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袋已交接。
——下一步:送往歸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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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枚殘缺的儲物印懸停在半空,最後兩行血色字跡像是被某種禁忌力量強行剝離刻下,靈光在漆黑的廢墟里忽明忽暗。
聞人燼直勾勾地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送往歸墟。」
她極輕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謝停霜並肩立在她身側,聲音冰冷而微啞:「倘若這記錄是真的——」
「那我百年前丟失的所有東西,後來都被這群人暗中送去了歸墟。」
聞人燼順暢地接過了話頭。她沒有急著憑空揣測幕後黑手,只是單膝蹲下身,利落伸手將那一枚殘印收入掌心。
謝停霜凝視著她:「你不想追問這背後的策劃者是誰?」
「問了也是白搭。」聞人燼將殘印鎖入避靈封匣,「至少眼下能夠確信一件事,有人洗劫了當年那個乾坤袋,卻並未將其中的保命之物付之一炬。他們不僅沒毀掉,反而花費百年的心思將其送往極險之地。」
謝停霜眼神微沉:「說明這東西對他們大有用處。」
「或者說——」聞人燼話語稍作停頓,「他們在耐心等待某個特定契機的降臨。」
謝停霜呼吸一滯。
歸墟。這個禁忌之地在最近出現的頻率實在太高了。
斷誓城的變故、承誓一脈的秘檔、九天門的異動,乃至如今百年前聞人燼被掃地出門時遺落的舊物,全部無一例外地指向了那個吃人的禁地。
宛如一條在暗無天日的地下蟄伏了整整百年的陰謀巨蟒,終於在今日一點點露出了森冷的獠牙。
二人未在魔域邊境的廢墟過多逗留。舊交易場廢棄多年,想尋出當年的經手人極為困難。聞人燼果斷下令封鎖周邊,並傳訊讓褚鳶抽調出近百年間魔域黑市的所有暗線帳目。
直至次日黎明微熹,前方才送來了破局的密報。
當年在黑市一手接手那一隻絕密乾坤袋的人,並非叛逃的顧玄真,而是一個名喚「烏沉」的遊走散修。
這個名字在魔域的卷宗里極其單薄,唯一的重磅記錄,便是他曾在百年前替神秘僱主押運過一趟不可言說的特殊貨物。
那趟貨物的終點——正是歸墟外圍。
聞人燼看著玉簡上的冰冷字句,忽然低低笑出了聲:「繞了天大的一個圈子,到頭來還是繞回了原點。」
謝停霜側目問:「你覺得顧玄真與這烏沉究竟是何關係?」
「眼下尚不可知。」聞人燼起身攏了攏衣袍,「不過有一點卻古怪得很。」
「哪裡古怪?」
「若這群人的最終目的只是為了徹底毀掉我——」聞人燼揚了揚手中的記錄,「當年他們只需將廢去修為的我一刀殺了便是,何必這般大費周章?奪我乾坤袋,洗走我的舊物,甚至跨越千山萬水將其送去歸墟。他們折騰了這麼久,正說明我那隨身袋子裡,裝有他們勢在必得的鑰匙。」
謝停霜沉聲道:「或許是衝著你體內的噬誓骨來的。」
聞人燼搖了搖頭:「若真是為了噬誓骨,他們絕不會放任我一路成長為統領魔域的至尊。百年前的我不過是個剛被趕出宗門、修為盡廢的喪家之犬,那時候的我,根本不值得他們如此大動干戈。」
謝停霜在一瞬間聽懂了她話里的驚天深意。
真正讓背後那些盤算者深深忌憚與貪婪的,絕非百年前那個弱小無助的少年聞人燼,而是她未來必然會登頂的身份——
承誓者、噬誓骨、魔域之主。
聞人燼將紛亂的線索重新理順,眼神幽深:「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
「知道什麼?」
「知道百年前的我,絕對死不了。」
謝停霜嬌軀微微一震。
聞人燼靠在桌案邊沿:「按常理而言,一個普通弟子被廢去修為趕出山門,最終的下場要麼是慘死荒野,要麼是找個偏僻小村隱姓埋名窩囊一生。可他們卻沒有採取這等尋常手段。他們一路尾隨劫奪,甚至掌控我的行蹤去向,因為他們算準了我必然能挺過那場劫難。」
謝停霜陷入了極其長久的沉默。
她腦海中猝不及防地浮現出百年前那個大雨傾盆的夜晚。
那時她高高在上地立於山門前,冷漠地看著聞人燼一步一血地離去。彼時的她自以為是地認為,自己是在硬著心腸逼她去走一條斬斷依賴的新路。
可她萬萬沒想到,早在山門之外的陰暗角落裡,早已有人張開了血盆大口在等她。
