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玄真……」
當這個名字從密信上緩緩落下的瞬間，偌大的精舍內陷落了長久的死寂。
聞人燼半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叩擊著漆黑的墨壇，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輕響。
「這個名字，最近出現的頻率有點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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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停霜眼凝寒霜，沉聲問：「你懷疑這件事全是他一手操盤的？」
「談不上懷疑。」聞人燼抬起那雙黑亮的桃花眼，語氣漫不經心，「只是快要習慣了。斷誓城的懸案、舊案庫被抹去的信息、承誓玉簡上的偽造印記，乃至百年前我被徹底廢除修為逐出宗門的那條偽證鏈，背後或多或少都能揪出一點屬於他的尾巴。」
謝停霜神色冰冷，緩緩道：「顧玄真當年，曾是問天宗外門極為低調的一名記名弟子。」
「後來呢？」
「離宗了。」
「因何離宗？」
謝停霜頓了頓，薄唇抿緊：「因趁夜潛入禁地，盜取宗門禁忌秘卷。」
聞人燼忍不住低笑了一聲，打趣道：「看來你們問天宗當年還真是藏龍臥臥虎、人才輩出啊。」
謝停霜鳳眸微側，看向她：「……你這是何意？」
「一個戒律堂的高階執事能暗中偽造滅門鐵證，一個籍籍無名的外門弟子能神不知鬼不覺偷走宗門秘卷。」聞人燼單手撐著下巴，眼尾微彎，「仙尊，你們問天宗百年前的管理，可真是寬鬆得緊。」
面對她這帶刺的調侃，謝停霜沒有反駁，也沒有接話。
她垂下眼帘，視線牢牢釘在桌案上那一疊泛黃的銷贓舊檔案上：「顧玄真叛逃離宗之後，便抹去一切痕跡，一頭扎進了魔域。」
聞人燼眉梢微微挑起：「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你被逐出問天宗後不久。」
屋裡再次沉寂了下來。
這個時間節點過於微妙，微妙到幾乎不需要任何多餘的揣測與解釋。
「去魔域。」聞人燼當機立斷地站起身，利落地將桌上那份黑市銷贓記錄收入袖中。
謝停霜抬眼看向她：「現在就走？」
「嗯。」
「你才剛從問天宗折騰回來，身子尚未調理好。」
「正因如此，才更耽擱不得。」聞人燼扯過一旁漆黑的披風搭在肩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本尊當年遺失的那些至寶與答案，可都是在那裡斷了線索的。」
她側頭看向謝停霜：「仙尊，不打算隨本尊一起去看看麼？」
謝停霜沒有絲毫猶豫，當即按劍起身。
兩人未曾驚動長夜宮的上層魔將，只帶了幾名身手矯健的暗衛親兵，通過古老的跨界傳送大陣，直接撕裂虛空降臨到了魔域與九州交界的邊境荒原。
比起百年前的混亂與血腥，如今的魔域在聞人燼的治理下，大大小小的城池、街道與通商古道皆已立下了鐵血的秩序。
二人並肩走在喧囂繁華的魔域街巷間，偶爾有路過的魔修認出聞人燼的黑袍尊號，紛紛驚恐而恭敬地退避到道路兩側，躬身行禮。
聞人燼瞧著那些恭敬卻僵硬的臉龐，明顯有些不習慣地皺了皺眉。
「他們，為何都這般戰戰兢兢地看著我？」
