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她被逐出去差點死了

  「乾坤袋?」

  聞人燼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白瓷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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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有像旁人那般急不可耐地追問袋子裡裝了何等驚天動地的異寶,那雙黑亮的桃花眼只平淡地抬起,掃向面前神色戰兢的傳訊弟子:

  「記錄給我。」

  弟子不敢怠慢,連忙恭敬地將那一枚散發著冰冷螢光的九州商會舊案玉簡遞了上去。

  不遠處的謝停霜也停下了翻閱密卷的手,那一雙清冷如月華的鳳眸默默落在了聞人燼身上,指尖無意識地微微收緊。

  這一次,聞人燼沒有像往常那般帶著三分玩味地開玩笑。

  她熟練地分出一縷龐大的神識,徑直探入了玉簡深處。

  裡面記錄的,是一份百年前九州黑市極為詳盡的劫修銷贓明細。

  時間、地點、物品交易來源、經手人,每一條都極其嚴苛而冰冷地羅列在冊。

  而在那浩繁的黑市帳目最底部,有一行被戒律堂用朱紅靈墨重新重點標註過的小字——

  【無主絕密乾坤袋一隻:內含問天宗親傳弟子身份玉牌、高階療傷丹藥、護身太古法器、極品靈石若干。】

  聞人燼看到「身份玉牌」那四個字時,原本探查的神識驀地一滯,連帶著修長的指尖也停在了半空。

  謝停霜借著周身散發的冷冽視線,自然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一行字。

  她那微啞的聲音極輕,帶著絲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繼續往下看。」

  聞人燼黑眸微沉,神識順著那字跡繼續深入。

  銷贓明細上極其殘酷地顯示:那隻絕密乾坤袋,乃是在她當年被廢去修為、狠心驅逐出問天宗後的第二日清晨,被一群盤踞在邊界的兇殘劫修,從一名奄奄一息、瀕臨絕境的重傷修士身上強行洗劫奪走的。

  伏擊截殺的具體地點——

  【北荒舊道·白骨崖。】 【距離問天宗山門,甚至不足三百里。】

  聞人燼死死盯著那「不足三百里」與「重傷修士」幾個刺目的字眼,破天荒地半晌沒有開腔。

  而坐在對面的謝停霜,臉色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慘白、沉寂了下來。

  「你當年離開山門之後,根本沒有直接去往魔域。」謝停霜的聲音冰冷如雪。

  「嗯。」

  聞人燼神識一抽,順手收起了玉簡,半靠在椅背上,修長的雙腿交疊,口吻平靜得就像是在聽一段與自己毫無瓜葛的民間傳說:

  「按這上面的時辰來算,那時候,我應該才剛剛被你們剝去尊榮、趕出問天宗的山門吧。」

  謝停霜袖中的手掌陡然捏緊,指甲幾乎刺破掌心鮮血。

  她腦海中驟然翻湧起百年前的那一天。

  那天雨極大。聞人燼孤零零地跪在戒律堂冰冷刺骨的石階外,渾身是血地受盡鞭刑;而她,就這麼高高在上地立在重重門扉遮蔽的大殿之內。

  一門之隔,咫尺天涯。

  她自始至終沒有走出去看她一眼。

  後來,戒律堂的掌律長老曾極其隱晦地試探問過她——要不要暗中安排幾名親傳暗衛,護送這個廢盡修為的弟子平安遠走?

  當時的謝停霜,只是劍意凌冽地留下了極其冷酷的兩個字:

  『不必。』

  那時在她看來,既然做錯了事、逆了師徒倫常,就理應咬牙承擔下所有的代價與後果。她甚至心冷地認為,聞人燼向來那麼聰明、那麼頑強,離了問天宗這片羽翼庇護,在外面的風雨里也斷然不可能真的活不下去。

  直到百年後的今日,她看著這份血淋淋的記錄才轟然明白——

  那個當年被她親手推入深淵的小姑娘,連走出山門後的第一夜雨,都沒能平平安安地度過去!

