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人燼說完便乾淨利落地轉過身,玄黑色的衣擺在沉香木長廊盡頭劃出一道瀟灑優雅的弧度。
她沒走出幾步,又懶洋洋地抬起右手朝後隨意地擺了擺:
「茶……趁熱喝。你要是又放涼了,明天一早路上,本尊可不負責再屈尊給你換新的。」
謝停霜孤寂地佇立在冰冷的廊下,靜靜地凝視著她的背影漸行漸遠,直至徹底消失在轉角。
她低頭,看了看手中那盞雕花白玉杯。
裡面的雪頂含翠氤氳著渺渺白霧,茶水的溫度……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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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剛蒙蒙亮,東方才露出一抹魚肚白。
寂靜的東廊外,便已然再次傳來了利落不羈的腳步聲。聞人燼來得比昨日約定好的時辰……甚至還要早上了半刻。
她今日特意換下了一身繁複尊貴的魔尊長袍,改穿了一身便於乾脆利落行走的窄袖黑衣。那枚禁錮著毀天滅地魔息的封骨環被嚴嚴實實地藏在皮質護腕下方,只微不可察地露出一道極淺的冷光金邊。
她大大咧咧地站在清冷的院門外,抬起指節輕敲了敲門板:
「停霜仙尊……再不起床,本尊可就要開始懷疑……以前咱倆到底是誰等誰了啊。」
吱呀一聲輕響,房門被緩緩推開。謝停霜一襲清冷白衣立於門內:「……你來早了。」
「所以我這不才規規矩矩地只敢在門外候著麼?」
聞人燼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確認那柄名震天下的停霜古劍已被她穩穩佩在腰間,這才勾唇笑了起來:
「剛失憶第一天就擅闖仙尊寢居……傳出去,總顯得本尊以前那些浪蕩壞習慣學得太快、太不知檢點。」
謝停霜微微側身從她身旁擦肩而過,清冷的聲音里夾雜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縱容:
「……你以前,進來之前也會敲門。」
聞人燼瀟灑地跟了上去,挑眉道:「看來……本尊以前倒還算是個知書達理的有救之人。」
此刻,長夜宮的核心傳送主陣已然轟然開啟。
褚鳶與岑九早已嚴陣以待地等候在陣台邊緣。前者懷裡死死抱著昨夜重新加固封印好的重寶證物匣;而後者……則在聞人燼靠近的瞬間,一把拽過她的纖細手腕,指尖搭脈,將那枚封骨環與經脈死死檢查了一遍。
聞人燼任由她折騰擺弄,嘴上卻半點不肯消停受罪:
「我說岑大醫修……查完了沒啊?你要是再這麼依依不捨地多摸會兒,信不信十二城明天就能瘋傳……說本尊失憶之後換了口味?」
岑九連頭都懶得抬一下,語氣冰冷如刀:「你再敢廢話一句,我保准在你脊柱上……多插兩根鎮魔封骨針。」
「得得得,那算了。」聞人燼極其識時務地舉手投降,笑得無賴,「本尊這人……向來最尊重救死扶傷的醫修了。」
一旁的褚鳶聽得白眼翻到了天上去,忍無可忍地將沉甸甸的證物匣一把甩進她懷裡:
「別貧了!七宗那邊昨晚又連發了三道急催密訊。據探子回報……問天宗山門外如今已經強行加鋪了足足兩層護山迎陣,聲稱是為了防止『承誓異動』。」
聞人燼穩穩接住匣子,挑眉:「防誰?」
「法牒上寫得體面……說防的是『太古九天門的神格回應』。」
「嘖……這話聽著,倒是裝得挺體面、挺冠冕堂皇的。」
謝停霜側過清冷的面龐看她:「……你覺得有問題?」
「先過去看看唄。」聞人燼拎著證物匣,一步邁上了轟鳴的傳送陣,「反正……他們若是真想拿這等浩大的陣法來『歡迎』你……本尊倒也極其渴望見識見識……上界仙門這百年來待客的規矩,到底退步到了何等令人髮指的地步。」
沖天的陣光轟然亮起!
