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承誓者,不該愛人

  承誓者,不可動情。

  太古石壁上的六個大字靜靜地倒映在眼帘深處。沒有滔天殺意,沒有驚世威壓,甚至感應不到任何一絲靈力波動的漣漪。

  可謝停霜在看清它的剎那,連呼吸都驟然停滯,一張絕艷的容顏白得嚇人。

  聞人燼偏過頭打量著她:「你以前便知曉這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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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停霜薄唇微顫,未能第一時間回應。她緩緩走到沉睡的石壁前,抬起發涼的指尖,輕輕貼合上那幾行血字。指尖落下的那一刻,整面萬年石壁泛起一層極其淡薄的白光。緊接著,一道殘缺的太古印記從石壁內部緩緩浮現,仿佛在沉寂百年來回應著她的氣息。

  聞人燼立在身側,冷眼看著謝停霜臉色愈發沉重:「看來仙尊確實並非頭一回見這古訓。」

  謝停霜緩緩收回手掌:「我曾在別處見過極為相似的記載。」

  「何處?」

  「七宗絕密典籍,承卷。」

  聞人燼修長的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動:「百年前為何從未聽你提及?」

  謝停霜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她深知自己此時此刻根本無法向聞人燼解釋,因為她當年並非遺忘了這段記載,而是在百年前初次觸及這些冰冷文字時,根本未能真正參透其中的狠辣含義。或者說,當年的她下意識拒絕往那個殘酷的方向去深想。