謝停霜走在她身旁，輕聲道：「因為你是威震九州的獨尊魔尊。」
「這身份聽著霸氣，用起來還真是麻煩死人了。」聞人燼低聲咕噥，「以前那個我，怎麼能受得了這等走到哪兒都被人盯著看的罪？」
謝停霜步子微頓，脫口而出：「你以前並不在意這些。因為你最喜歡熱鬧。」
話剛出口，謝停霜便猛地意識到自己又在拿「過去」綁架眼前的她，聲音驟然停歇，僵硬在原地：
「……抱歉。」
聞人燼駐足，有些好笑地看著她：「好端端的，道歉幹什麼？」
「我不該總提起從前。」
「我又沒讓你閉嘴。」聞人燼唇角微微翹起，「不過仙尊記著便是——以後別動不動就用『你以前最喜歡什麼』來套現在的我。」
謝停霜極其順從地下頷：「好。」
她答得太快、太乾脆，倒讓聞人燼微微愣了片刻。
「仙尊。」
「嗯？」
「你現在，比起百年前在停霜峰上的冷傲模樣，可真算得上是『挺好說話』了。」
謝停霜沒有回答，只是默默收緊了握劍的手指，率先一步邁向前方暗沉的荒野。
靠著長夜宮舊案里的暗紋指引，兩人最終在一處被狂風撕碎的荒廢地下交易場停下了腳步。
這裡早已坍塌過半，蛛網密布，殘破的石壁下方還殘存著幾道未曾被歲月完全磨滅的黑色詭異陣紋。
聞人燼提裙蹲下身來，伸出修長的指尖撫過石縫裡的乾涸墨跡。
「是百年前魔修私下洗劫贓物時常用的『掩氣交易印』。」
謝停霜隨之走近，蹙眉問：「能推算出具體年代麼？」
「能。」聞人燼指尖湧出一縷幽綠的魔氣，覆上那殘缺的陣紋，「至少在一百年前，甚至更久。」
她緩緩閉上雙眼，調動神識去感應陣紋深處留下的微弱波動。片刻後，她極其猝不及防地睜開了雙眼！
「有人，曾在這個石台前，強行打開過那個乾坤袋！」
謝停霜心神一震：「多久之前的事？」
「時間很近。」聞人燼站起身來，目光如電般掃過周遭枯朽的石台，「絕對不會超過十年。」
謝停霜眼神一凝：「說明這百年來，有人一直將那個乾坤袋極其完好地保存著。」
「不錯。要麼是為了在關鍵時刻留作制衡的絕密鐵證……」聞人燼拍了拍手上的塵土，「要麼，就是為了袋子裡裝的那樣東西。」
兩人隨即在這片死寂的廢墟中展開了極其仔細的搜尋。
直到蒼穹上的紅月高懸，風沙肆虐，聞人燼終於在坍塌的半塊巨石夾縫深處，扣出了一枚半破碎的古老「留影殘印」。
她將一縷純粹的魔靈注入殘印之中。
嗡——！
一道極其微弱而扭曲的斑駁影像，驟然在大殿廢墟的半空拓印浮現！
畫面之中—— 一個渾身是血的年輕女子正跌跌撞撞地穿過狂風呼嘯的漆黑荒原。
她身上的問天宗弟子長袍早已破爛不堪，甚至被利刃割破了多處血口，可她那纖細的手臂，卻死死地、拼盡全身力氣地懷抱著一個冰涼的乾坤袋。
聞人燼靜靜地站在原地，凝視著影像里那張面無血色的臉。
雖然影像十分模糊，甚至帶著刺耳的殘破聲響，但她依然一眼認了出來——
那是百年前的自己。 是那個剛剛受完重刑、被廢除一身傲人修為、滿身髒污與創傷的少女聞人燼。
畫面里的少女搖搖晃晃地在一座殘破的石台前脫力跪倒，她顫抖著咬緊牙關，微弱地伸手拉開了那個乾坤袋的繩扣。
借著微弱的月光，袋子裡的東西展露無遺——
成堆散發著濃郁藥香的上品療傷丹藥； 散發著柔和法光的三件頂階護身法器； 堆積如山、幾乎耀人眼目的極品靈石； 以及，靜靜躺在堆疊靈石最深處的一枚毫無標記的無字玉簡。
少女微喘著氣，顫抖的血手緩緩伸入袋中，將那一枚無字玉簡輕輕拈了起來。
她緊緊攥著那枚玉簡，就這麼失魂落魄地跪在風沙里，停頓了極長極長的時間。
謝停霜屏住了呼吸，心口劇烈絞痛起來。
