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簽上發黃的墨跡如冰冷的鐵釘,死死釘在死寂的石案上。
聞人燼屈起食指,漫不經心地在「噬誓骨不可久留」那幾個字旁點了點。
謝停霜凝視著那一行小字,周身散發的冰寒劍意幾乎將空氣凍結。
掌律長老也徹底意識到了這句話背後潛藏的駭人真相,顧不上額前滲出的冷汗,立刻親自帶著弟子去調取百年前後的至高承卷。
內庫最深處,還封存著幾冊當年未曾公開列入戒律檔案的舊案。隨著層層太古禁制被強行撕開,裡面紙頁泛黃的內容,比剛才那張偽造的陣圖更加赤裸而冰冷。
那是在聞人燼被逐出問天宗前的一年——停霜峰的絕密承卷里,竟連續出現了三次觸目驚心的異常記錄:
【承紋受擾。】
【引誓遲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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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誓骨近側,不宜久留。】
而這最後一條密令記錄的落款日期,距離當年寒泉絕壁那場撕心裂肺的暴雨絕響,僅僅只差了二十餘天。
謝停霜修長纖細的指尖顫抖著,翻開了下一頁。
那是聞人燼被廢去修為、逐出山門的第三個月,承卷上重新浮現出一行居高臨下的冰冷小字:
【擾源既離,承序復常。】
擾源既離,承序復常。
聞人燼就這麼百無聊賴地站在旁邊看完了全文,內庫里沉默了幾息,她忽然極輕地自嘲低笑了一聲:
「嘖,這話說得,倒是挺文雅、挺客氣的啊。」
掌律長老面如死灰,渾身抖如篩糠:「魔尊,老朽當年,」
「行了,本尊沒怪你。」聞人燼擺了擺手,神色間看不出半點暴怒,甚至連眼波都沒起伏一下,「百年前主導這齣大戲的又不是你。況且,這卷宗上字字句句,寫得還不夠清楚麼?」
她伸出修長的指尖,將兩頁記錄輕輕推到了同一排:
「我在的時候,停霜仙尊的誓火承紋受擾。」 「我被廢了修為趕走以後,這所謂的『承序』就復常了。」
聞人燼抬起那雙黑亮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看向謝停霜:
「——所以啊,當年那場鬧得沸沸揚揚的『欺師滅祖、大逆不道』,不過是高高在上的名門正派們,信手拈來的一塊好用又體面的擋箭牌罷了。」
謝停霜修長的五指死死按在粗糲的卷頁邊緣,因過於用力,骨節泛出刺目的慘白:
「他們為何如此忌憚『噬誓骨』靠近『承誓者』,眼下尚不可知。」
「至少我們現在清楚了一件事。」聞人燼聳了聳肩,語氣輕飄飄的,仿佛在談論別人的陳年舊事,「當年,有人急不可耐地想把我們兩個徹底分開。」
她說話時漫不經心,可謝停霜的腦海里,卻猝不及防地掀起了百年前山門前的那場瓢潑大雨。
那天雨很大。聞人燼的肩背上全是被戒鞭抽得皮開肉綻的血痕,踉踉蹌蹌地追著她的劍光,一路爬到了山門之外。
那個滿身是血的弟子,紅著眼框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說自己收到了傳訊,一遍又一遍地解釋那張惡毒的陣圖絕非她所畫,甚至到最後,帶著哭腔問了她一句——
『師尊,你為什麼,連半句解釋都不肯聽我講?』
當時,所有的鐵證都太齊了。 齊全到謝停霜以為,再聽下去,也只是自欺欺人的難堪。
直到今日她才血淋淋地明白——所謂「齊全」,不過是有人備好了劇本,一件件端到她面前,借她的手,遞了那柄刺穿聞人燼的刀。
謝停霜猛地合上卷宗,聲音啞得厲害:「把這些,全部拓一份。」
「遵命!老朽這就辦!」掌律長老連聲應下。
聞人燼卻伸出修長的指尖,徑直將最上面那冊核心原件抽了過來:「拓本要留,原件也得封好。尤其是這幾頁紙,萬萬別再經過其他無關人等的嘴和手了。」
掌律長老一怔:「魔尊,是不信我戒律堂?」
「我只信真憑實據。」聞人燼靠著冰冷的木櫃,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的冷笑,「百年前這套組合拳就是從戒律堂打出來的。如今要翻這鐵案,本尊總不能靠你們一句輕飄飄的『我們會妥善保管』,就大方地當個傻子吧?」
掌律長老被噎得面色發白,半句話也接不上來。
謝停霜側頭看了她一眼:「你失憶了以後,這疑心病,倒是半點沒少。」
