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她忘了,卻是還會護著她

  若動情,則誓火歸其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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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古石壁上的第二行血字緩緩浮現,宛如死寂歸墟中被強行點燃的詛咒。

  整座幽暗古殿內成千上萬道殘碎誓紋,仿佛被這一句驚世讖言徹底喚醒。原本沉寂在時光深處的幽藍殘光同時暴漲,無數支離破碎的誓言在半空中交錯碰撞。

  有人曾指天發誓要生生世世守護一人,有人曾許諾共度餘生相伴相依,亦有人賭上性命承諾此生絕不相負。可到了最後,這些曾經熾熱無比的誓言,全數淪為支離破碎的微光,沉在歸墟深處。

  聞人燼凝視著那行暴戾血字,雙眸黑得深不見底,許久未曾出聲。

  謝停霜率先打破了沉默:「離開這裡。」

  聞人燼回頭:「什麼?」

  「現在就走。」謝停霜拔出停霜劍,劍鳴清冽地划過大殿。她的聲音仍然克制,手指卻已經收得極緊,「這裡的太古誓力正在聚集,你體內有噬誓骨,一旦與這些舊誓產生牽引,後果無法預料。」

  聞人燼站在白玉台前,沒有動。她看了看謝停霜,又抬眼看向石壁上的第二句話:「只因為噬誓骨?」

  謝停霜沒有回答。

  聞人燼眼底慢慢浮出一點瞭然:「看來不止。」

  「聞人燼。」

  「承誓者是你。」聞人燼輕輕點了一下那行血字,「若這句話按字面解釋,那麼真正不能動情的人也是你。」

  謝停霜握劍的手驟然收緊,聞人燼看得清楚。

  「所謂誓火歸其愛者,意思也很簡單。」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謝停霜臉上,「你若動情,受牽連的人才是我。」

