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歸墟里留下的不是她的恨

  滄桑的聲音落下的剎那,荒原上呼嘯的風沙毫無徵兆地戛然而止。

  並非天地自然停息,而是整片虛空仿佛被一隻跨越洪荒的太古巨手強行按住,連空氣中游離的微弱靈息都徹底凝滯成冰。

  聞人燼直挺挺地佇立在轟然大張的歸墟巨門前,並未貿然邁步進入。

  她低頭瞥了一眼腳下那一塊刻著【停霜】二字、布滿裂紋的古老石碑,而後側過頭,看向身旁黑袍飛揚的謝停霜。

  「仙尊。」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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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地方……難不成在百年前就與你熟識?」

  謝停霜鳳眸緊鎖,未能給出回應。因為眼前這匪夷所思的一切,連她自己也根本無法解釋。

  歸墟外圍矗立於九州禁地邊緣數百年,即便強如九州七大宗門,亦不敢輕言將其探明。此地留存古老修士的殘餘神念或是昔日誓言痕跡本不足為奇,可一塊分明刻著她名號的石碑,絕無可能憑空憑聳立於此。

  更不應當在百年前聞人燼被驅逐山門後,與那一隻關乎生死的乾坤袋一同重現人間。

  聞人燼微微彎腰,修長的指尖輕輕碰觸了一下石碑上的裂痕。

  沒有殺意凜冽的禁制反噬,亦沒有毀天滅地的靈力轟炸,唯有一道極淺卻純粹至極的冰涼寒意,順著她的指尖蔓延至心房。

  聞人燼收回手,挑眉道:「這是你的本命劍意。」

  謝停霜上前一步:「你說什麼?」

  「石碑裂痕深處的殘留。」聞人燼直視著她,「並非尋常刀斧雕刻,而是有人藉由你極為純粹的本命劍意,生生刻削而成的。」

  謝停霜指尖貼合上粗糙的石面,片刻之後,她那清冷的容顏徹底繃緊:「確實是我的筆意與劍罡。」

  「百年前留下的?」

  「是。」

  「你當年曾獨自來過歸墟這種禁地?」

  「我不記得了。」

  這四個字脫口而出時,周遭的氣氛瞬間陷入了一煞那的死寂。

  謝停霜向來不是健忘之人,她的記憶甚至精準而冰冷得近乎殘忍。哪怕是百年前的重重誤會、停霜峰後山的極寒冷泉,或是聞人燼遠走雨夜時的單薄背影,她都刻骨銘心。

  可唯獨關于歸墟的一切,她的記憶里竟是一片死寂的空白。

  聞人燼深邃的黑眸打量了她一眼,並未死纏爛打地追問。她轉身站回石碑旁,昂頭望向門內那一座幽暗深遠、散發著幽藍螢光的古老古殿。

  「走吧,進去一探究竟。」

  謝停霜沉聲道:「好。」

  二人踏入歸墟門的剎那,身後的太古巨門轟然重重合攏,將外界的風沙徹底阻隔在外。

  門內並無預想中不見五指的幽暗,反而比外界更加通透耀眼。

  成千上萬道漂浮的殘碎誓紋懸浮在死寂的半空,宛如被時光強行凍結的絢爛火苗。每一道誓紋深處,都殘存著一段模糊至極的幽幽低語——有人許諾誓死守護,有人許諾永不拋棄,亦有人許諾相伴終老。

  可這些海誓山盟,最終無一例外地化作了支離破碎的微光。

  聞人燼踏著冰涼的石板向前走了片刻,腳步倏然停住。

  謝停霜當即按劍警戒:「發現異常了?」

  「有人曾在百年前在此處長久駐留。」

  聞人燼提裙蹲下,掌心貼合冰涼的石地。那石面上有一道極其微弱的乾涸拖痕,並非激烈搏殺留下的痕跡,倒像是有人當年脫力抱著什麼重物,在此痛苦地蜷縮靠歇過許久。

  聞人燼指尖探出一縷純粹的魔氣,輕碰了一下地磚上殘留的極微微弱的古老靈息。

  下一刻,她的神色微微一變。

  謝停霜極其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情緒波瀾:「殘留的是誰的氣息?」

  聞人燼收回手掌,眼神極為複雜:「是我。」

  謝停霜猝然一怔:「此處怎會留有你的氣息?」

  「並非如今的我。」聞人燼緩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灰,「是百年前那個剛剛離開問天宗、滿身是傷的我。」

  二人收斂心神,繼續朝歸墟最深處挺進。

  越是往廢墟核心深入,周遭懸浮的碎裂誓紋便越發密集浩瀚。其中一部分散發著毀天滅地的威壓,顯然屬於昔日通天徹地的頂尖大能;而另一部分,卻細碎得宛如塵埃,屬於芸芸眾生里的尋常凡人。