  「這份舊案銷贓記錄,究竟是誰查出來的?」聞人燼問。

  弟子趕忙低頭答道:「回魔尊的話!是戒律堂在重新梳理太古舊檔案庫時無意發現的。當年那批圍殺截殺的劫修在不久後被問天宗下山剿滅,原本這筆黑市贓物帳本應當直接歸檔作廢,但因其內部涉及宗門弟子的私有遺失物,這才被當年的經手長老單獨備份封存了一份。」

  聞人燼嘴角忽地勾起一抹極其諷刺的弧度:「呵,有意思。」

  謝停霜看向她:「哪裡有意思?」

  「本尊被你們廢除修為、狠心逐出宗門的時候,按照名門正派的規矩,那代表身份尊榮的親傳玉牌,應當早已被當眾收回銷毀了才是。」

  聞人燼修長的食指輕叩著那枚冰涼的玉簡:

  「可黑市記錄里,卻清清楚楚地寫著『問天宗弟子遺物』,這說明,至少在離宗截殺的第二天,那群伏擊截殺的劫修,或者說背後出資懸賞的人,心裡萬分清楚,這個乾坤袋,就是獨屬於我聞人燼的。」

  謝停霜陷入了可怕的死寂。

  聞人燼卻像個沒事人似的,繼續抬手翻看玉簡的詳細條目:

  「這裡面,當年都裝了些什麼寶貝,能招來這等滅頂之災?」

  弟子低聲回稟:「回魔尊,黑市上並未完全羅列明細,僅僅極其粗略地記錄了大概——」

  「說。」

  「【上品九轉保命療傷丹,整整十二瓶。】」

  「嗯,手筆挺大。」

  「【地階頂級防禦護身法器,三件。】」

  「嗯哼,挺捨得。」

  「至於最後那筆極品靈石,」弟子話語稍微卡頓了一下,神色古怪,「折合九州通行的標準,約莫,六萬餘枚。」

  諾大的清冷精舍里,瞬間落針可聞。

  聞人燼手裡的茶匙微不可察地顫了顫,她緩緩抬起那雙清亮的眼眸:

  「……多少?你再說一遍?」

  「整整……六萬極品靈石。」

  聞人燼忽然低低地發出一陣清亮的笑聲:

  「哈哈,本尊當年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小丫頭片子,身家居然這般豐厚有錢呢?」

  然而面對她的打趣笑聲,滿屋子的人卻沒有一個人笑得出來。

  因為任誰都聽得出來,這句話里,沒有半點真正的笑意與得意。

  謝停霜眼眶發紅,極其艱難地沙啞開口:「那些東西。」

  「應該絕不是問天宗戒律堂主動賞給我的離宗遣散費吧?」聞人燼極其精準地打斷了她,那雙幽深的雙眸直勾勾地逼視著謝停霜的眼睛,「是你給的,對不對?」

  謝停霜沒有反駁,只深深地凝視著她,終是沉重地點了點頭。

  聞人燼眼底寒芒微動:「為什麼?」

  這問題問得極其平靜,不帶半點歇斯底里的質問。

  可偏偏是這份平靜,卻將謝停霜逼得長久地陷入了無邊的窒息與折磨之中。

  「你當年被當眾剝去身份名位,被逐出宗門。」謝停霜的聲音壓得極低,字字如刀刺在自己心上,「以你的傲骨,我知道你絕不會接受問天宗出面的任何施捨與補償。」

  「所以呢?」

  「所以我以私人的名義,讓人悄悄為你準備了這一份沒有任何問天宗標記的東西。」

  謝停霜的鳳眸里翻湧著無盡的悔恨與悲涼:

  「丹藥、法器、靈石,多到足夠讓你無論流落到 Kyushu 的任何偏遠角落,都能改頭換面,平安無憂地過完這一生。」

  聞人燼看著她,一字一頓:「是你親自準備,放在我舊物里的?」

  「嗯。藏在你隨身收拾走的那個舊乾坤袋的暗層縫隙里。」

  聞人燼在這一瞬間,徹底想通了所有的關節。

  那個裝滿了驚人財富與保命底牌的乾坤袋,根本不是宗門對她的冷酷懲罰,而是謝停霜背著所有人,悄悄為她鋪就的一條死裡求生的血路!

  只可惜,昔日那個滿身是血的少年聞人燼,根本不知道。

  或者說,當年的她,根本連拆開暗層看上一眼的機會,都沒有得到過。

  「當年……為什麼不當面告訴我?」

  謝停霜閉了閉眼,自虐般地低喃:

  「因為當時在我看來……」

  她微微一頓,沙啞的聲音里滿是自以為是的殘忍:

  「我認為你既然做錯了事被趕走,就不該再對我抱有任何虛幻的依靠與幻想。」

  聞人燼就這麼靜靜地聽著。

  謝停霜抬起通紅的眼眶看著她:

  「你既然離開了問天宗,就該去走屬於你自己的路。我不能讓你誤以為,只要你賴在我身邊,我就永遠會替你遮風擋雨;也不能讓你覺得,哪怕離開了停霜峰,我還會繼續無怨無悔地包容你的一切。」