從魔域至高天跨越至上仙洲,需要中途經過兩次浩大的界域轉陣。
第一處落點位於九州交界處的無人荒野,第二處……才直接對接問天宗浩蕩的外山門。
一路上,聞人燼對於自己曾經的過往半點沒興趣發問,反倒湊在褚鳶身旁,一筆一筆極其精明地核對起了斷誓城後續安置藥材的龐大帳目。到了第二處界域陣台時,她還在極其嫌棄地指責其中一座主城送上來的藥材報價高得離譜。
「讓他們捲鋪蓋給我重報!」聞人燼極其嫌棄地將玉簡扔回褚鳶懷裡,「本尊要救人是一回事,可想趁機把市面上三十靈石一株的草藥給我寫成八十……真當本尊失憶之後變成任人宰割的傻子、連數數都不會了?」
褚鳶利落地收好玉簡:「屬下明白了。」
而陣台另一側早已苦候多時的問天宗接應弟子們,聽聞這位傳聞中暴戾無常的魔尊大人竟然在精打細算地扣幾塊靈石的藥材帳目……一個個神色複雜得難以言表。
聞人燼餘光掃見那群僵硬如石雕的仙門弟子,反倒主動挑唇朝他們露出了一個無比燦爛的笑意:
「諸位小仙師別緊張啊……本尊如今腦子受了創傷不記仇——至少……不怎麼記一百年前的舊帳了。」
那幾名弟子聞言,臉色瞬間由白轉青,徹底僵成了冰塊。
謝停霜側過頭看她:「……你非要逗他們?」
「路途太長太悶,找點樂子解解乏罷了。」
聞人燼漫不經心地說完,率先一步邁下陣台,風姿綽約地朝前方走去。
上界第一大宗——問天宗的山門,已然近在眼前。
與百年前相比,這裡的山道幾乎沒有任何改變。十二重直插雲霄的白石玉階沿著巍峨山勢一路延伸至滾滾雲海之上,最頂端懸掛著那塊流光溢彩、字跡霸道的古老匾額——【問天宗】。
聞人燼駐足抬頭靜靜地仰望了片刻,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卻沒有掀起哪怕半點舊地重遊的波瀾。
「……有印象麼?」謝停霜走到她身旁,輕聲道。
「只知道……自己以前似乎在這裡窩著住過挺長一段時間。」聞人燼打量著山門,「至於當年到底是哪塊破石頭絆過本尊的腳……記不清了。」
說話間,她已然再次邁開了步子。
然而……就在她的腳履落在第三重白石台階上的瞬間!
轟——!
山門兩側的虛空中,毫無徵兆地爆發出兩道刺目欲盲的熾烈白光!
謝停霜的腳步猛然頓住。
地面上原本用於迎接至尊貴客的普通迎宗陣紋,瞬間從石縫之下如活物般甦醒!一道道極細的金線沿著白石台階向上蔓延,起初不過是尋常溫和的仙門靈氣,可當謝停霜修長腳履邁入中央核心區域的瞬間——
所有靈紋,在一瞬間猝不及防地全部轉化為了極其不祥的暗金凶芒!
聞人燼臉上的漫不經心與戲謔笑意,在千分之一息內……被徹底抽離收干!
「——別動!」
謝停霜甚至還未來得及拔劍,便已然極其敏銳地察覺到……自己左手腕間那整整九百九十九道太古誓印,開始瘋狂地燙如烙鐵!
當——當——當——!
山門最高處,浩大的護山陣鍾轟然自鳴!
數名負責在山門迎接的七宗核心弟子瞬間面色慘白如紙:「怎麼回事?!這陣法昨夜明明由諸位長老親自聯合驗過!」
謝停霜微微低頭,凝視著腳下。
那些瘋狂蔓延的暗金陣紋根本沒有朝四周散開半分,它們的目標極其明確且兇狠——全都在如饑似渴地往她一個人身上狠狠收攏!
第一道金紋死死纏上她的左腕! 第二道如毒蛇般順著衣袖瘋狂攀上她的肩側! 緊接著……整整數十道暗金符紋呼嘯著朝她的心口死死聚攏而去!
而山門最上方的太古古陣陣眼之中,緩緩浮現出了兩個帶著無窮壓迫感的太古金字——
【歸位】。
謝停霜清冷的雙眸一寒,按在腰間古劍上的修長指尖變幻,便要當場拔劍破陣!
然而……有人比她的劍,更快!
轟——!