  有人在此許過護佑雙親平平安安的凡俗誓言;有人在此許過戰亂平息後解甲歸田的諾言;亦有人曾撕心裂肺地保證,此生絕不會丟下至親至愛之人。

  可這些曾經熾熱的心愿,最終全部淪為了冰冷的碎片。

  聞人燼凝視著那些流轉的誓紋碎片,極其罕見地低聲道:「怪不得九州典籍皆稱此地為歸墟。」

  謝停霜側過頭看她:「何解?」

  「天下萬民想留卻留不住、想守卻守不住的東西,到頭來全都落得個歸於這片廢墟的下場。」聞人燼說完,自己反倒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聽起來,倒極其像本尊在魔域開砸了的破產商會倉庫。」

  謝停霜深深看著她。

  聞人燼連忙擺了擺手:「咳,本尊只是打個通俗的比方罷了。」

  踏過層層白骨與誓紋,二人終於來到了古殿最核心的白玉石台前。

  石台中央,孤零零地陳列著一隻因歲月剝蝕而幾乎掉光了顏色、殘破不堪的舊乾坤袋。

  聞人燼的腳步徹底釘在原地。她無須散發神識去探查,便已無比清楚那是什麼東西。

  「找到了。」

  謝停霜凝視著那一袋承載了百年紛擾的物事,聲音微沙:「是你的。」

  聞人燼緩緩走向石台。她沒有冒失地伸手去拿,只是靜靜地立在台前,端詳了很久很久。

  「古怪得很。」

  謝停霜低聲問:「哪裡古怪?」

  「本尊原以為……當自己歷經千難萬險重新尋回它的時候,定會暴跳如雷或是滿腔怨怒。」聞人燼看著自己的掌心,「可真到了這一刻,心裡竟沒有半點火氣。」

  她指尖微微有些僵硬地伸向那隻袋子:「甚至……還有一絲莫名其妙的緊張。」

  謝停霜沒有開口催促她,只是靜靜地守護在她身側。

  聞人燼指尖終究還是搭上了冰涼的布料,將那隻乾坤袋提了起來。

  袋口處依舊盤繞著一道極其微弱的太古封印。那並非為了防止外人強行搶奪的惡毒殺陣,而是一道極其溫和的保護結界,僅僅是為了防止歲月侵蝕、保全袋內物品免受腐壞。

  聞人燼屈指一彈,解開了那一層脆弱的封印。

  袋子裡的東西並不算多——幾瓶早已因為漫長時光流逝而藥效盡散的乾涸丹藥;三件徹底損壞折斷的太古防禦法器;至於那六萬極品靈石,自然早已不復存在。

  而在這些殘舊物事的正核心,靜靜躺著那一枚沒有任何標記的無字玉簡。

  聞人燼伸出纖細的手掌,將那一枚冰涼的玉簡拈至眼前。她沒有立刻分出神識去強行讀取,只是轉頭看向謝停霜。

  「仙尊。」

  「嗯?」

  「你以前在停霜峰上……是不是極其習慣替我安排好一切、替我做下所有抉擇?」

  謝停霜嬌軀微震。

  聞人燼唇角泛起一抹通透的淺笑:「不必緊張,本尊並無責怪你的意思。」

  她輕輕摩挲著那枚冰涼的玉簡:「我只是有些感觸罷了。你們這些修天道的高高在上之人,似乎總是自以為是地認為,替對方背負下所有苦難與秘密,事情便能變得圓滿簡單。」

  謝停霜垂下鳳眸,聲音乾澀:「我知道……是我當年過於自負。」

  聞人燼長舒了一口氣:「可很多時候,被你保護的那個人,其實僅僅只是想親口聽一句真相罷了。」

  謝停霜長久地保持著垂首的姿勢,無法應答。

  聞人燼未再多言,她緩緩閉上雙眼,將一縷純粹的魔識灌入了手中的無字玉簡深處。

  玉簡內部並無絕世功法,亦無藏寶圖譜,唯有一段被塵封了整整百年的留影殘像。

  嗡——

  一道幽藍的柔和靈光驟然在死寂的石台上亮起。

  百年前那個風華絕代卻清冷如霜的謝停霜,清晰無比地倒映在虛空之中。

  留影里的她比如今看起來少了幾分沉淪紅塵的憔悴,多了三分不食人間煙火的孤高冷冽。她靜靜地坐在停霜峰的書案前,手邊擱置著的,正是那一隻舊乾坤袋。

  現在的聞人燼立在白玉台前,跨越了百年的滄桑時空,靜靜地注視著這極其陌生的一幕。

  畫面里的謝停霜極為細緻地將一件件足以令外界瘋狂的至寶小心翼翼地放入袋中——高階療傷保命的保命丹藥、保命的防禦法器、足以讓普通修士無憂無慮揮霍一生的巨額靈石,乃至一枚聞人燼從未見過的辟邪小銀鈴。

  在整理好一切之後,畫面里的謝停霜拈起了一張素白的宣紙。

  她提著狼毫筆,懸在半空沉吟了極長極長的時間,最終……卻終究未曾將宣紙放入袋中。

  她極其珍惜地將那張寫滿了字的宣紙仔細摺疊好,打下一道絕密禁制,封入了這一枚玉簡的核心。

  畫面里的謝停霜緩緩抬頭,清冷的鳳眸凝視著前方,薄唇微啟,吐出了極其輕柔的三個字——

  「聞人燼。」

  立在石台前的聞人燼,嬌軀猝然繃緊!

