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人燼極其隨意地佇立在十二重白石台階的最頂端,微挑著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居高臨下地凝視著那張冰冷高聳的太古石座,看了好半響。
而後,她忽然有些玩味地偏過頭去,看向身側的白衣女子:
「這座瞧著挺氣派、挺高不可攀的石椅子,是專門為你準備的?」
謝停霜尚未來得及開口。
正前方的高台之上,便已然有人微沉著臉接過了話茬。
「停霜仙尊既已被太古九天門的神格投影親自認可為這一代的『承誓之人』,名正言順,自然該歸位聽議、掌領大局。」
開口發難的,是太玄宗的一位鬚髮皆白、德高望重的太上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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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七宗到場的頂尖大能,遠比上次多出了數倍不止。天闕峰宏偉的主殿前整整齊齊地擺放了二十餘個尊貴的宗門席位,可唯獨正中央那張冰冷刺骨的太古石座,獨獨高高聳立出了整整一階台階!
在石座的背面,甚至還隱隱環繞連接著一圈剛剛修復不久、散發著刺目禁錮威壓的太古古陣紋。
聞人燼聽完這番冠冕堂皇的說辭,忍不住當場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呵,原來你們上界七宗每次大張旗鼓地請人回來『商討要事』,都得習慣性地先把對方該坐的圈套位置給提前焊死啊?」
那太玄宗長老的臉色瞬間陰沉如鐵:「放肆!魔尊,此地乃是我上界七宗至高無上的議事聖地!」
「本尊當然知道這是你們的聖地。」聞人燼大方地抬起修長的指尖,隔空點了點那張高懸的石座,眼裡全是冰冷的嘲諷,「所以本尊才覺得新鮮稀奇啊。正主這人都還沒踏進大門呢,你們這幫老傢伙,連她今天該坐哪裡、該扮演什麼犧牲角色,都替她擅自決定得明明白白了。」
謝停霜冷漠地從聞人燼身側穿行而過。
她甚至連眼神都沒給那張散發著無盡因果威壓的「承誓之位」半分,徑直衣袂翩躚地,從它正前方擦肩掠了過去。
上界七宗眾人見狀,神色齊齊劇變!
「——停霜!」
問天宗宗主姜歸鶴臉色一沉,趕忙從主殿正中央霍然起身。
然而,謝停霜的腳步卻未曾有半點停歇。
她旁若無人地徑直走到最靠外側、最普通的一張仙門客席前緩緩落座,將手中名震天下的停霜古劍極其自然地橫放在了纖細的膝上,清冷的聲音覆蓋全場:
「七宗手裡封存的那些太古舊檔,現在可以盡數拿出來了。」
那一張高高在上、被寄予了無數因果算計的「承誓之位」……就這麼極其諷刺地孤零零高懸在中央,空無一人。
聞人燼勾唇一揚眉,清亮的聲音里滿是肆意的欣賞。
她極其自然地邁開長腿,直直坐到了謝停霜斜對面的客席上。在經過那張高聳石座時,她甚至還特意停下腳步,煞有介事地打量了兩眼:
「嘖,這麼風水寶地的好位置,就這麼空著,怪可惜的啊。要不……諸位太上長老里,哪位賞臉坐上去頂個數?」
滿殿威嚴的仙門大能,氣得渾身發抖,硬是無一人理她。
聞人燼倒也半點不介意,順手將從長夜宮一路帶過來的重寶證物匣往紅木茶案上啪地一放。
姜歸鶴深深地凝視著那張空置的石座,眼底划過一抹複雜的嘆息,到底還是沒敢強求謝停霜。
他抬起手,示意門下核心弟子將問天宗封存了漫長歲月的至高舊檔抬上殿來——那是整整九隻散發著歲月滄桑氣息的黑色烏木匣,每一隻匣面上,都極其嚴苛地壓蓋著問天宗最高規格的血色禁印!