聞人燼低笑:「這大概屬於當魔尊的基本修養。我若是在魔界十二城靠『信任』活著用事,如今墳頭上的草,估計都夠問天宗拿去煉幾爐高階丹藥了。」
掌律長老輕咳了一聲,趕忙帶著弟子退去安排封卷事宜。
當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幽暗的地下內庫時,漫天夕陽早已沉落,山間天色暗了一半。
一路上,謝停霜都顯得極其沉默。
聞人燼起初還悠哉游哉地走在她身旁,直到二人邁下戒律堂外那長長的青石階梯時,她終於挑眉側過頭去:
「我說,停霜仙尊。」
謝停霜腳步微頓:「嗯?」
「你從剛才出庫開始,就一直是這副臉色。」
謝停霜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她:「什麼臉色?」
「活像準備現在就拔劍衝出去,把百年前參與過這案子的人全從墳里刨出來,重新吊打審問一遍似的。」
「季懷川當年留下的神識尚未緝拿。」
「哦,那就是準備先刨他的。」聞人燼接得一本正經。
謝停霜靜靜凝視了她片刻,聲音壓得很低:「你還有心思與我開玩笑?」
「不然呢?」聞人燼隨性地將雙手往大袖裡一攏,慢悠悠地順著山道往前走,「事情都過去整整一百年了,我現在連當年氣得吐血是什麼感覺都想不起來。仙尊若是替我氣成這般模樣,多少顯得有些搶戲了啊。」
謝停霜抬步跟了上去,那雙清冷的雙眸里暗潮湧動:「你心裡,就真的一點兒都不在意?」
聞人燼腳步微微一緩。
「在意真相。」她認真想了想,坦然道,「也在意以前那個倒霉的我,究竟頂著這惡名受了什麼千夫所指的冤屈。至於恨誰、怨誰,那些沉甸甸的情緒現在根本落不到我身上。我總不能為了配合你,硬裝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吧?」
謝停霜站在風裡,深深地看著她。
聞人燼察覺到了那過分沉重的視線,忽然又笑了:「看,你又來了。」
「什麼?」
「每次只要翻出一點舊帳的真相,你就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謝停霜沒有移開目光,薄唇微啟:「我只是——」
「——覺得愧對了我?覺得對不起我?」聞人燼極其順暢地替她把下半句補完。
謝停霜徹底啞然。
聞人燼也收斂了臉上的笑意。
山道旁,夜風穿過茂密的竹林,沙沙作響,吹拂著她玄黑色的衣擺。她就這麼站在階梯下方,靜靜地仰頭看著謝停霜,語氣比平時少了幾分調侃,多了一絲難得的輕緩:
「停霜仙尊,你不用替她補償我。」
謝停霜長睫微顫,眉心深皺:「她?」
「百年前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你、最後被傷得遍體鱗傷的聞人燼。」
「你就是她。」
「身體是,名字也是。」聞人燼抬起纖長的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額角,「可她當年跪在戒律堂前苦苦等你聽一句解釋時的絕望,我現在腦子裡一片空白;她被廢除修為逐出山門後,是怎麼咬著牙熬過最苦最難的那幾年,我也沒有半點感同身受的記憶。」
她停頓了一下,桃花眼裡一片清亮與通透:
「你現在若是對我好一點,我自然順水推舟不吃虧。可如果你每次遞過來一杯熱茶、問一句傷口、替我翻一頁舊檔案,心裡想的都是『這是我當年欠她的』,那這種摻雜著罪惡感的施捨,本尊不太想要。」
謝停霜冰冷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收緊,聲線緊繃:「你覺得,我做這些,僅僅只是為了求得心理上的自贖與補償?」
「我不知道。」聞人燼回答得乾脆利落,「所以,才好心提醒你一句。」
說罷,她又輕笑了一聲,只是那笑意並未蔓延到眼底:
「以前那個我,已經夠慘了。單相思了你一百多年沒等到半點回應,挨了一頓毒打還被掃地出門。如今好不容易我失憶了、不疼了,總不能再讓我這個『陌生人』,替她來收這場毫無意義的情債吧?」
謝停霜薄唇抿成一條白線:「我從未將你當成『債』。」
聞人燼眉梢微挑:「那當什麼?當你的小徒弟?還是當魔界的主人?」
謝停霜張了張嘴,竟在一瞬間回答不上來。
聞人燼看著她那微微茫然的模樣,半晌,低低笑了一聲。
「你看。」
謝停霜再次抬眼。
「你自己,也根本就還沒想清楚呢。」