  這番話說完。

  聞人燼慢慢低下頭,極其古怪地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沒有任何被感動的哭泣,也沒有憤怒的指責,更多的,是一種面對命運荒謬造化時的諷刺與無力。

  「呵,所以,你當年背地裡偷偷塞給了我一整個袋子能讓我下半輩子安穩活命的至寶……」

  聞人燼緩緩搭在桌案上,語氣輕飄飄的:

  「卻在面上撕得乾乾淨淨,讓我這輩子到死都以為,你謝停霜對我,是真的鐵石心腸、狠心絕情,什麼都沒給我留啊。」

  謝停霜沒有出聲辯駁。

  因為事實與造化,就是這般殘忍而諷刺。

  聞人燼隨手端起桌上那一杯早已徹底涼透的殘茶,昂首一飲而盡。

  「只可惜啊,那些原本能救命的東西,剛出了山門,就被別人給捷足先登,全搶光了。」

  謝停霜抬眼看著她,鳳眸里一片死寂:「……嗯。」

  「這些真相,你當年知道嗎?」

  謝停霜長久地沉默了。

  她不知道。 百年來,她只知道從那雨夜之後,九州之上便再也沒有過關於聞人燼的半點音訊。她以為她真的拿著那一筆財富去往了深不可測的魔域;以為她在遠離問天宗的地方,真的靠著那些東西,過得極其快活、極其好。

  聞人燼將空茶杯重重扣回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嘖,挺巧的啊。」

  「……什麼?」

  「你這百年來,一直以為我當年是揣著你的萬貫家財與保命至寶,瀟灑地活下去了。」

  聞人燼死死盯著謝停霜那張慘白的臉:

  「——而百年前那個死在懸崖邊上的我,卻至死都以為,你當年對我,是真的趕盡殺絕,連半點活路,都沒給我留下啊。」

  這句話極其平淡,沒有撕心裂肺的控訴。

  可字字句句,卻如同一柄柄最鋒利的淬毒軟刀,將謝停霜的心臟切得血肉模糊!

  然而面對這等足以讓人道心崩潰的反轉,聞人燼卻並未繼續發作。她只是神色自若地重新低下頭,單手翻看著玉簡里的明細:

  「截殺的劫修是誰?」

  弟子連忙答道:「回魔尊,當年那批劫修早已被剿滅死絕。」

  「那被搶走的絕密乾坤袋與六萬極品靈石呢?」

  「銷贓之後……下落不明。」

  聞人燼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嗯,倒也符合黑市洗髒的尋常規矩。」

  沒有滔天的暴怒,沒有委屈的控訴,甚至連一句多餘的追問都沒有。

  可偏偏是聞人燼這副脫俗自若的態度,卻讓謝停霜整個人難受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因為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聞人燼。

  若是百年前那個受了天大委屈的聞人燼在這裡,定會當場掀翻桌案,哭著、罵著追問她為什麼要這麼自以為是;

  可如今坐在眼前的,是一個壓根沒有那段慘痛記憶的聞人燼。她連生氣的資格與由頭,都被命運給剝奪得一乾二淨。

  「……你怪我嗎?」

  謝停霜終於按捺不住胸中的劇痛,沙啞地開口問了出來。

  聞人燼抬起頭,挑了挑眉:「怪你什麼?」

  「怪我當年,自以為是,沒有當面告訴你。」

  聞人燼靜靜地打量了她好一會兒,突然失笑道:

  「我說,停霜仙尊啊。」

  「嗯?」

  「你是不是心裡下意識地覺得,本尊現在知道了這個驚天秘密之後,理應當場感動得痛哭流涕,然後抱著你大哭一場啊?」

  謝停霜渾身一震,臉色僵硬。

  聞人燼收斂了三分壞笑,語氣恢復了慣常的通透與從容:

  「本尊可沒有冷嘲熱諷你的意思。」

  她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椅背上:

  「我只是發現,你最近這幾天一直在執拗地重複做著同一件事。」

  「……什麼事?」

  「你一直在替過去那個犯了錯的你,瘋狂感到愧疚與難過;也在替百年前那個受盡委屈的我,感到心疼與絕望。」

  謝停霜沉寂不語。

  聞人燼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字字清晰:

  「可停霜仙尊,你要搞清楚——百年前那個小姑娘,她該受的苦、該流的血,早在一百年前就已經咬著牙全部熬過去了。」

  「現在坐在你面前吃著辣菜、跟你打趣談天的人,是我聞人燼。」

  窗外微涼的夜風穿堂而過,將案上的玉簡吹得輕輕碰撞泛起清脆的聲響。

  聞人燼伸出修長白皙的手掌,啪地一聲將其按住:

