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人燼極其灑脫地將這句驚世駭俗的話丟下,便徑直低下頭去,指尖修長地整理著書案上那一疊疊散發著墨香的《承卷》拓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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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動作自然隨性到了極點,就仿佛方才不過是風輕雲淡地隨口提起了一件無關緊要的陳年舊事。
而書案對面的謝停霜,那一雙清冷如霜雪般的雙眸,卻依舊死死地定格在記憶冊的那一頁紙上。
【記住了,絕對不能越界。】
斑駁的墨跡早已干透滄桑,那一行小字,是當年未曾失憶的聞人燼,親手一筆一畫烙印在紙上的。
謝停霜眼眶發酸,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當年的畫面——那個少女在長夜宮的書案旁剛剛被她冷冰冰地拒絕,卻還能掛著滿臉沒心沒肺的爛漫笑容,半開玩笑地說著「若以後我真的不幸把你給忘了,你便將這一頁紙拿給我看就夠了」。
如今,她真的不幸徹底忘了。
可她卻也真的嚴格照著當年自己親手留下的這一句警戒,極其瀟灑通透地,將那一整段熾熱絕望的深情,徹底丟在了身後。
謝停霜極力壓下心頭那股瘋狂絞痛的窒息感,伸出冰涼如玉的手指,緩緩合上了那本承載著無盡深情與傷痛的冊子,而後,極其克制地將其重新推回到了聞人燼的面前:
「收好它。」
聞人燼有些詫異地抬起頭來看她,挑眉打趣道:
「喲?看停霜仙尊這臉色慘白如雪的樣子,看來本尊剛才那句『不再繼續跟著感覺到疼』的通透心裡話,似乎不太討仙尊歡心啊?」
謝停霜長睫微顫,聲音平復如冰封的湖面:「,那是屬於你的過去。你如今想要如何看待它,皆是你自己的自由。」
聞人燼有些新奇地湊近了一分:「,嘖,仙尊今日,怎的這般講道理了?」
「這是你自己要求的。」
「哈哈!」聞人燼忍不住低笑出聲,順手將那本記憶冊妥帖地收進了乾坤袋中,「也對。本尊剛才才義正言辭地要求你少拿以前那個『我』來約束現在的我,轉頭若是又因為說了兩句不合你心意的話就生你的氣,那對仙尊你而言,確實顯得太不公平了些。」
謝停霜抬起清涼的雙眸直視著她:「,我並未生氣。」
聞人燼眨了眨眼,答得極其痛快利落:「行~你說沒生氣,那就是沒生氣。」
謝停霜那如畫般的眉心,極其微弱地輕輕一蹙。
「你這又是何意?」
「相信停霜仙尊的人格啊。」
「你分明是不信。」
聞人燼就這麼微屈著修長挺拔的身子,幽深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看了她兩息的時間。片刻後,她那微薄漂亮的唇角,才極其惡劣地一點點勾了起來:
「——我說,停霜仙尊啊,你如今大清早地在這跟我斤斤計較這種小情小愛的話題,是不是有點過於影響你『高嶺之花、清冷無欲』的天下名聲了啊?」
謝停霜面無表情地冷冷凝視著她。
聞人燼渾身一抖,極其順溜地順手抄起桌上的一張厚厚拓紙擋在了自己的俏臉面前,露出一雙清亮含笑的眼睛:
「咳!查正事!查卷宗!國家大事重要!」
篤篤篤——
就在這氣氛緊繃又微妙的節點,書房門外,恰到好處地傳來了一陣極其輕規矩的敲門聲。
只見適才離開的那名守閣弟子正端端正正地抱著一隻灰撲撲、散發著歲月滄桑氣息的長條木匣佇立在廊下,恭敬稟報:
「啟稟仙尊!方才弟子等人在清理【舊藏閣】極深處時,在屬於【二百一十七卷】原本存放位置的正後方石壁里,意外發現了一道隱藏極其隱秘的暗格!暗格內部沒有任何禁制,唯獨留下了這件東西。」
謝停霜霍然起身,邁步接過那隻沉甸甸的長木匣。
木匣封口處的太古靈光早在歲月的侵蝕下蕩然無存,唯獨那極其古樸的匣面上,以狂草極其深刻地雕刻著四個極小的古老舊字——
【轉訊存底】
原本坐在桌邊的聞人燼也瞬間站起身來,快步湊了過來:「,轉訊存底?你們問天宗以前那龐大的太古傳訊大陣,居然還會特意留下這種私人存底?」