一柄通體漆黑如墨的黑劍以絕不講理的狂暴姿態,從她身側呼嘯著橫切斬出!滾滾如滔天的霸道魔息瞬間化作一道絕殺的黑色月弧,硬生生劈進了迎宗大陣的最核心!
咔嚓——!
第一層轟鳴的陣光被這極其霸道的一劍強行斬裂!山階之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沉悶炸響,幾名維持陣法的仙門弟子同時如遭重擊,被狂暴的餘威震得吐血往後踉蹌暴退!
有人驚恐地歇斯底里尖叫:「魔尊!住手!這是上界七宗至高無上的迎宗大陣!」
聞人燼連頭都沒回一下,眼神冷得像冰:「迎宗大陣?我看得出來……諸位『歡迎』的手段,可真是極其『熱情』啊!」
然而……第二層更加陰凶的暗金陣紋已然繞過了黑劍的鋒芒,帶著鎖死神魂的毀滅氣息,再次鋪天蓋地朝謝停霜暴刺而去!
聞人燼那一雙桃花眼中的溫度……徹底熄滅了。
沒有任何猶豫,甚至沒有任何理性的思考——
她一步跨出,偉岸而堅決的身影直接橫亘擋在了謝停霜正前方!她高高抬起右手,滾滾如汪洋般的漆黑魔息沿著掌心轟然鋪開!
那幾道原本死死認準了謝停霜的暗金金紋,在狠狠撞上聞人燼護體魔息的瞬間……竟詭異地劇烈遲滯暴動起來!而聞人燼護腕下方的噬誓骨……也隨之爆發出刺骨的灼痛死光!
謝停霜瞳孔驟縮,一步上前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別開噬誓骨!」
「我知道!」
聞人燼頭也不回,左手反手拽住謝停霜的衣袖,順勢將她死死護在自己身後半步的安全區域,右手黑劍則以力劈華山之勢……嘭地一聲狠狠釘穿了地面的陣眼!
這連貫到極致的防守與反擊……快得幾乎沒有任何邏輯推理,完全出自肉體的本能!
謝停霜站在她寬闊的羽翼之後,凝視著她那單薄卻堅不可摧的背影,搭在她手腕上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劇烈收緊。
聞人燼冷酷地沿著大陣的陣紋抬眼看去,聲音刺骨:
「在這堂堂迎宗大陣里……悄無聲息地絞進了專門克制承誓之人的太古禁紋。昨晚驗陣的……到底是哪位瞎了眼的老東西?!」
山門之前,一時間鴉雀無聲,竟無一人敢答腔。
七宗位高權重的長老們尚且停留在更高的天闕峰之上,此刻留在最前線的……不過是幾名被嚇傻了的年輕陣修。
為首的那名陣修硬著頭皮戰戰兢兢道:「回……回魔尊大人!這山門的陣基百年來一直由問天宗親自維護……昨夜諸位長老驗陣時,絕……絕對未曾出現過任何承誓禁紋啊!」
聞人燼指尖挑著黑劍,冷笑著用劍尖點了點碎裂的地面:「哦?意思就是……這噬魂克誓的禁紋,是它自己從地底下長出來的咯?」
那陣修臉色慘白,汗如雨下。
謝停霜從聞人燼身後緩緩走了出來,冷擲落聲:「先徹底毀去偷嵌進去的承誓禁紋……保留原本的迎宗陣。」
聞人燼斜過眼看她:「能拆開?」
「能。」
「好!那你來尋線找節點……本尊來暴力拆除!」
幾乎不需要任何言語的磨合,兩人瞬間心領神會地同時出手!
謝停霜指尖點出,一道清亮如雪的至純劍意貼著冰冷的地面穿梭飛掠,一路極其精準地避開了原本浩大的迎宗靈紋,只將那些後來被人偷梁換柱嵌進去的暗金凶線給挑亮拉出!
而聞人燼則緊死死盯著她標出的璀璨路徑下劍!黑劍化作漫天狂暴的殘影,每一擊都分毫不差地重重砸碎在承誓禁紋最脆弱的節點之上!
在過去數年並肩作戰的歲月里,聞人燼配合謝停霜破陣……根本不需要謝停霜開口指引第二句。
可如今……她明明失去了所有的記憶。
然而,當第三個隱藏得極深的暗金節點在地面轟然亮起時——謝停霜甚至還沒有來得及抬起指尖指引,聞人燼手中那柄漆黑如墨的黑劍……就已經帶著毀天滅地的咆哮,轟然砸落在了她準備指引的絕對位置之上!