  謝停霜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所以我讓你走。」

  聞人燼忽然笑了一聲:「原來如此。」

  謝停霜眉心微蹙。

  「百年前那些人真正怕的,根本不只是我喜歡你。」聞人燼望著石壁,語氣里的笑意一點點變成諷刺,「他們怕的是你也對我動了心。」

  謝停霜驟然抬眼。

  聞人燼卻已經順著這條線繼續往下說:「噬誓骨留在承誓者身邊,會干擾承序;承誓者又被寫上一條不得動情。偏偏百年前,我既在你身邊待得最近,又是噬誓骨。」

  她低低笑了一聲:「難怪要費這麼大力氣把我趕走。」

  偽造的陣圖,假傳的密訊,提前封好的留影石,恰到好處趕來的戒律堂。如果只是為了懲戒一個「以下犯上」的弟子,根本不需要把一切做得這麼絕。

  他們真正要的,從來不是聞人燼受罰,而是要她徹底離開謝停霜。最好百年不見,最好兩個人都認定對方背棄了自己,最好從此再無任何可能。

  聞人燼嘴角扯出一抹極淺的弧度:「所以當年他們折騰出這麼一場好戲,是為了逼我離你遠些。」

  謝停霜一言不發。

  聞人燼轉過身直視她:「可你現在第一反應,還是讓我走。」

  「情況不同。」

  「哪裡不同?」

  「如果石壁上的記載是真的……」謝停霜的話停了一瞬。

  聞人燼替她說完:「如果是真的,你喜歡我,就可能害我。」

  謝停霜眼底寒意微微一顫,聞人燼看見了。這一刻,她忽然沒了繼續調侃的心思,因為她第一次清楚地發現,謝停霜真正害怕的是什麼。

  不是自己會被天律懲罰,不是九天門,甚至不是承誓者這個身份,她怕自己成為傷害聞人燼的源頭。

  謝停霜低聲道:「所以你必須離開這裡。」

  聞人燼卻往前走了一步:「停霜仙尊。」

  「嗯。」

  「你如今這副模樣,倒真有點像以前那個我。」

  謝停霜眉心緊皺:「什麼意思?」

  「遇到危險,第一件事就是讓對方走。」聞人燼站到她面前,「然後自己留下。」

  謝停霜一怔。

  聞人燼看著她,語氣難得認真:「你準備怎麼做?等我走了,自己留在這裡查這兩行字到底是真是假?」

  謝停霜沒有回答,答案已經很明顯。

  聞人燼忍不住笑了一聲:「果然。」

  「聞人燼。」

  「我現在不是百年前那個什麼都需要你替我安排的小姑娘。」聞人燼繼續道,「也不是你說一句危險,我就應該立刻走的人。若這條規矩是真的,危險落在我身上,那更應該由我決定要不要留下。」

  謝停霜眼神驟冷:「絕不可以。」

  聞人燼挑眉:「為什麼?」

  「因為……」謝停霜的話再次停住。

  因為她無法說,她甚至沒有真正承認過百年前的那份感情,如今卻突然要面對另一件更可怕的事。倘若那份被她壓了一百年的情愫真的會化成利刃,最後刺進聞人燼身體裡,那麼她寧願從一開始就不要。可這句話到了唇邊,仍舊說不出來。

  聞人燼靜靜看著她,片刻後嘆了口氣:「又來了。」

  謝停霜抬眼:「什麼?」

  「心裡明明已經翻江倒海,到了嘴邊還是只剩一半。」聞人燼抬手,指尖在她心口前虛虛點了一下,沒有真正碰上,「百年前那個我是不是經常被你這樣氣?」

  謝停霜沉默片刻:「你當年確實經常埋怨我不夠坦率。」

  「她埋怨得很有道理。」聞人燼接得太快。

  謝停霜詫異地看她。

  聞人燼自己也停了一下,隨後一本正經地摸了摸鼻尖:「單從如今相處所得出的客觀判斷。」

  謝停霜看著她,唇角似乎動了一下,歸墟中壓抑到極點的氣氛被她這句話撬開一道極淺的縫隙。

  可就在下一瞬,石壁深處忽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爆裂。

  轟然一聲,血字周圍的古紋同時亮起,一道金色誓火從石壁內部猛然衝出。

  謝停霜幾乎在看見它的第一眼就明白了它的方向。不是她,那團誓火越過了承誓者本人,直直撲向聞人燼。

  「聞人燼!」謝停霜一步擋到她身前,停霜劍橫斬而出,清寒劍氣與金色誓火轟然撞在一起。

  可那團誓火併未被真正斬斷,反而在劍鋒下分裂成數十道細小金線,繞開謝停霜的身體,再度朝聞人燼聚攏,像真的認準了她。

  謝停霜臉色瞬間白了:「走!」

  她反手抓住聞人燼的手腕,想把人送出石殿。

  聞人燼卻站住不動:「先別急。」

  「它在找你!」

  「我看見了。」聞人燼抬眼看著那些繞過謝停霜的誓火,臉上的輕鬆終於徹底消失。

  這東西的確在朝她來。但究竟是因為石壁上的「動情歸愛者」,還是因為她體內的噬誓骨本身會吸引誓力,現在根本無法判斷。她不會因為一場陣變就把石壁上的字當成天律真相,可也不能放任這團東西繼續追。