  「我知道你當年絕非真正的冷血無情;我也承認,你背地裡確實為我存了一份潑天的保命家底。」

  聞人燼直視著她的眼眸:

  「這些揭開的真相與事實,本尊心裡記下了。但你大可不必因為這些陳年舊帳,就覺得欠了現在這個全新的我什麼東西。」

  謝停霜眸光劇顫:「為何不能算?」

  聞人燼仔細想了想,彎唇笑了:

  「因為當年那個在雨里走投無路的小姑娘,她當年咬著牙活下來,可絕對不是為了在一百年後,換你這幾句遲到的愧疚與施捨啊。」

  「想必按照她的傲骨,她也絕不希望,一百年後的今天,你每次看著現在的我時,腦子裡浮現的全是對她的虧欠與贖罪。」

  聞人燼眨了眨眼,半開玩笑道:

  「她要是知道你現在每天這般自虐,估計能氣得當場從棺材板里跳出來呢。」

  謝停霜被她這極其刁鑽又通透無比的話,噎得半晌說不出半句話來。

  因為她心中無比清楚—— 聞人燼說的每一字,皆是對的。

  那個曾經熱烈追著她跑遍整座停霜峰的驕傲少女,從來都不是為了讓她後悔贖罪一百年才活下來的。

  她當年要的,僅僅只是她的一句「我相信你」罷了。

  就這麼簡單而已。

  夜色漸深,匯報完舊案的弟子早已恭敬退下。

  然而清冷的大殿內,聞人燼卻依舊端坐在燈下,百無聊賴地一頁頁翻看著那一枚漆黑的玉簡。

  謝停霜側目看她:「還看?」

  「嗯哼。」

  「為何還要看?」

  聞人燼修長的指尖停留在「白骨崖」那三個字上,眼底閃過一抹極其幽深的暗芒:

  「想知道啊。」

  「想知道什麼?」

  聞人燼微微一頓,抬起頭來,風淡雲輕道:

  「——想知道當年那個沒錢、沒修為、又沒靠山的我,到底是怎麼在這吃人的九州深淵裡,一刀一槍,硬生生活下來的啊。」

  謝停霜鳳眸微酸,緊緊凝視著她。

  聞人燼見狀,卻忽地又爽朗地笑了起來:

  「哎呀放心啦!本尊可不是那種多愁善感的小女子——我絕不會因為知道了她當年過得有多慘,就強行逼著現在的自己,替她坐在兒抱頭痛哭的。」

  「那可極其不符合本尊如今大魔尊的霸氣性格。」

  說罷,聞人燼極其利落地啪地一聲合上了玉簡。

  「不過嘛……」

  謝停霜凝視著她:「什麼?」

  聞人燼緩緩抬起那一雙黑亮的桃花眼,嘴角勾起一抹嗜血而恣意的妖異弧度:

  「若是以後讓本尊查出來,當年究竟是哪幾個不長眼的東西,敢搶了本尊的東西。」

  她修長的指尖輕輕轉動著茶杯,眼神極冷:

  「本尊還是會親自提著刀,一筆筆替她把這筆陳年舊帳,徹底清算乾淨的。」

  聞人燼朝她燦爛一笑:

  「畢竟……那可是整整六萬極品靈石呢!本尊如今養著魔界十二城,窮得很吶。」

  就在這一瞬間——

  謝停霜看著眼前這個肆意瀟灑、恩怨分明的玄衣女子,終於從她的身上,再次看到了那個跨越了百年時空、從未真正熄滅過的狂傲靈魂。

  那不是死去的記憶。 也不是沉重的過去。 而是獨屬於「聞人燼」這個人,永不低頭的傲骨!

  夜半子時。

  長夜宮最深處的舊檔案庫里,陡然傳來了九州暗線剛剛加急送達的絕密異動!

  那一紙秘信上,赫然揭露了一個驚天的逆轉——

  當年那一隻在北荒被圍殺搶走的絕密乾坤袋,其最後一次在九州黑市上曇花一現地點……

  ——根本就不是什麼北荒沙漠! 而是魔域邊境!

  而當年在黑市深處,暗中一手接手了這一整批問天宗絕密遺物與六萬靈石的幕後大佬……

  在太古契約的角落裡,極其囂張地留下了一個震爍九州的禁忌名字——

  【顧玄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