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停霜那冰涼的指尖死死壓住了一張薄薄的拓紙,聲音聽不出情緒:「……你在此之前,便早已知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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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能一樣嗎?」聞人燼抬起眼帘看她,笑得有些無奈,「聽說過自己曾經愛一個人愛得要死要活……和親眼看見失憶前的自己,一筆一畫跟交代遺言似地把這份愛意寫下來,這種震撼感,到底還是不太一樣的。」
聞人燼漫不經心地繼續往後翻過一頁。
下一頁——
【今晚,我跑去問師尊,能不能親她一口。】
【她說,不可以。】
而在這一行字的正下方,赫然極其克制、甚至隱隱有些卑微地緊接著另一行小字——
【記住了,絕對不能越界。】
聞人燼死死地盯著那幾行字,臉上的神情在一瞬間變得精彩紛呈到了極點。
「嘖,不是吧?我以前,在你面前,居然混得這麼慘絕人寰呢?」
謝停霜秀眉微蹙:「,什麼?」
「喜歡了你整整一百多年啊停霜仙尊!」聞人燼猛然抬頭看她,嘴角壓制不住地劇烈上揚,「追了你整整一百多年,想親你一口,居然還得先跟孫子似的打報告請示?請示完了,還當場被你無情地嚴詞拒絕了?」
聞人燼趴在書案邊,笑得花枝亂顫,眼底全是打趣:
「嘖嘖嘖,停霜仙尊,你以前對那個我,管得可真是夠嚴格、夠鐵面無私的啊。」
「……聞人燼。」
「行行行!我知道啦仙尊!」聞人燼舉雙手作投降狀,「我不拿以前那個可憐兮兮的自己開玩笑了還不行嘛。」
可嘴上雖然這麼保證著,她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卻還是忍不住再次低下頭去,極其認真地把那句「絕對不能越界」又仔細看了一遍。
「嘖,居然還特意在底下給自己寫上一句『別越界』。」
聞人燼搖了搖頭,有些嘆息地低嘖了一聲:
「這得是有多卑微、有多害怕自己哪天腦子一熱,又忍不住跑跑去問你第二遍,然後再被你冷冰冰地拒絕第二次啊。」
謝停霜神色清冷如雪,緊繃的聲音里透著一絲極其不易察覺的沙啞:
「這句話,是你當時自己一筆一畫寫下來的。」
「所以我才心疼她啊。」
聞人燼幾乎是出於某種本能,脫口而出說了這麼一句。
然而,這句話剛一出口,她自己翻閱紙張的動作,卻極其詭異地徹底慢了下來。
謝停霜就這麼死死地凝視著她那雙黑亮的眼睛:
「……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以前那個一腔熱血的我,有點慘。」
聞人燼重新揚起一抹毫無破綻的瀟灑笑意,指尖緩緩往前翻動。
在那小冊子的前幾頁里,記載著百里生死契的解除細節。紙上清清楚楚地寫著——是她主動跑去詢問謝停霜,在得到謝停霜極其冷淡的首肯之後,才親手接觸掉了那代表著近距離陪伴的契約限制。
而在這長長的記載里——
【我一直喜歡她。】
這一句簡單到了極點的話,竟然被失憶前的聞人燼,用不同的筆跡、在不同的頁碼里,極其執拗地反覆寫下了數次!