  「鬆手。」

  謝停霜冷聲道:「不可能。」

  「仙尊。」聞人燼低頭看了一眼被她抓住的手腕,「你的劍攔不住,它會繞。」

  謝停霜當然看見了。

  「我的骨頭或許能。」

  「不行。」

  「你現在攔我,等它撞碎整個石殿,我們兩個一起埋在這裡?」

  謝停霜沒有鬆手。

  聞人燼忽然抬起另一隻手,反扣住她手背:「我不吞。」

  謝停霜看她。

  「只牽開。」

  「你保證?」

  「這次保證。」

  謝停霜終於慢慢鬆了一點力道。幾乎就在同一時刻,金色誓火再次撲來。

  聞人燼抬手,黑色魔息從腕骨一路爬上手臂,噬誓骨發出極低的震鳴。她沒有把誓火往身體深處吞,只用骨紋把那些追來的金線強行聚到掌心外側。

  金黑兩色力量撞在一起,整座石殿轟然震動,聞人燼肩膀猛地一沉。

  謝停霜立刻上前:「放開!」

  「還沒。」

  「聞人燼!」

  「別吵。」聞人燼咬著牙,額角已經滲出冷汗,「我好不容易集中到一起。」

  那些誓火在噬誓骨外不斷衝撞,像想要穿透骨紋鑽進她識海。聞人燼原本只想把它們甩向旁邊的空陣槽,卻在轉動手腕的一瞬間,聽見腦中傳來一聲極輕的劍鳴。

  不是現在,很遠。

  緊接著,眼前的歸墟突然消失。漫天大雪,停霜峰石階上坐著一個年紀尚輕的姑娘。她穿著問天宗弟子服,懷裡緊緊抱著一把劍。大雪落滿肩頭,頭髮和睫毛都沾了霜,臉已經凍得通紅。

  聞人燼愣住,她看見那個年輕的自己抬起臉。

  謝停霜站在石階上方,白衣,停霜劍,還是那張冷得看不出情緒的臉。

  年輕的聞人燼眼裡全是委屈:「師尊,你是不是當真不要我了?」

  聲音被雪夜吹得發顫,畫面猛然碎裂。

  聞人燼手中的魔息驟然失控。謝停霜一把扣住她肩膀,停霜劍同時斬過剩餘誓火。聞人燼借勢將掌心那團金色力量甩進旁邊已經廢棄的古陣槽。

  轟然一聲,陣槽被炸開一道裂痕,石殿終於安靜下來。

  聞人燼閉著眼,呼吸明顯亂了。

  謝停霜的手還扣在她肩上:「哪裡疼?」

  聞人燼沒回答。

  「識海?」

  還是沒回應。

  謝停霜的聲音第一次明顯發緊:「聞人燼。」

  聞人燼慢慢睜眼,那雙眼裡少了幾分平日的散漫,多了一層極複雜的陌生情緒:「我剛才……好像看見了一點東西。」

  謝停霜呼吸微頓:「什麼?」

  聞人燼盯著她看了片刻:「雪。」

  謝停霜整個人僵住。

  「停霜峰。」

  她的手指也跟著收緊。

  聞人燼低聲道:「還有一個小姑娘。」

  謝停霜已經猜到了。

  「她坐在台階上,抱著一把劍。」聞人燼說到這裡,眉心輕輕皺起。那份委屈並沒有隨著畫面一起散掉,她明明不記得那一夜,可剛才短短几息,那種被捨棄的感覺卻真實得幾乎堵住她的胸口,「她問你,是不是當真不要她了。」

  謝停霜的臉色徹底失去血色。

  聞人燼看著她:「你記得。」

  不是詢問。

  謝停霜沉默很久:「記得。」

  「那天發生了什麼?」

  謝停霜的聲音很低:「你被戒律堂罰了。」

  聞人燼等著。

  「後來你跑來停霜峰找我。」

  「我問了那句話。」

  「嗯。」

  「你回答了嗎?」

  謝停霜閉了閉眼:「沒有。」

  聞人燼忽然安靜下來。她沒有記憶里那個小姑娘當時完整的情緒,卻能從剛才那一瞬殘痕里感受到對方究竟等了多久:「為什麼?」

  謝停霜指尖發涼。因為那時候的她已經開始意識到,自己對這個弟子的在意正在變得危險。不是天律意義上的危險,是她自己不敢面對。她如果回答一句沒有,就必須繼續面對聞人燼為什麼會因為這句話掉眼淚,也要面對自己為什麼捨不得。所以最後她什麼都沒說。