咔噠——
第一隻烏木匣被緩緩開啟。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浩大的木匣內部,竟然僅僅孤零零地擺放著三卷極其泛黃髮脆的薄薄冊子。
謝停霜伸出冰涼的指尖,拿起最上面的那一本。
古冊的封皮早已嚴重氧化泛黃,右上角用狂草寫著一個極其陌生的修士姓名,然而在姓名最下方,卻赫然赫然壓蓋著一枚與斷誓城地底深井一模一樣的缺角太古舊印!
斜對面的聞人燼極其敏銳地湊過頭來掃了一眼:「這印記,季懷川當年也用過同一套?」
姜歸鶴沉聲道:「這絕非季懷川一個人的私人宗印。至少在距今六百年前的問天宗極密舊檔里,這枚缺角舊印就已經頻繁出現了。」
聞人燼挑眉:「它的用途是?」
「歸檔歷代與『承誓者』相關的所有絕密事務。」
聞人燼輕輕點了點頭,笑得有些涼薄:「今天講了這麼久,終於聽到一句直白的人話了。」
一旁早已看她不順眼的靈劍門太上長老冷哼一聲,拂袖道:「魔尊若是覺得我七宗的陳年舊檔皆不可信,大可以現在就甩手離開,不看也罷!」
聞人燼悠閒地靠回沉香木椅背上,指尖挑著茶盞:
「長老莫要動怒啊!本尊如今不過只是失了記憶,又不是丟了教養禮數。您老人家急著跟我吵什麼勁?本尊現在連一百年前到底有沒有得罪過您老人家都想不起來。萬一等會兒這些新帳舊帳算錯了,咱倆多尷尬啊。」
坐在靈劍門席位下首的沈青蘿聞言,連忙低下頭劇烈地輕咳了一聲,拼命掩飾著嘴角失控的笑意。
謝停霜神色清冷,緩緩翻開了第一卷絕密古冊。
古冊內部極其詳盡地記錄了一位四百多年前仙門頂尖天才的悲壯生平——其驚世駭俗的修為、所在的鼎盛宗門、乃至他當年立下的重大道誓細節,皆被事無巨細地記載在案。
然而,在這本厚厚生平的極盡尾聲處,卻極其詭異地只剩下了冰冷蒼涼的一句話——
【前承既隱,後承方顯。】
聞人燼探過身子去,修長的指尖點了點那個墨跡斑駁的「隱」字:「這個『隱』字,究竟是何意?」
姜歸鶴神色肅穆地搖了搖頭:「絕密舊檔里,歷代先祖從未有過任何文字解釋。」
「指飛升?」
「極有可能。」
「亦或者,是指死亡隕落?」
「……亦有可能。」
聞人燼忍不住嘖了一聲,眼神冷冽:「你們上界七宗死守了這秘密整整幾百年……合著知道的東西,居然也這麼『克制保留』啊。」
謝停霜清冷的指尖繼續翻向下一頁。
然而,下一頁竟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
再往後,整本厚重的古冊,竟被人用極其殘忍凌厲的劍氣,從中間給生生徹底裁剪裁掉了!
謝停霜面無表情地合上了第一卷絕密卷宗:「其他幾份呢?」
第二卷、第三卷,被依次重重打開。
裡面記錄的天才性命截然不同,所處的浩瀚時代也各有千秋,然而,無一例外,所有卷宗里都頻繁且驚悚地出現了「承誓」、「繼位」、「前承」這幾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詞彙!
他們之中—— 有人曾立下永生不退的護宗死誓; 有人曾立下以血肉之軀守衛孤城的護城血誓; 甚至有人,曾以畢生驚世駭俗的修為與靈魂,生生永世鎮壓著一方即將崩塌的絕望靈脈!
謝停霜越是往後翻看,那一雙清冷如雪的眉心,便壓得越低、越緊。
而原本坐在斜對面、時不時還隨性接上兩句毒舌調侃的聞人燼,在看到第五份卷宗時,卻極其罕見地徹底安靜了下來。
她那雙敏銳的桃花眼死死盯著謝停霜。
她清晰地發現——謝停霜每每翻閱到一位太古承誓者立下滅頂道誓的細節時,她那冰涼的指尖,都會極輕、極隱晦地微不可察顫抖停頓一瞬。
那種極為隱秘的停頓,就仿佛謝停霜正在用這些慘烈的前人悲劇,與自己手腕上那整整九百九十九道刺骨的誓印,暗中進行著某種令人絕望的剝離與比對。
啪!