  因為在那三個字落下的剎那,她聽到了謝停霜百年前從未用過的語氣——極其輕盈,極其緩慢,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與不舍,仿佛生怕大聲哪怕一分,便會驚碎了這場鏡花水月。

  留影里的謝停霜深深吸了一口氣,字字沙啞:

  「若你當真決意離開了問天宗……便萬萬不要怪我。」

  現在的聞人燼微微垂下眼帘,長長的捷羽在臉龐上投下一片陰翳。

  立在她身側的謝停霜,同樣死死凝視著自己百年前留下的殘像。

  留影里的清冷女子音色微顫:

  「我不知究竟怎樣做才能真正護你周全……亦不知怎樣做才不至於將你傷得遍體鱗傷。」

  「所以我能做的……唯有傾盡一切,先保著你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留影畫面至此開始劇烈波動變幻,變得極其模糊撕裂。但在那靈光徹底熄滅前的最後一剎那,一道清清楚楚、帶著無盡眷戀的聲音,穿透了百年的時光桎梏——

  「等到未來的某一天……若你心裡不再那般恨我了……」 「隨時……回來停霜峰看看。」

  噗——

  漫天靈光潰散為漫天螢火,歸墟大殿再次恢復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聞人燼握著玉簡立在原處,許久未曾動彈一下,亦未發出一絲聲響。

  謝停霜同樣如遭雷擊般定在原地。她根本無法揣測,現在的聞人燼在親耳聽到了這段被塵封的隱秘之後,究竟是會感到可笑、悲涼,還是心生萬般陌生。

  不知過了多久,聞人燼忽然偏過頭看向謝停霜,清冷開口:

  「她當年……為何不乾脆將這一段留影……直接正大光明地塞進乾坤袋裡?」

  謝停霜嬌軀一震,神色複雜。

  聞人燼黑亮的雙眸直逼著她:「這段話里藏著的字句,她當年應當萬分清楚……是我最渴望見到的。」

  謝停霜閉了閉眼,聲音乾澀得發苦:

  「因為她當年……深感恐懼。」

  「她在怕什麼?」

  「她怕你當真見到了這段留影、聽到了這番話……」謝停霜頓了頓,眼角微濕,「便再也狠不下心離開停霜峰……再捨不得走了。」

  聞人燼長久地沉寂了下來。

  良久之後,她緩緩低下頭,重新凝視著掌心裡那一枚徹底失去了光澤的舊玉簡。

  「原來……當年那個居高臨下的仙尊……並非當真不想留我。」

  聞人燼唇角泛起一抹極其通透而唏噓的笑意:

  「她只是……根本不敢開口留我罷。」

  謝停霜眼睫劇烈顫抖,心口沉悶得幾乎窒息。

  聞人燼極其珍重地將那一枚玉簡收入懷中。她沒有如謝停霜所擔憂的那般失控痛哭,亦沒有陷入無休無止的痛徹心扉之中。

  她僅僅只是用那清亮如初的聲音,輕描淡寫地吐出了一句話:

  「百年前的那個停霜仙尊……可真是夠傻的啊。」

  謝停霜抬眼看她。

  聞人燼側過臉朝她莞爾一笑,眼尾微彎:

  「明明暗中背著所有人準備了這等天大的家底與退路……可臨到頭來……卻連哪怕一句挽留的真心話……都不敢當面與我說。」

  呼嗚——!

  歸墟極深處的狂風呼嘯而過,漫天漂浮的支離破碎誓紋在半空微微搖曳抖動。

  然而就在二人心神震撼交錯的這一剎那!

  轟隆隆——!

  歸墟最核心深處的太古石壁上方,突然爆發出一聲石破天驚的巨響!

  原本靜止漂浮的成千上萬道誓紋碎片,竟如遭狂暴的太古漩渦牽引一般,瘋了似的朝同一個方向暴涌聚攏而去!

  古殿深處那一面沉睡了不知多少萬年的絕壁,在這等狂暴的牽引之下,緩緩從中央撕裂開一道深不見底的巨縫!

  在那巨縫的最核心處,並無通天寶物,亦無無上功法,唯有一行由太古血光凝結而成的凌厲大字——

  【承誓者……絕不可動情!】

  聞人燼死死盯著那一行散發著禁忌法則威壓的血色大字,修長的雙眸微微眯起,眼底寒芒爆涌!

  而站在她身側的謝停霜,那張清冷絕艷的容顏……在看清那一行字的剎那……徹底慘白如紙!

  因為她比這世上的任何人都要清楚——這一行太古誡律……絕非寫給世間旁人看的!

  它是懸在她謝停霜頭頂之上……專為承誓者而設的禁忌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