同一個人。 用著同一雙手、同一種筆跡。 在一次次面臨失憶風險的恐慌絕望中,一遍又一遍地用最殘忍的方式,提醒著未來那個可能會徹底忘記一切的自己。
聞人燼臉龐上原本掛著的那些隨性戲謔的笑意,在一瞬間,一點點徹底死寂消耗殆盡了。
她就這麼靜靜地看著那些滾燙的字跡,忽然輕聲問了一句:
「她當時,是不是早早就知道,自己終有一天,會徹底把你從腦海里忘得一乾二淨?所以,她才瘋了似的寫下這些東西?」
謝停霜極力克制著狂亂的心跳,深深地注視著她:「……嗯。」
「她寫下這些字的時候,是不是就已經開始陸陸續續地丟掉記憶了?」
「當時,她就已經徹底丟失過好幾段至關重要的記憶了。」
「可即便都快把自己給丟乾淨了,卻依然還清清楚楚地記得,自己死死愛著你啊。」
謝停霜修長的指尖發白,沒有接話。
書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聞人燼獨自一人坐在對面,安靜了很久很久。
許久,她才有些失神地伸出纖細的指尖,極其輕柔地摩挲著脆弱泛黃的紙頁邊緣,那啞微的聲音,放得極輕極輕:
「那她當時……心裡得有多害怕啊。」
謝停霜的雙眸瞬間翻湧起無盡的痛楚。
聞人燼緩緩抬起頭來,自嘲地翹了翹嘴角:
「苦苦去喜歡一個人,喜歡了整整一百多年啊。眼睜睜地看著屬於兩人的那些美好記憶,一天比一天少,少到最後,居然得像寫遺言一樣,提前把這些愛意一筆筆寫下來,生怕以後那個全新的自己,跑去把你給忘了。」
她甚至有些蒼白地笑了一下:
「難怪,她當時寫得這麼認認真真、這麼一筆一畫啊。」
謝停霜只覺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人手給死死捏住、瘋狂地往死里擰緊撕扯!一種窒息般的絞痛感瘋狂蔓延開來!
然而,就在這壓抑到了極致的氛圍里,聞人燼卻忽然極其乾脆地啪的一聲,重重合上了那本承載著無盡深情的小冊子!
「——不過,這樣倒也挺好的。」
謝停霜神色劇震,死死抬起雙眸看她:「你說什麼?」
聞人燼極其溫柔地將那本記憶小冊子重新放回到了冰冷的書案上,修長的指尖,在封面上極其輕快地輕輕敲擊了兩下。
而後,她抬起那雙清亮如星辰般的桃花眼,極其真誠地笑了笑:
「幸好,現在的我,把這一切,全都給徹底忘了。」
屋裡的空氣,在一瞬間崩塌陷入了萬劫不復的死寂!
謝停霜就這麼近乎窒息地直勾勾盯著她。
聞人燼那張艷麗清絕的臉龐上依然掛著笑意,甚至,那清涼的聲音里,還帶上了一絲絲極度通透與灑脫的自嘲:
「停霜仙尊,你瞧啊,以前那個一腔熱血的我,痴痴地追了你那麼多年,卻自始至終,都根本等不到你半點明確的回應,想必,她當年活得,一定覺得特別特別累、特別特別委屈吧?」
她歪著頭認真地思考了半秒,又極其輕鬆地微笑著補充了一句:
「可現在,這部分沉重痛苦的記憶,我既然已經徹徹底底想不起來了,」
「那現在的我,至少,就不會再繼續跟著感覺到疼了啊。」
崩!
謝停霜衣袖下方死死握緊的手指,在一瞬間捏得骨節慘白崩響!
聞人燼極其敏銳地察覺到了謝停霜那慘白如紙的臉色、以及眼底那幾乎快要滿溢而出的絕望與劇痛。
她極其灑脫地笑了笑,無所謂地抬手按了按:
「哎呀,停霜仙尊可千萬別用這種眼神看本尊啊。我又不是在當面埋怨你以前對我不好。」
她用修長的指尖,把那一本冰冷的記憶小冊子,極其溫柔地朝著謝停霜的方向,輕輕推了過去。
「再說了,你看,失憶前的那個我自己,不是都在這紙上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嗎?」
「【絕對不能越界】。」
謝停霜僵硬地低下頭去。
那冰冷刺骨的四個大字,就這麼端端正正地停在她眼前的桌案上。
而對面的聞人燼,早已極其瀟灑地站起身來,伸手拿起了桌案旁邊的《承卷》拓印紙,語氣在一瞬間,重新徹底恢復了平時那點肆意張揚、無牽無掛的冰冷與瀟灑:
「這樣挺好的。」
「既然以前那個我,至死都還牢牢記著不能越界規矩,那現在的我,倒也省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聞人燼轉身面向清風獵獵的窗外,背對著謝停霜,笑得恣意而釋懷:
「那些以前死活等不到的東西,就讓它,徹底永遠留在這個『以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