謝停霜抬起清冷的雙眸:「我們即刻啟程前往歸墟外圍。」
聞人燼偏過頭看她:「仙尊可想清楚了?那裡如今異動頻繁,兇險萬分。」
「我無比確定。」
聞人燼忍不住笑了一聲:「仙尊以前也是這般固執僵硬的脾性麼?」
謝停霜沒有應答。
聞人燼端詳著她那張清冷絕艷的臉,眼神柔和了幾分:「罷了,我猜必然是的。」
二人收拾妥當準備動身之際,褚鳶卻神色匆匆地捧著一隻極其沉重的斑駁舊木匣趕了過來。
「啟稟尊上!」
「何事?」
「這是暗衛從邊境倉庫最深處翻找出來的遺留物。」褚鳶將木匣恭敬呈上,「當年有人將此物與其他雜物一同封存,卻不知何故一直無人理會。」
聞人燼順手拍開木匣的封印。
匣子裡沒有堆疊的極品靈石,亦沒有神光四溢的頂級法器,唯有幾張因歲月洗刷而微微發黃變脆的靈符。
第一張,是地階護身符。 第二張,是萬里引路符。 第三張,則是一張極其尋常普普通通的平心傳訊符。
聞人燼將那傳訊符拈至指尖,翻至背面。
符紙的背後並無複雜的術法紋路,唯有一行清秀工整的手寫小字。字跡骨骼清冷,落筆極深,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筆跡——
【若遇致命危險,即刻捏碎此符。】
聞人燼修長的指尖猝然停滯。
站在一旁的謝停霜看見那熟悉的八個字,呼吸也在剎那間停擺。
那是她的字。
聞人燼並未抬頭看她,只是將指尖緩緩下移,翻過了那張微薄的符紙。
在第一行字的下方,赫然還藏著第二句更加纖細微小的話語,字跡微顫,足見落筆之人當年提筆時的遲疑與煎熬——
【萬事……莫要逞強。】
諾大的內堂里安靜得近乎詭異。
聞人燼指尖撫過那微凹的墨跡,凝視了很久很久。
「你當年——」她的聲音變得極其低柔,「背地裡竟然準備了如此多的退路?」
謝停霜沒有推脫,低聲道:「是。」
「既然留了這等保命的手段,當年在山門前為何半字不提?」
謝停霜垂下鳳眸,聲線緊繃:「因為我絕不能讓你覺得,離了停霜峰之後便只能委屈折返回來找我。你應當有你坦蕩無畏的天地。」
聞人燼緊緊握著那張發黃的符紙,半響過後,她忽然從胸腔里溢出一陣極其低沉的笑聲。
謝停霜看向她:「你笑什麼?」
「笑仙尊這個人矛盾得要命。」聞人燼抬起那雙黑亮的桃花眼,「明明鐵了心想推我走,卻又在背地裡瘋了似的怕我走得太遠、死在半路。」
謝停霜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根本無從辯駁。
聞人燼將那三張珍貴無比的符紙重新折好,極其細緻地放回了舊木匣中。
「其實——」她微微頓了頓。
「我現在有些能夠理解,以前那個小姑娘為何會那般無可救藥地喜歡你了。」
謝停霜指尖微微一顫。
聞人燼卻沒有順勢將這曖昧纏綿的情絲延續下去,只是乾脆利落地抖落披風:「仙尊不必誤會,本尊可並非因為你偷偷塞了這幾張保命符紙便感動得一塌糊塗。我只是覺得——你在偷偷做這些多餘之事的時候,心裡定然是真心實意盼著她能夠平安活下去的。」
謝停霜深深凝視著眼前的玄衣女子:「聞人燼,她自始至終就是你。」
聞人燼彎唇淺笑:「我知道。但現在的我,依然需要一點時間去接納那個過去的自己。」
她徑直邁開大步走向殿門之外:「走吧,去歸墟。」
歸墟外圍。
這裡的景象比二人預想的還要詭異沉寂。沒有暴虐的凶獸咆哮,沒有尋寶修士的喧囂,甚至連呼嘯的狂風都在此處銷聲匿跡,天地間唯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荒原。
聞人燼一步邁入入口的剎那,腳步忽然毫無徵兆地停了下來。
謝停霜按劍戒備:「怎麼了?」
聞人燼低頭看向自己腳下的塵土。
在那一片荒涼的黑土深處,半埋著一塊早已四分五裂的殘破古老石碑。
聞人燼單膝下蹲,拂去了石碑上厚重的塵霜,露出了上面凹陷的兩個大字——【停霜】。
謝停霜臉色驟變。
「這是仙尊的名號。」
「是。」
「你的名號古碑為何會孤零零地埋在這絕地入口?」聞人燼追問。
謝停霜搖了搖頭,心神震撼,因為連她自己也對此一無所知。
就在此時,石碑下方的泥土深處突然爆發出一段極其微弱古老的道韻殘響。那聲音蒼涼而幽深,宛如從百年前的歲月長河裡呼喚而來,又像是有可怕的存在在此苦等了漫長歲月。
「承誓者……」
「你終究還是來了……」
聞人燼倏然抬頭看向遠方。
在黑沉沉的荒原盡頭,一座封閉了整整百年的太古歸墟巨門,正帶著轟鳴巨響,緩緩向兩側大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