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人燼那句帶著三分調侃、三分挑釁的話音剛落,挺拔修長的身姿已然瀟灑邁進了【舊藏閣】陰森肅殺的門檻。
謝停霜佇立在冰冷的閣門外,深深地看了那道玄黑背影一眼,這才按捺下心頭泛起的漣漪,拔腿跟了進去:
「先查絕密卷宗。」
「知道啦,停霜仙尊。」聞人燼隨手撥開迎面垂落、散發著刺目封印威壓的太古流光,漫不經心地笑道,「正事優先。至於停霜仙尊以前對我到底有多好,咱倆今晚回了房,本尊可以坐在床沿,聽你慢慢細說。」
謝停霜神色清冷,懶得去接她這半真半假的渾話。
【舊藏閣】極其深處常年不見一絲天光,整齊劃一的冷鐵高架從地面一層層直直延伸向天花板的太古石壁。
守閣核心弟子恭敬地將二人領到了藏閣的最盡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枚早已嚴重氧化泛白的太古古玉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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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稟仙尊,以此處為界,往後的絕密檔案,都需要您本人的至高宗印方可強行破封。當年姜宗主曾親自下過極密封口令——除了歷任宗主與『承印者』之外,其他任何人,連檔案目錄都無權窺探半眼。」
聞人燼極其隨意地靠在一旁:「承印者?」
那守閣弟子滿臉迷茫地低頭解釋:「回魔尊的話,具體是什麼涵義,弟子等小輩亦是完全不知。只知這問天宗的古老規矩里,數百年來一直都是這麼口口相傳、嚴苛記載的。」
謝停霜神色凝重,抬起纖細修長的手掌,將閃爍著清冷光芒的宗印重重按上了那冰冷的太古石門。
嗡——!
一道道絢爛刺目的冰白劍紋瞬間從她掌心之下蔓延展開,沉寂封存了整整數百年的封印石門,終於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沉悶轟鳴聲中,極其緩慢地向兩側轟然開啟!
石門內部的視野並不寬敞,僅僅擺放著三座散發著滄桑氣息的書架。架上的大多數重寶木匣早已蒙上了厚厚的灰塵,唯獨在最中央的位置,留著一座通體由冰玉打造的精緻石案。
石案的正上方,孤零零地擺放著一本散發著浩瀚歲月氣息的古老目錄。
謝停霜邁步上前,伸出冰涼的指尖,輕輕翻開了目錄的第一頁。
最早的筆跡記錄,竟然可以一路追溯到距今整整七百多年前!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墨跡里,並未直接出現「承誓者」這三個禁忌大字,而是極其冷酷地以「承卷」二字作為分類標準。
每隔漫長的數十載乃至百餘年,這本古老的目錄之上,便會詭異地增加一批全新的死封檔案。
聞人燼微屈著身子湊了過來,修長白皙的指尖在其中一處墨跡上輕輕停頓:
「這個詭異的時間節點,正好能與剛才在主殿外看到的那位太古承誓者的生卒記錄對得上。」
謝停霜順著她指尖壓住的位置冷冷看去——
【承卷六十二:護城重誓。】
再往後推移整整四十七年——
【承卷六十三:宗門死誓。】
這漫長冷酷的記錄之間,沒有任何活人的姓名與門派,有的,僅僅是一個個冰冷死板的編號,以及一串串通往覆滅的誓言種類!
聞人燼漫不經心地繼續往後翻動頁碼,唇邊原本掛著的囂張笑意,卻一點點徹底淡了下去:
「原來,這上界七宗根本就不只是在冷血地記錄『承誓者是誰』啊。他們是在像統計一件件冰冷的兵器耗材一樣,事無巨細地記錄著這些人生前,究竟立過什麼粉身碎骨的毒誓呢。」
謝停霜聲音沉如冰雪:「目前唯一能確定的,是這數百年來,一直有股勢力在暗中長期歸檔這些東西。」
「嗯。」
聞人燼罕見地沒有繼續往更深處的政治陰謀去惡意揣測。
當指尖翻閱到距今大約一百多年前的那一段歲月時,謝停霜那原本平靜無波的指尖,忽然如遭雷擊般劇烈停住了!