  「停霜仙尊。」聞人燼輕聲叫她。

  謝停霜抬起鳳眸。

  「你以前是不是也這般?」

  「什麼?」

  「但凡遇到一些自己心中不願接受、不願面對的東西,便習慣性地將它束之高閣,視若無睹。」聞人燼指了指那冰冷的石壁,「痴想著等時光流逝,它便能自行煙消雲散。」

  謝停霜指尖緊握,無從反駁。

  聞人燼眼尾勾起一抹自嘲的淺笑:「難怪以前那個小傻瓜,會喜歡得這般辛苦。」

  謝停霜心口猛地一縮。她未能接下這句話,而聞人燼也沒有繼續去撕開舊傷,她只是重新調轉視線,落回那六個字上:「給我講講這規矩的來龍去脈。」

  謝停霜朝她靠攏了少許:「所謂承誓者,乃是替蒼生與天地承接古老舊誓因果之人。」

  「這本尊自然曉得。」

  「但每一代承誓者,其道心都會不可避免地受到龐大誓力的蠶食與反噬。」謝停霜頓了頓,「七情六慾、執念嗔痴,皆會淪為天道誓力攻破道心的絕佳突破口。」

  聞人燼凝視著那行字:「所以昔日的大能便硬生生定下這鐵律,要求承誓者決不可動情?」

  「是。」

  「只因若是喜歡上了某個人,便會讓承誓者道心大亂、徹底失控破防?」

  「古籍中……似乎是這般記載的。」

  聞人燼禁不住輕笑了一聲:「似乎?」

  謝停霜低聲道:「留在問天宗的舊檔殘卷並不完整。」

  「又是殘缺不全。」聞人燼低下頭,打量著滿地乾涸支離的殘碎誓紋,「你們七宗所謂的至高傳承,為何總喜歡在關鍵時刻缺上最重要的半頁?」

  謝停霜無法反駁,因為事實確鑿如此。每一次當她們在重重迷霧中尋得關鍵線索時,總會赫然發現最核心的真相早已被人為抹去或肆意篡改過。

  聞人燼指尖輕輕叩擊著衣袖,突然開口:「以前那個我……她知曉這條規矩嗎?」

  謝停霜一怔:「什麼?」

  「她當年傻乎乎地喜歡你時,知不知曉承誓者絕不可動情這回事?」

  謝停霜黑眸暗沉,許久許久之後,才極輕地道出幾個字:「她恐怕一無所知。」

  聞人燼挑眉:「為何這般篤定?」

  「因為這條禁律,僅僅被收錄在最古老的始祖承卷之中。而當年傳到你手中的那一卷……」謝停霜話音戛然而止。

  聞人燼極其順暢地接下了後半句:「被人暗中動過手腳,抹去了這最致命的一筆。」

  兩人智計絕頂,幾乎在同一瞬間撞上了那個深埋了整整百年的驚天秘密。

  百年前,聞人燼被安上欺師滅祖的罪名強行驅逐出問天宗,根本並非單純因為世俗眼中的師徒倫理。而是暗中有一隻太古巨手,迫切地需要她徹底遠離謝停霜。

  若承誓者絕不可動情,若承接萬千誓火的人與那入心之人絕不能長期相守相近,那麼當年謝停霜對聞人燼萌生的每一分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情愫,在那些幕後黑手眼中,皆是隨時會引發毀天滅地的滔天巨禍。

  聞人燼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難以言喻的荒謬與嘲諷。

  「所以,他們百年前費盡心機,又是偽造邪道陣圖,又是假傳宗門密訊,甚至連戒律堂那些老骨頭都搬了出來……」她抬起纖指點了點自己的心口,「折騰了這般大的一齣好戲,僅僅是為了逼我離你遠一些?」

  謝停霜死死抿著薄唇,未發一言。

  聞人燼只覺得這荒唐至極:「那他們當年為何不乾脆光明正大地走到我面前,指著本尊的鼻子告誡『聞人燼,你這輩子決計不能靠近謝停霜半步』?你且看看當年那個我,究竟會不會乖乖聽話。」

  謝停霜深深凝視著她:「你不會聽的。」

  聞人燼挑了挑好看的嘴角:「仙尊就這般篤定?」

  「嗯。」

  「憑什麼?」

  謝停霜眼神泛起一層極其柔和卻深沉的情緒:「因為你從小到大,骨子裡便是一樣的倔強。」

  聞人燼嘴角笑意微微收斂:「又來了,拿以前的舊事套在我身上。」

  謝停霜聲音一滯,當即閉上了嘴。

  可聞人燼這次卻沒有絲毫責怪的意思,她只是緩緩靠倒在冰涼的古老石壁旁,雙臂環胸:「不過……這一次本尊倒是樂意聽聽。」

  謝停霜有些驚疑地看她:「聽什麼?」

  「不是為了去死記硬背那些丟失的記憶。」聞人燼微微昂頭,看著滿天閃爍的殘碎誓紋,「只是單純有些好奇……以前那個年少無知的我,到底為何這般不聽勸。」

  謝停霜就這般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她那清冷的聲音才在死寂的大殿內緩緩流淌開來:「你十二歲那年被帶上停霜峰。剛來的那幾年,你其實極其怕生。」