  謝停霜低聲道:「當時我以為沉默是最合適的處理。」

  聞人燼看著她:「後來呢?」

  「後來才知道不是。」聲音很輕。

  聞人燼久久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殘留的一點金色誓光:「挺奇怪。」

  謝停霜抬眼。

  「那段事我明明一點都不記得。」聞人燼緩緩收攏五指,「可剛才看見她的時候,心裡還是堵得難受。」

  謝停霜看著她。

  聞人燼笑了一下,只是這次笑意很淺:「不是替現在的我,是覺得以前那個小姑娘挺慘。」

  謝停霜的眼神微微發顫。

  聞人燼抬頭:「你是不是一直覺得,我忘了那些事,反而比較好?」

  謝停霜沒有說話。

  「忘了委屈,忘了被逐,忘了喜歡你有多辛苦。」聞人燼靠回斷裂的石台邊,「只要不記得,就不用再疼。」

  謝停霜沉默片刻:「我確實想過。」

  「你看。」聞人燼輕輕笑了一聲,「又替我想好了。」

  謝停霜呼吸一滯。

  聞人燼沒有責怪她:「不過這回我大概明白你為什麼會這麼想。」她抬手揉了揉仍在隱痛的額角,「只是以後別替我選。」

  謝停霜看著她。

  聞人燼繼續道:「記憶回來會不會疼,要不要繼續查,過去那些事值不值得重新看一次,都讓我自己決定。」

  「好。」這一次,謝停霜答得很快。

  聞人燼反而愣了:「這麼痛快?」

  「你說得對。」

  聞人燼笑了:「有進步。」

  謝停霜沒理她,只問:「剛才的記憶還有別的嗎?」

  「沒了。」

  「頭疼?」

  「一點。」

  「噬誓骨呢?」

  聞人燼抬手感受了一下:「還好。我沒吞那團誓火,只借骨紋牽了一下。」

  謝停霜這才真正鬆了一點。

  聞人燼看見,又想起方才她擋在自己面前的動作:「仙尊。」

  「嗯。」

  「如果那句石壁古訓最後查出來是真的呢?」

  謝停霜神色重新凝住。

  聞人燼看著她:「如果真的是你動情,就會把誓火引到我這裡。」

  「那我會想辦法解。」

  「我是說,在找到辦法以前。」

  謝停霜沒有回答,聞人燼已經看懂:「你準備離我遠點。」

  謝停霜薄唇抿緊。

  「然後把所有事自己查完。」

  依舊沉默。

  聞人燼低低嘆了一聲:「停霜仙尊,你這個人有時候真的很難教。」

  謝停霜看她。

  「石壁寫一句你就準備照做?」聞人燼指了指那兩行血字,「別忘了我們為什麼來這裡。七宗的舊卷被改過,留影石被動過,寒泉舊案是假的,現在這幾句話到底是誰留下的都不知道。」

  謝停霜眼底微動。

  「查清之前,誰也別急著拿它給我們兩個判刑。」聞人燼站直,「至於查清以後」她挑了挑眉,「那也是以後再算。」

  謝停霜看著眼前這個已經忘記大半過去的人,忽然想起剛才雪夜裡那個抱著劍、滿身委屈問她是不是不要自己的姑娘。明明是同一個人,又已經走到了完全不同的位置。

  聞人燼注意到她的視線:「又在看以前那個我?」

  謝停霜頓了一下:「只是想起。」

  「想起可以。」聞人燼語氣輕鬆,「別拿她來規定現在的我。」

  謝停霜低聲道:「好。」

  聞人燼這才滿意。

  就在這時,剛才被誓火炸裂的古陣槽深處傳來沉悶的機括聲。

  兩人同時轉頭,絕壁後方,一扇封死多年的太古石門緩緩向兩側打開。

  門內沒有誓火,也沒有攻擊陣紋,只有一幅巨大的舊畫像。

  畫上的年輕聞人燼穿著問天宗弟子服,站在謝停霜身後,手裡握著一枚黑色小鈴,笑得張揚。畫像最下方刻著一行字:

  若我終有一天不小心忘了她,請一定要替我告訴她,我曾經極其極其喜歡過她。

  聞人燼站在原地,許久沒說話。謝停霜也沒有抬頭。

  因為這一次,那些被聞人燼忘掉的過去,沒有等任何人替它解釋,它自己留在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