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回來,請不要告訴她全部真相。」
聞人燼念完玉簡上的那句話,指腹還壓在最後一個字上。
歸墟深處極其幽靜,方才打開暗格時落下的碎石散在腳邊,細灰沿著石縫慢慢往下漏。她看了片刻,抬手把玉簡翻到背面,那裡留著一道已經極淡的封印,靈紋的走向乾淨利落,與謝停霜平日落劍時的習慣幾乎一模一樣。
「你的。」聞人燼把玉簡遞過去,「這回應該不會又冒出一個人,跑過來告訴我有人連你的字跡和劍意也一起仿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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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停霜接住玉簡,靈力沿著封印最外層探進去,很快便停在其中一道舊痕上。她垂眸辨認了許久,低聲道:「是我留下的。」
聞人燼靠在旁邊那方已經裂開的石案上,並未出言催促。她失去的記憶很多,可謝停霜此刻看玉簡時極細微的神情變化,她如今已經漸漸看得懂了。這個人若只是發現一件舊物,眉眼不會壓得這麼低。她現在的沉默里,多半還藏著連自己都沒預料到的東西。
「時間呢?」聞人燼問。
謝停霜將封印重新推開半寸,露出裡面疊壓的靈息:「在你被逐出問天宗之後,至少晚了兩個月。」
聞人燼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這就意味著,這枚玉簡和當年的逐徒安排並非同一批留下的東西。謝停霜是在她已經離開問天宗以後,又獨自悄悄來過歸墟。
「所以你把我趕出去,過了兩個月,自己又偷偷跑到這裡查。」聞人燼笑了一聲,聽不出多少責備,「停霜仙尊以前做事挺有意思。人不讓留,危險倒是一個人來碰。」
謝停霜抬眼看她:「我當時已經發現舊案有問題。」
「發現到什麼程度?」
「還不能確定你是被人設計。」
謝停霜重新把靈力送進玉簡。原本封死的內層終於鬆開,一層舊影從兩人之間緩慢鋪開。百年前的歸墟與現在差別不大,殘碎誓紋浮在昏暗石室里,而畫面中的謝停霜站在一面完整得多的石壁前,身上還穿著問天宗的白色法衣。
她的聲音從舊影里傳出來,比現在更冷,也更克制。
「承卷三次異動,都在噬誓骨靠近之後。」 「第一次,是她入停霜峰第三年。第二次,是她成年之後。第三次,在寒泉事發前半月。」
舊影里的謝停霜抬手,把三道承紋拓印並排壓在石壁上。前兩道只是輕微偏移,最後一道卻已經出現明顯的斷裂,尤其是與引誓有關的部分,像被另一股力量硬生生擠開。
聞人燼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她此前已經看過戒律堂舊卷里的「承紋受擾」和「噬誓骨近側,不宜久留」,可那幾句話太短,像某個經手人的隨手批註。眼下這三份拓印卻證明,百年前的謝停霜早就發現,自己的存在確實會干擾某種承誓過程。
舊影繼續呈現。
「季懷川近一年調閱承卷十七次,其中七次並無戒律事務可對照。他還取過停霜峰舊物、寒泉巡陣記錄,以及三份廢棄傳道契底稿。」
聞人燼聽到這裡,側頭看了謝停霜一眼:「你那時候就已經查到他了。」
「查到了異常,沒有查到確鑿證據。」
「所以當時沒動他?」
「嗯。」
這聲回應很輕。聞人燼卻沒有順著繼續追問,只繼續看玉簡里的舊影。
畫面中的謝停霜收起幾份拓印,在石壁下方留下一道自己的劍印,隨後才重新面對玉簡。
「若聞人燼回來,告訴她舊案有誤即可。」 她停頓了片刻。 「歸墟、承誓舊制、噬誓骨與承紋相擾之事,不必告訴她。」
聞人燼聽到這裡,偏頭輕笑了一下。