古老的目錄之上,赫然出現了一個她熟悉到骨子裡的封印編號——
【停霜峰:承卷二百一十七。】
在這一行字的下方,極其密集、極其殘忍地羅列著整整數十條令人觸目驚心的記錄!
——護宗死誓。
——除邪極誓。
——永鎮九州靈脈。
——誓死不棄宗門萬千弟子。
聞人燼就這麼靜靜地佇立在她身側,修長的身姿微微繃緊,那雙幽深的桃花眼一點點順著那一行行觸目驚心的誓言記錄往下推移:
「……這些,全都是你的?」
「是。」
「他們,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像算帳一樣替你暗中記錄這些東西的?」
謝停霜修長泛白的手指,微微顫抖著將目錄猛然翻回到了最開始的那一頁。
第一條屬於【停霜峰二百一十七】的冰冷記錄下,明確記載著時間——那一年的謝停霜,僅僅只有十六歲。
十六歲,甚至還是個未曾真正踏足紅塵的稚嫩少女。
聞人燼死死地凝視著那個刺眼的年齡,久久沒有說話。好半響,她才極其輕諷地輕輕低嘖了一聲:
「十六歲啊。你十六歲的時候,就已經有人在暗中替你一筆筆清算著這些要命的『犧牲賣命錢』了啊。這問天宗,對待自己門下至高無上的親傳弟子,關心的路數,倒還真是夠特別、夠別致的啊。」
謝停霜的面色瞬間慘白冰冷到了極點:「在此之前,我從來都不知道這本《承卷》目錄的存在。」
聞人燼側過臉去看了她一眼,自嘲地翹了翹嘴角:「呵,那可就更別致了。」
二人壓下心中的滔天巨浪,繼續面無表情地往後查閱。
然而,在靠近距今大約百餘年前的那一段敏感時間線時,古老的目錄里,忽然毫無徵兆地出現了一處極其刺眼的人為斷層!
【戒律附卷——停霜峰親傳案。】
而在這一行字的正下方,後續整整幾頁的卷號與詳細記錄,竟然被人用極度凌厲霸道的手段,生生徹底刮除掉了!
聞人燼伸出修長鋒利的指甲,在脆弱的古籍紙面上極輕地蹭了蹭那些斑駁的痕跡:
「痕跡很新,絕對是人為刻意刮掉的。」
謝停霜神色冰冷地將這一頁徹底翻到了背頁。
這本該是一份記錄歷代何人調閱過該卷宗的嚴格簽到表,然而如今,背面上卻僅僅殘留著半枚模糊不清的黑墨血印。
聞人燼那冰冷的桃花眼微微一咪,瞬間認出了那獨一無二的紋樣形制:「戒律堂。」
出乎意料的是,她看起來極其平靜,甚至隱隱還有心思彎唇笑了笑:
「看來以前那個我,當年在你們問天宗砸碎的東西挺多啊。我這活生生的人都被你們滿天下追殺趕走了,我的黑歷史卷宗,倒是在你們這至高禁地里住得比我還舒坦。」
謝停霜沉聲道:「這份被刻意毀掉的附卷,絕對與當年寒泉絕壁的那場舊案脫不開干係。」
「能在閣里找到原件嗎?」
那守閣弟子在浩瀚的書架間慌亂地翻找排查了半天,最終滿額大汗、臉色蒼白地小跑了回來:
「啟稟仙尊,這一段的檔案少了整整三隻重寶木匣!早在數十年前,這三隻木匣便已經離奇不在閣中了!甚至連當年調調取原件的底冊記錄,也被人一把火徹底毀去過!」
謝停霜面無表情地合上了那本冰冷的目錄:「先把這一頁的殘餘痕跡拓印下來。」
聞人燼平靜地點了點頭。
二人聯手,將今日在【舊藏閣】深處能查到的所有《承卷》編號、以及人為缺失損毀的斷層位置,全部事無巨細地拓印在了特殊的靈紙之上。
等再往更深處探索時,道路已被絕強太古禁制徹底封死,再看不到任何有價值的新內容。
當冰冷沉重的石門再次轟然封死之際,聞人燼修長的指尖里已經多出了十幾張沉甸甸的拓印紙。然而她那張艷麗清絕的臉龐上,卻依然掛著那種招牌式不緊不慢、雲淡風輕的神色。