可畫面里的少女，在久久凝視之後，終究還是眼角帶淚地咬了咬牙，沒有催動靈力打開它。
她將其重新塞回了袋子最深處，緊緊繫上了扣子。
影像至此，徹底崩碎為滿天的幽微螢光。
風沙打在廢墟上，發出刺耳的嗚咽聲。 聞人燼站立在原處，長久地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謝停霜眼眶通紅，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想起當年，這畫面里的細節了嗎？」
「沒有。」
聞人燼回答得乾脆利落，甚至語氣里聽不出半點哭腔與動搖：
「一丁點，都沒想起來。」
她抬眼看著那些消散在空中的微光，輕聲呢喃道：
「可是啊……」
謝停霜失神地看著她：「什麼？」
聞人燼幽幽嘆了一口氣，極輕地開口：
「畫面里的那個小姑娘，看起來，可真是太累了啊。」
這簡單的八個字，卻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了謝停霜的心尖上，砸得她呼吸驟滯，幾乎無法站立！
聞人燼沒有去哭訴自己的悲慘，她甚至像個局外人一樣，在可憐那個已經被歷史塵封的自己。
她重新蹲下身，極其冷靜地檢查起那一塊徹底碎毀的留影殘印：
「當年袋子裡的那一枚無字玉簡呢？」
謝停霜強忍著眼底的酸澀，四下打量：「找過了，周圍沒有任何玉簡的殘渣與氣息。」
聞人燼站起身，眼神冰冷如鐵：「被人捷足先登帶走了。」
「什麼時候帶走的？」
「恐怕，就是這十年內，有人在這個廢墟石台上強行強拆乾坤袋的時候。」
聞人燼彈了彈指尖的塵土，神色篤定：
「那枚無字玉簡里記錄的東西，絕對比那十二瓶保命丹藥和六萬極品靈石，重要千倍萬倍！」
謝停霜深深地凝視著她，眼裡的悔恨與沉痛幾乎要溢出來。
聞人燼掃了她一眼，突然失笑道：
「行了仙尊，別用這種『你終於開始為當年受委屈的自己感到難過』的眼神看著本尊。」
謝停霜薄唇微張，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聞人燼搖了搖頭，眼底古井無波：
「本尊可沒空替過去哭喪。我只是，突然有些唏噓罷了。」
她看著自己修長空蕩的手掌：
「那個倒在血泊里的少女，當時捧著那枚玉簡的時候，心裡其實極其渴望知道，你當年那麼狠心地將她一劍掃出門牆，究竟為什麼還要偷偷給她留這袋東西。」
謝停霜指尖劇烈一顫，幾乎要掐入掌心。
聞人燼輕聲續道：
「可她最終，到死都沒敢打開它。」
謝停霜眼角終於滑下一道冰涼的痕跡，啞聲道：「為什麼不敢拆？」
聞人燼轉頭看向遠方黑沉沉的荒原死角，微微一笑，一字一頓道：
「因為，她怕啊。」
「她怕拆開之後，看到的是你居高臨下的斷絕施捨，或是虛偽透頂的補救恩賜。」
「她怕自己看了，會比被你親手刺穿心口，還要難受上一千倍。」
……
漆黑的夜風颳過荒蕪的平原，帶走了九州積壓了一百年的沉重嘆息。
兩個人都沉寂在這一片廢墟之中，誰都沒有再開口說一句話。
就在夜半子時降臨的剎那——
聞人燼掌心裡那塊早已毀壞的留影殘印，竟突然毫無徵兆地爆發出一段隱秘的太古血色符文！
那是藏在殘印法陣最核心處的一道暗碼！
一道極其血腥而凌厲的禁忌密令，緩緩在夜空中張開——
【絕密：問天宗遺產乾坤袋與無字玉簡，已順理完成交接。】
【下一階段任務：奉尊上旨意，即刻將此物，秘密押運送往九州禁地——歸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