這句話說得並不重,甚至帶著聞人燼一貫的輕鬆與恣意。
可謝停霜孤直地佇立在山道風中,竟發現自己找不到半句可以反駁的言語。
聞人燼已經極其灑脫地轉身,繼續朝著停霜峰的方向邁步:
「慢慢想吧。反正本尊現在在魔界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活得好得很,也沒急著找你們問天宗討債。」
她走出幾步,忽又停下腳,側過頭來朝謝停霜眨了眨眼:
「不過,這討債歸討債,飯,還是可以請本尊吃一頓的。」
謝停霜從沉思中回神,微蹙起眉:「什麼?」
「本尊今天陪著停霜仙尊在這戒律堂翻了一整天的破爛舊帳,粒米未進,肚子早就餓癟了。」聞人燼一臉理所當然,「堂堂問天宗,總不至於連我這個失憶病號的一頓晚飯都要剋扣吧?」
看著她那秒變無賴的模樣,謝停霜胸口原本壓抑到了極點的沉重情緒,硬生生被衝散了些許。
「回停霜峰。」
聞人燼眼睛一亮:「有飯?」
「有。」
「有美酒麼?」
「沒有。」
「嘖,真摳門。」
嘴上雖然嫌棄著,聞人燼腳下的步子卻明顯歡快了許多。
回到停霜峰精舍時,膳房早已將溫熱的晚食悉數送上。
聞人燼大搖大擺地坐下,這才發現整桌菜餚都極其偏向清淡滋補,最中央甚至還極其講究地熬著一碗用以鎮壓噬誓骨余痛的溫補藥膳。
她拿著白瓷勺子在碗裡攪了兩下,挑眉喚道:「仙尊。」
謝停霜正坐在桌旁,仔細翻看著剛剛拓印回來的密卷:「又怎麼了?」
「這桌菜,是你特意吩咐下的?」
「嗯。」
「我以前,很喜歡吃這些清淡的味兒?」
謝停霜翻閱卷宗的手指驀地一頓。
聞人燼將她的僵硬看在眼裡,笑著把勺子往桌上一放:「你看,你又開始了。」
謝停霜抬起清冷的雙眸。
「別總是按著以前那個我的習慣,來養現在的我。」
聞人燼夾了一筷子清蒸靈魚嘗了嘗,極其直白地評價:「太淡了,沒滋沒味。」
謝停霜靜靜凝視著她:「那你現在,想吃什麼口味?」
聞人燼明顯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謝停霜會是這個反應。
謝停霜緩緩將手中的密卷合上,目光落在這位神采飛揚的玄衣女子身上:
「你剛才說得對。」
「過去的事情,真相可以慢慢查。」
她一字一句,極其認真:
「至於,現在的你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我可以重新問,重新學。」
聞人燼手中的筷子在空中懸停了整整兩息。
隨後,她眼底浮現出一抹久違的壞笑,戲謔地靠回椅背上:
「我說,停霜仙尊啊。」
「嗯?」
「你這樣,可是很容易讓我產生天大的誤會啊。」
謝停霜神色冷清如舊:「誤會什麼?」
聞人燼彎起那雙好看的桃花眼,眼裡的玩味滿得幾乎要溢出來:
「——誤會你準備,開始追本尊啊。」
啪!
謝停霜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瞬間冷了下來,周身泛起一陣寒意。
聞人燼求生欲極強地立刻低頭乾飯:「得得得!當我沒說!吃飯吃飯!」
只是將那一筷子魚肉送到嘴邊時,她那微微上揚的唇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謝停霜深深看了她一眼,轉過頭去,對外吩咐道:
「來人,把這幾樣清淡的撤了。」
聞人燼抬頭:「真換啊?」
「你現在想吃什麼,自己重新點。」
聞人燼看著她那不似作偽的神情,眼底的調侃慢慢收斂了幾分。過了片刻,她才隨口報出了幾道口味偏重、偏辣的菜名——皆是百年前那個乖巧的「聞人弟子」絕不會觸碰的口味。
謝停霜半句多餘的話都沒問,徑直讓人傳下話去重新準備。
聞人燼坐在原處,難得沒有再拿這件事繼續打趣她。
然而,就在這份詭異而微甜的平靜剛蔓延開來時,精舍外,忽然傳來了急促無比的腳步聲!
一名守峰弟子神色慌張地奔了進來,手裡高高捧著一枚剛剛從九州商會加急送達的舊案玉簡:
「啟稟仙尊!戒律堂順著百年前劫修伏擊案的線索,在九州黑市查到了一條絕密的銷贓記錄!」
「時間,就在聞人魔尊百年前被廢除修為、逐出宗門的第二日!」
聞人燼手裡的筷子微微一頓。
那弟子咽了咽唾沫,聲線打顫地繼續匯報:
「銷贓名單里,赫然有一隻來自問天宗的絕密乾坤袋!」
「而那袋中,原本被強行搶奪清空的寶物……多得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