謝停霜將木匣小心翼翼地擺上沉香木書案:「在問天宗的太古規矩里,但凡涉及高階親傳或核心機密的絕密傳訊,皆會自動記錄其陣路流轉路徑。不過,它只會冷酷地記載這封傳訊是從哪一座副陣發出、中間經過了哪些驛站中轉、最終落到了何人手上,卻絕不會記錄傳訊的具體正文內容。」
聞人燼挑眉:「百年前,也有這種存底機制?」
「戒律堂、宗主大殿、以及幾座至高主峰,皆有此底冊。」
聞人燼那雙黑亮的眼睛死死盯著匣面:「,那這東西當年偏偏被暗中藏在屬於你的【二百一十七卷】身後,這位置選得,可真是夠耐人尋味的啊。」
謝停霜不假思索地催動冰白色的至高宗印,強行解開了木匣上僅存的太古古鎖。
咔噠——
匣門緩緩開啟。然而,裡面竟然僅僅孤零零地躺著一本薄薄的古老冊子。
因年份過於久遠且長期處於潮濕暗格之中,紙張受潮嚴重,前半本的頁碼早已死死粘連扭曲在一塊無法揭開,唯獨後半本幾十頁,勉強還能小心翼翼地翻動。
每一頁紙面之上,都極盡嚴苛地按照年月日,冰冷地記錄著當年問天宗高階傳訊陣的瘋狂流轉路徑。其格式,簡單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陣號】 【起陣處】 【經手轉陣】 【最終落點】
聞人燼收斂了那副吊兒郎當的神色,伸手將一旁亮堂堂的青銅燭台往近處推了推,照亮了那些斑駁的墨跡:
「百年前,寒泉絕壁出事的那一晚,究竟是哪一天?」
謝停霜微薄的唇角緊抿,報出了一個冰冷刺骨的日期。
聞人燼那修長白皙的指尖,在聽到這個日期的瞬間,翻頁的動作,極快地徹底放慢了下來。
——初九。
屬於「初九」的那一頁紙面上,密密麻麻地竟然僅僅只有區區七條記錄!
其中—— 宗主大殿占了兩條; 天闕峰主殿占了一條; 藥峰占了一條; 而威嚴冰冷的戒律堂,獨獨占了整整三條!
謝停霜清冷的視線,極其精準地落在了倒數第二行的冰冷字跡之上。
剎那間! 諾大的古樸書房內,兩個人幾乎在同一時刻,徹底陷入了毫無聲息的死寂!
【時間:戌初。】 【起陣處:戒律堂·第三副陣。】 【轉陣:天闕西驛。】 【最終落點:停霜峰·親傳令!】
聞人燼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那幾個刺眼至極的太古字跡看了很久很久,很久之後,她臉上原本掛著的那一抹遊刃有餘的戲謔笑意,一點點、徹底蕩然無存!
「,停霜峰,親傳令。」
聞人燼的聲音極輕極啞。
而謝停霜那白皙如玉的指尖,更是死死地壓在脆弱的紙頁邊緣,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呈現出一種可怕的慘白!
——【停霜峰親傳令】。 這是當年問天宗內部,專門用於她謝停霜,與她唯一的親傳弟子聞人燼之間,進行絕密聯繫的獨一無二的至高信道!
整座浩瀚的問天宗,除了她們師徒二人之外,絕不可能有第三個人持有!
然而,今日這重寶底冊上,卻清清楚楚、鐵證如山地記載著——這一封當年將聞人燼推入無底深淵的致命傳訊,它的真正源頭起陣處,寫得明明白白——
【戒律堂·第三副陣】!
聞人燼那雙幽深的桃花眼猛然抬起,死死鎖定了謝停霜的眼睛:
「,當年師尊給我發絕密傳訊,難道會特意跑到戒律堂的副陣去發送嗎?」
謝停霜的聲音冷得幾乎能滴出水來:「,絕無可能。」
「那是你當年,臨時向戒律堂借用了陣法?」
「,更不可能!」
謝停霜那雙清冷的眼眸里,瞬間迸發出可怕的滔天殺意:
「,我停霜峰之上,自古便擁有獨立運行的至高傳訊古陣!」
聞人燼指尖重重地在那行冰冷的文字上點了一下,字字千鈞:
「所以!百年前那封以你的名義,強行將我騙去寒泉絕壁的致命傳訊,根本就不是你發給我的!它,千真萬確是從戒律堂內部,偷偷發出來的!」
謝停霜猛然將薄冊翻到了最前方的陣路規則說明。
問天宗的太古舊制里,極其殘忍地規定著——但凡主峰的私密傳訊在借用或通過外圍大陣轉送時,最終接收端的玉牌之上,只會單一顯示【親傳令】的獨有至高靈紋!而絕不會暴露出真正的真實起陣源頭!
也就是說——
百年前的那個血色夜晚,少年聞人燼在玉牌上收到的那一封傳訊,在她的視角里,看起來完全、徹底、百分之百就是來自於她的至尊師尊謝停霜!