抬步邁出肅殺的【舊藏閣】,陽光刺目地灑下。聞人燼若有所思地抬頭,看了一眼遠方白雪皚皚的停霜峰方向:
「停霜仙尊,你今晚,依然回你以前的地方住?」
「嗯,回停霜峰。」
聞人燼修長漂亮的眉梢微微一挑:「那我呢?」
「安排在客院。」
「喲?」聞人燼有些好笑地看她,「本尊以前好歹也在你那停霜峰上白吃白住混了那麼多年,如今兜兜轉轉重新回來,你這堂堂仙尊,居然連我以前住過的舊房間,都不捨得賞給我了?」
謝停霜就這麼靜靜地凝視著她那雙黑亮的眼睛:「你想住回東側那間房?」
「害,開個玩笑罷了。」
聞人燼瀟灑地擺了擺手,自嘲地笑了一聲:
「本尊如今連那間破屋子到底長什麼樣、裡面擺了些什麼都想不起來,真要是把你這停霜峰當成家住進去了,半夜迷迷糊糊醒過來,我還不得誤以為是你們上界七宗暗中設套,把本尊給秘密扣押做人質了啊。」
謝停霜抿了抿薄唇,沒有再繼續這個敏感的話題。
二人最終,還是順理成章地一同回到了停霜峰的清幽舊書房裡整理拓本。
這座獨屬於謝停霜的書房陳設極其冷清樸素,數百年來幾乎未曾有過半點變動。
聞人燼跨過門檻後,漫不經心地環視了一圈。她的視線在窗邊那一座鋪著厚厚軟墊的精緻矮榻上微微停頓了片刻——顯然,她的身體依然只有某種本能的熟悉感,卻根本找不到任何與那座矮榻對應的記憶畫面。
謝停霜早已極其自然地端坐在了龐大的沉香木書案後:「把關於『二百一十七卷』的所有拓印拿給我。」
「行行行。」
聞人燼百無聊賴地伸手進乾坤袋裡掏摸了半天,拓印紙沒摸出來,反倒是先意外摸出了一本封皮極其尋常的小冊子。
她有些詫異地低下頭掃了一眼。
那冊子的封面材質普通至極,然而四周的紙角,卻顯而易見地被人反覆、瘋狂地翻閱摩挲過無數次,早已泛起了嚴重的毛邊。
「這又是啥寶貝東西?」
謝停霜緩緩抬起眼帘。然而,在清清楚楚看清聞人燼手裡那本小冊子的瞬間,她那拿捏著羊毫筆的修長指尖,極其微弱地劇烈一顫。
聞人燼卻早已極其自然地用指尖挑開了冊子的第一頁。
整潔蒼勁的熟悉筆跡,在第一頁的最上方赫然映入眼帘——
【絕對重要的人:謝停霜,我的師尊。】
再往下方看去,密密麻麻全都是關于歸墟浩劫、燼心生死契、尋蹤古鈴、斷誓城深井,以及在她不幸失去記憶之後,由她自己或者由謝停霜陸陸續續強行補進去的字字句句。
聞人燼翻閱的速度極慢極其認真。
然而,當指尖極其自然地翻看到其中的某一行泛黃頁碼時,原本嘴裡還在哼著不成調小曲的聞人燼,忽然極其詭異地徹底失去了所有的聲音。
謝停霜就這麼清冷地坐在對面看著她。
謝停霜心裡比誰都清楚,聞人燼到底在那一頁紙上看到了什麼。
那一行清秀卻力透紙背的字跡,依然清清楚楚地烙印在紙面上。
【我一直都深深地喜歡著她,也喜歡著現在這個清冷的她。】
而在這一行字的正下方,極其固執地緊接著寫著「謝停霜」這三個字。
聞人燼就這麼散漫地靠在書案的另一側,死死地凝視著紙面上那一行自白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屋裡的空氣幾乎快要凝固之際,她忽然低低地噗哧笑了一聲。
「呵。原來以前那個我,居然真的這麼這麼喜歡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