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毫無徵兆地伸了過來,極其溫柔卻堅定地按在了第六卷古冊之上。
謝停霜緩緩抬起清冷的雙眸看她。
聞人燼就這麼靜靜地注視著她,語氣溫和:「先歇會兒。」
謝停霜的聲音冷冷淡淡:「我不累。」
聞人燼深深地看著她的眼睛:「可你每次硬撐著說自己不累的時候,你那張臉,都比你手底下這破卷宗還要白上三分。」
謝停霜嬌軀微震,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她:「……你又知道了?」
這句話極其輕飄飄地落下。
然而,剎那間,諾大的茶案兩側,兩個人的呼吸與氣氛,同時極其詭異地死寂停滯了一瞬。
聞人燼有些錯愕地怔了半息,隨即摸了摸鼻尖,重新揚起那抹招牌式的戲謔笑意:
「害,本尊哪能知道啊?不過是信口瞎猜的罷了。」
她順勢收回了按在卷宗上的右手,指尖順路指了指謝停霜手邊那一杯早已徹底涼透了的靈茶,彎唇笑道:
「不過,關於茶水這件事,本尊好像還真知道——剛才那小弟子恭恭敬敬端茶過來的時候,本尊離著老遠一眼瞧見那茶涼了,腦子裡第一反應,就是想屈尊過去給仙尊換杯熱騰騰的。」
謝停霜深邃的目光,緩緩落到了那一隻冰冷的茶盞上。
聞人燼愜意地靠回椅背上,半開玩笑半告誡地嘆道:
「仙尊可千萬別用這種眼神盯著我看啊,我現在自個兒都挺害怕這具肉體本能。萬一哪天又莫名其妙觸發了以前那些舊習慣,順手把你給一把抱起來了……豈不是還得先尷尬地問上一句——『停霜仙尊,這算不算以前那個我經常對你做的事』啊?」
謝停霜那如雪般白皙的耳根,在一瞬間微不可察地滾燙泛紅了起來。
她微不可察地轉過頭去,聲音冷硬如冰:「……你以前,也沒對我做過這種事。」
「喲!那就好!」
聞人燼眼底的笑意愈發濃郁璀璨了,「那看來,本尊現在能少背一樁洗不清的陳年舊帳了。」
上界七宗的席位間,不少老牌長老皆是極其皺眉地朝著這旁若無人的兩人投來了不滿與警惕的目光。
謝停霜根本懶得去理會那些世俗的審視眼神,再次伸出指尖,默默重新拿起卷宗。
這一場轟轟烈烈的七宗共議,一直持續到了午後時分。
然而,真正能夠錘實斷定的線索,卻依舊少得可憐——
第一,太古『承誓者』這個極其禁忌神秘的身份,確實千真萬確地存在於歷史長河之中。 第二,這個承載著無盡痛苦與犧牲的身份,至少在上界暗中順延傳承了整整跨越數百年的漫長光陰。 第三,歷代每一位承誓者之間,似乎都存在著某種極其殘忍、絕對不可逆轉的先後繼承枷鎖。
至於,這所謂的「承誓」究竟是在替這諸天萬界承擔何等毀滅性的浩劫?為什麼偏偏是謝停霜會被太古九天門的神格投影強行認定為這一代的絕對繼承人?又為什麼克制魔域至高血脈的「噬誓骨」,會在歷代極密舊檔里被嚴令禁止靠近承誓者半步?
上界七宗擺在明面上的這九大箱卷宗里,最核心、最致命的關鍵段落,盡數被人用極其殘忍的手法,給生生挖去破壞掉了!
當最後一隻重寶烏木匣被重重合上之際,問天宗宗主姜歸鶴才緩緩站起身來,沉聲道:
「更深層次的太古核心密檔,如今皆被永久封存壓制在問天宗的【舊藏閣】極深處。若想強行開啟,必須得有停霜你本人的至高宗印方可。」
謝停霜長身而起,乾脆利落:「現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