失憶前的聞人燼,從始至終,都根本沒有撒半句謊!
她當年被打入十八層地獄、被七宗痛罵「死到臨頭還敢血口噴人污衊師尊」時,她口中的每一字、每一句,全都是最冰冷、最絕望的真相!
書房內陷入了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聞人燼忽然極其長地松出了一口氣,打破了這可怕的死寂:
「呼。行啊。」
謝停霜嬌軀微震,緩緩抬起頭來看她。
只見聞人燼重新愜意地靠回到了沉香木書案邊,那原本冷凝下來的嘴角,竟然再次奇蹟般地恢復了一絲淺淡的玩味:
「,看來,百年前那個被打得遍體鱗傷、狼狽不堪的我,今天,總算是不用在你們問天宗的舊檔案里,繼續背上一條『死到臨頭還敢撒謊污衊師尊』的潑天大罪了啊。」
謝停霜那雙絕美深邃的眼睛,死死地凝視著她:
「,當年在寒泉絕壁之上,在戒律堂的所有長老面前,你當年,一直歇斯底里地重複著,那封信就是我發給你的。」
聞人燼挑了挑眉:「看來,當年的我,倒真是一點都沒說錯啊。」
謝停霜的呼吸徹底紊亂,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可我當年,根本就沒有信你。」
聞人燼身形微不可察地頓了半秒。
隨後,她低低地自嘲笑了一聲。
「害。這個事實,本尊剛才在查閱你們那些破卷宗的時候,就已經清清楚楚地知道了。」
謝停霜那冰涼的指尖深深陷進了掌心裡:「你當年,在寒泉邊,向我反覆解釋了成百上千次。」
「——停霜仙尊。」
聞人燼忽然出聲,極其乾脆利落地打斷了她的話。
謝停霜清冷而痛苦地看向她。
「先別急著在這跟我演什麼深情悔恨的舊帳戲碼。」
聞人燼修長白皙的手指伸了過來,極其自然地將那一本薄薄的底冊轉了半圈,讓那一行冰冷的陣路流轉記錄,重新完完整整地呈現在了兩人的眼皮底下:
「咱們今天,查出一條證據,就算一條證據。等將來,所有的鐵證與牛鬼蛇神都全部擺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之後,你想跟我說什麼,咱再慢慢說。你現在,每從這破卷宗里翻出一頁百年前的陳年爛帳,就用那種看罪人、看可憐蟲一樣的眼神盯著我看一次,本尊這心理壓力,真的挺大的啊。」
謝停霜緊緊咬著薄唇:「……你會有壓力?」
「那不然呢?」
聞人燼自嘲地攤了攤手,笑得肆意而散漫:
「以前那個我,背著這麼大的冤屈,受了這麼大的罪;現在,換我這個失憶的後人,坐在這麼舒服的書房裡聽這些血淋淋的真相。我若是,一點情緒反應都不給吧,顯得我這當事人不夠尊重當年那個慘死的自己;可我若是,反應太大、歇斯底里吧,又搞得跟我在強行表演看別人家的悲慘故事似的。」
她有些無奈地抬起修長的指節,輕輕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
「,講真的。挺難演的。」
謝停霜就這麼清冷地佇立在光影交錯的陳設間,深深地凝視著她那張艷麗無雙的面龐,字字清晰而平實:
「你,根本不需要演。」
聞人燼揉著太陽穴的手指,極其微弱地慢了半拍。
「——你不記得了,那就是不記得了。」
謝停霜的聲音極其平淡,平淡得就像是在陳述著這諸天萬界最至理名言的真理:
「這些慘烈的悲劇,當年確實沉重地發生在了你的身上。可現在的你,既然已經極其幸運地想不起來當年到底有多疼了,那你就絕對,不需要為了這天底下任何一個人,重新跑去疼上第二次。」
聞人燼就這麼靜靜地注視著謝停霜那雙深邃而絕美的眼睛。
許久許久,她唇邊原本掛著的那一抹遊刃有餘的戲謔玩笑,才一點點,徹底消融散去。
屋外的風吹過蒼翠的竹林,沙沙作響。
過了很久,聞人燼才低低地自嘲一笑,聲音極輕:
「我說,停霜仙尊啊。」
「嗯。」
「你最近,還真是越來越會說話、越來越會拿捏人心了啊。」
謝停霜垂下眼帘,沒有去接這句曖昧不明的誇讚。
聞人燼卻自己先有些不自然地側過臉去,避開了謝停霜的視線,裝模作樣地繼續低下頭去翻閱那本薄冊,嘴裡卻極輕地嘀咕了一句:
「你這要是再多跟我說兩句這種好聽的話,本尊指不定,真得重新對你,產生點不該有的壞想法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