  聞人燼神色一愣:「我?怕生?」

  「嗯。」

  「仙尊莫要為了哄我編造謊話。」

  「絕無虛言。」謝停霜眼神清亮,「你頭一回隨我回峰,在巍峨的仙殿門外足足僵立了半個時辰,硬是不敢踏入殿門半步。」

  聞人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了聲:「這又是為何?」

  「因為你當年覺得我面無表情的樣子……看起來太過冷冽可怕。」

  聞人燼臉上的笑意微微停滯了一下:「那後來呢?本尊就這般在門外站了一整夜?」

  「後來你餓極了。」

  聞人燼收斂了笑意:「……」

  「你自己循著後廚的香氣,大搖大擺地走進來了。」

  聞人燼嘴角劇烈抽搐了兩下,隨即失聲笑了出來:「這通俗的行徑,倒確實是本尊能幹得出來的荒唐事。」

  謝停霜極淺極淺地彎了彎唇角,眼底浮現出一抹久違的溫情:「你後來飽飯一頓,跑來正殿問我。」

  「問你什麼?」

  「問我為何在數萬名求仙求道的弟子裡,偏偏選中了一無所有的你。」

  聞人燼安靜了下來:「你怎麼回答的?」

  謝停霜道:「我說,因為你的天生劍骨極佳,適合傳承停霜峰一脈的衣缽。」

  聞人燼點了點頭:「一針見血,極其符合停霜仙尊一貫的高冷風格。」

  「可其實……」謝停霜的聲音頓了一下。

  聞人燼偏頭看她:「其實什麼?」

  謝停霜悄然移開了視線,將下半句話生生咽了回去:「沒什麼。」

  聞人燼嘴角上揚:「看吧,又來了。」

  「什麼?」

  「百年前的你定然也是這般模樣。」聞人燼指了指她,「分明有千萬句真心話涌到了嘴邊,可轉念一想覺得不該說,便又生生咽回了肚子裡。」

  謝停霜無法反駁。

  聞人燼凝視著眼前這個高冷卻笨拙的女人,心中突然湧起一種極其奇妙的波瀾。

  她分明記不得百年前在停霜峰上的朝朝暮暮,記不得自己當年究竟是哪一個瞬間不可救藥地淪陷於謝停霜。可此時此刻立在這死寂的歸墟深處,看著這個女人一次次將滿腔情緒強行按捺壓抑下去,她竟然無比神奇地理解了當年那個年少的自己,為何會一頭栽進去再也拔不出來。

  從來都不是因為某一個驚天動地的瞬間,而是因為許許多多極其微小、極其隱秘的細節。

  比如,這個人明明笨拙得根本不擅長任何情感表達,卻總會在背地裡默默做盡一切;比如,這個人明明冷酷地將自己逼離宗門,卻又在暗中提前為自己籌謀好了一切退路與保障。

  聞人燼垂下清亮的眼睫:「所以……這條規矩當真是鐵律?」

  謝停霜神色一黯:「什麼?」

  「承誓者絕對不可動情。」

  「或許……當真是這天地間無法逾越的鐵律。」

  聞人燼微笑著搖了搖頭:「那以前那個我,可真是有夠倒霉透頂的。」

  謝停霜抬眼看她:「為何這般說?」

  「自己傾盡一切去愛的人,偏偏是天道規定絕對不能動情的人。」聞人燼聲音放得極輕極慢,「想瘋了般去擁抱靠近的人,偏偏背著一條絕對不能愛上任何人的天規。偏生那個傻瓜……還單槍匹馬地執著喜歡了這般漫長的時間。」

  謝停霜只覺得心口像被一柄利刃狠狠扎入,呼吸驟然一滯,窒息感鋪天蓋地襲來。

  然而聞人燼卻已風輕雲淡地轉開了視線,看向遙遠的虛空:「不過仔細想來,她的運道倒也算不上糟糕透頂。」

  謝停霜聲音沙啞:「這又是何意?」

  聞人燼重新將目光落回謝停霜那張慘白的容顏上,莞爾一笑:「至少那個被她深愛著的人,似乎也並非完全不在乎她。」

  謝停霜徹底怔在原地。

  整座幽暗的歸墟古殿陷入了落針可聞的死寂。

  這是聞人燼在徹底失去所有記憶之後,頭一回當著謝停霜的面,主動坦然地承認了這一點。她沒有承認那些已經記不起的情愛,亦沒有承認悲慘的過去,她僅僅只是替那個百年前的自己,親口承認了謝停霜當年那隱晦至極的在意與深情。

  然而就在這脈脈情素無聲蔓延的剎那,轟然一聲暴響。

  沉睡的古老石壁上,原本凝固的太古血字突然開始劇烈地扭曲蠕動起來。

  那原本只有單單一句「承誓者不可動情」的死寂石壁下方,竟極其殘忍地浮現出了第二行血紅的大字。那行字比第一行更加古老,更加暴戾,亦更加血腥。

  若動情,則誓火歸其愛者。

  聞人燼看清那九個血紅大字的剎那,嘴角原本掛著的淺淺笑意一點一點徹底剝落消失。而站在她身側的謝停霜,那一雙鳳眸猝然收縮至針孔大小,周身寒意轟然炸裂。

  因為到了這一刻,她們終於徹底揭開百年前那些老怪物真正恐懼的禁忌真相。

  當年那些幕後黑手真正害怕的,根本不是聞人燼會因為動情而道心崩塌。

  而是,若謝停霜這個真正的承誓者有朝一日承接了更多太古誓火,她對聞人燼那份被壓抑百年、連自己都不肯正視的情愫與執念,將會化作最致命的導火索,將漫天焚盡萬物的太古誓火,全部引向她最愛的那個人。

  而那個將獨自替她承受漫天誓火焚身之苦的歸宿,正是聞人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