新推開。

  「後來呢?」

  「後來她便轉身走了。」謝停霜看著畫像中的人,隔了很久才繼續,「很多年以後,我準備飛升的消息傳遍上仙洲,那時候她又獨自回了一趟問天宗。她帶了一壇陳年酒,想遙祝我順利飛升。那天夜裡,她在積雪的山門外坐了一夜。第二日拂曉,把酒罈留在雪地里,一個人離開了。」

  聞人燼許久沒有說話,最後才輕輕嘆了一聲:「她可真會折磨自己。你們兩個當年都古怪得要命,一個拼命想回來卻始終不敢邁進去,另一個明明想留下她也硬是不肯開口,到了最後,你們兩個都覺得自己是在保護對方。」

  謝停霜低聲道:「她曾經對我說過一句話。她說,如果將來有一天發現她似乎沒有以前那麼喜歡我了,讓我不要難過。因為那並不是她變了心,只是她可能把那些記憶忘了。」

  聞人燼徹底安靜下來,緩緩看向畫中的少女。

  畫像上的人笑得肆意,仿佛天不怕地不怕,可實際上,那個年輕的聞人燼早就知道噬誓骨會一點一點拿走她的東西。

  她怕忘,怕認不出,也怕有朝一日站在謝停霜面前,已經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曾那樣喜歡她。

  「她當年真的極其喜歡你。」聞人燼低聲道,下一瞬又極其自然地接了一句,「嗯,我知道。」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謝停霜也沒有動。那一句「我知道」來得太快,快得仿佛根本沒經過思考。

  聞人燼沉默片刻,忽然低下頭自嘲般笑了一聲:「看來她當年留下這些東西,倒真挺成功。能讓我這個現在什麼都不記得的人看完以後,至少不會覺得當年那個小傻瓜愚蠢。」

  她反手理了理略顯凌亂的衣袖,語氣恢復了慣常的乾脆:「走吧,去找乾坤袋裡剩下的東西。本尊現在更想知道,百年前那個親手把我逐出問天宗的人,到底為什麼會做那樣的決定。放心,不是要找誰算舊帳,我只是想聽那個當事人親口說清楚。」

  這一次,謝停霜沒有立刻回答。因為她無比清楚地意識到,聞人燼如今想要的早已不只是一個冷冰冰的真相,她要的是那個遲到了整整百年的解釋。

  就在兩人準備離開石室之際,畫像後方的石壁忽然劇烈震顫。轟隆隆的悶響從牆體深處傳來,一道極為隱蔽的舊陣紋被強行觸發,堅硬石壁緩緩裂開一道漆黑縫隙。

  啪嗒一聲。

  一枚布滿歲痕的舊玉簡從縫隙里滑落,砸在地面。

  謝停霜屈指一引,將玉簡攝入掌心,極輕地拂去上面積存的微塵。玉簡表面沒有落款,也沒有名字,只有一行以極強劍意刻下的字。

  若她將來真的重返此地,請萬萬不可將全部真相告知於她。

  聞人燼看著那行字,臉上原本殘留的一點笑意慢慢消失。因為這道劍意她已經見過無數次,留下這枚玉簡的人不是別人,正是百年前的謝停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