畫面里的謝停霜仍在繼續說道: 「她若知道自己與此事有關,一定會回來查。她如今已經離開問天宗,這些事與她無關最好。」 「不要讓她再回來。」
最後一句說完,舊影漸漸暗淡下去。
石室里重新只剩下歸墟殘紋細微的亮光。聞人燼沒有立刻開口,她伸手把懸在半空的玉簡拿回來,反覆看了兩遍,像是在確認百年前的謝停霜當真留下了這些話。
謝停霜站在她對面,也沒有開口解釋。
過了一會兒,聞人燼才輕輕嘖了一聲:「仙尊以前挺厲害。」
謝停霜看向她。
「失散一百年的徒弟以後會幹什麼,你都替她安排好了。」聞人燼把玉簡放到石案上,手指順著邊緣輕輕撥了一下,「告訴她什麼,不告訴她什麼,她該不該回來,她知道以後會怎麼選。連人都不在眼前,你已經把她後面的路全部想完了。」
謝停霜沉默片刻:「我當時只想讓你離這些事遠一點。」
「我知道。」
聞人燼回答得很平靜,反倒讓謝停霜頓了一下。
聞人燼抬頭看著眼前的人,語氣仍舊鬆散:「問題就在這裡。你每次都有理由,而且聽起來都挺好。逐我出去,是覺得離開師門以後我能重新生活;準備乾坤袋,是怕我沒東西護身;瞞著歸墟,是怕我回來送命。單拿出來看,好像每一步都在替我考慮。」
謝停霜的手指壓在劍鞘上,遲遲沒有接話。
「可你從來沒問過我願不願意。」
聞人燼說到這裡,稍微停了一下。她並未提高聲音,也沒有把百年前的委屈強行接到現在的自己身上,只是清澈地看著謝停霜,讓這句話自然落在兩人之間。
「我現在忘了很多,所以說這話其實挺占便宜。」她笑了笑,「真正被你安排過的人已經記不清當時有多生氣了。但如果現在你還這麼做,我大概也會當場翻臉。」
謝停霜抬眼看她:「不會了。」
聞人燼原本已經準備好下一句,聽見這簡潔乾脆的三個字,反而停住了腳步。
謝停霜看著她,把話說得完整而清晰:「以後與你有關的事,只要我知道,全都會告訴你。要不要查,要不要留下,要不要走,全憑你自己決定。」
聞人燼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笑起來:「仙尊最近長進不小。」
謝停霜沒理她這句調侃,只伸手拿回玉簡,再次檢查剛才展開舊影時被忽略的底層封印。聞人燼也湊過去,肩膀離她極近,卻沒有碰上。兩人的靈力同時落進玉簡後,底部果然還有一層更薄的暗紋。
這一層不是留言,而是一段極為詳盡的查案記錄。
季懷川調閱承卷的次數、取走過的舊物、寒泉事發前後的值守變動,全被百年前的謝停霜事無巨細地記了下來。再往後,是幾個沉寂的人名,其中三人早已坐化,兩人死於宗門內亂,還有一人後來離宗而去,去向不明。
聞人燼看著那幾個人名,低聲道:「這幾個人當年都和戒律堂有關?」
「最初都有關。」謝停霜指向其中兩人,「後來一個去了鑄劍台,另一個進了七宗共議院。」
「那事情就有意思了。」
聞人燼把名字牢牢記下來,又翻到下一頁。這裡的字跡明顯比前面潦草許多,像留下記錄的人當時已經沒有太多充足的時間。
「承卷被改過。」 「季懷川有機會接觸,卻沒有權限動最內層的承序。」 「寒泉舊案所用陣紙來自戒律堂,靈紋取自停霜峰舊物,留影石提前三日便已送出。」 「若我所查無誤,此案目的絕不單單只在逐徒。」
最後一行到這裡猝然斷掉。
聞人燼微微皺了一下眉:「後面呢?」
謝停霜把玉簡翻過來,靈力重新強行壓進裂紋最深處。原本已經暗掉的最後一行忽然再次亮了一瞬,像有一筆被人巧妙地藏在玉簡夾層中,直到此刻才被兩道不同的靈力同時觸開。
只剩下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季懷川只是經手人。」
聞人燼臉上的笑意慢慢徹底收斂了。
謝停霜驟然抬頭,與她冷冷對視。
就在此刻,歸墟極其深處,一道他們進來時從未亮起過的太古陣紋,也在這一刻悄無聲息地瘋狂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