砰——!
節點的碎裂聲轟然炸響。
而站在原地的兩個人……動作卻在一瞬間同時極其詭異地頓住了。
聞人燼自己有些詫異地挑了挑眉,打量著手中的黑劍:「喲……本尊連這個隱藏節點的規律……居然也會破?」
謝停霜深深地注視著她的側臉,聲音輕得如同落雪:
「……以前,你經常破。」
「是麼?」聞人燼勾唇笑了笑,「看來……本尊這具肉體本能……倒是比這記不住事的腦子爭氣得多啊。」
嘴上雖然掛著不咸不淡的調侃,可她手上的動作卻如疾風驟雨般絲毫不亂!
終於,最後一道隱藏得最深的承誓惡紋……竟被發現死死纏繞藏匿在問天宗山門正上方那塊古老匾額的下方!
謝停霜清冷的雙眸瞬間鎖定了位置!然而……似是察覺到了毀滅的臨近,那道暗金陣光突然暴漲數十倍,所有的斷裂殘紋在同一時間從地面轟然彈起!
其中最粗壯、最兇狠的一道暗金槍芒……如隕石般直刺謝停霜的心口絕穴!
危急關頭——
聞人燼甚至連想都沒想,猛地一個極其迅捷的轉身,再次死死擋在了謝停霜身前!
這個捨生忘死的攔截動作……甚至比她自己拔劍自衛……還要自然千百倍!
轟——!
暗金槍芒轟然撞擊上了聞人燼周身狂暴的護體魔息!漆黑的魔光與凶戾的暗金狂暴炸裂開來!聞人燼肩側極其堅韌的玄黑衣料被恐怖的靈流刺啦一聲劃開了一道血口子,可她卻硬生生借著這強悍的一撞……徹底看清了隱藏在匾額後方的真正陣核!
「——右上!」聞人燼厲聲大喝!
幾乎在她吐出這兩個字的千分之一息內,謝停霜手中名震諸天萬界的停霜古劍……已然化作一道撕裂虛空的絕美驚鴻,一劍斬去!
轟隆——!
懸掛了萬年的【問天宗】古匾下方,爆發出了一聲清脆至極的碎裂脆響!
剎那間,那層如附骨之疽般纏繞在山門之上的承誓大陣,如風化褪色的煙塵般……一寸寸從白石山門上剝落、瓦解!刺目的暗金靈光徹底熄滅消散,只重新露出了原本通透純粹的白色迎宗護山陣。
呼嘯的山風……終於重新歸於死寂。
聞人燼低著頭,神色淡然地用指尖拍了拍肩側被劃破衣物落下的灰塵:
「嘖嘖嘖……上界仙門如今歡迎回宗的舊弟子……這排場與『禮數』,確實比一百年前大得嚇人啊。」
謝停霜緩步走到她正前方,清冷的目光死死落在她受創的肩膀上,語氣不容置疑:
「……手給我。」
聞人燼有些好笑地揚眉:「不過是被碎屑擦了一下罷了,連皮肉傷都算不上。」
謝停霜深深地注視著她,清冷的聲音裡帶了一絲極其罕見的嚴厲:「……聞人燼。」
「行行行……怕了你了。」
聞人燼有些無奈地聳了聳肩,老老實實地將修長的右手遞到了她面前。
謝停霜伸出冰涼的指尖,先是極其仔細地檢查了她護腕下方的封骨環,隨後又注入一道精純的至冰劍意,探查著她肩側與手臂的經脈。確認那惡毒的噬誓骨並未被真正激活,不過只是受了太古陣紋的猛烈刺激亮過一瞬、並無大礙之後……她懸著的心才終於微微沉了下來。
聞人燼就這麼微微低下頭,靜靜地凝視著眼前這個傾國傾城的清冷仙尊……正在用一種近乎虔誠與緊張的姿態替自己仔仔細細地檢查傷勢。
許久,她忽然低低地笑了出來:
「……停霜仙尊。」
謝停霜指尖一頓,抬眼看她:「……什麼?」
聞人燼挑起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道不明的打趣:
「你……每次只要一碰到關於本尊的事,都這麼緊張麼?」
謝停霜按在她脈搏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狠狠一顫,隨即有些僵硬地收回了手:
「……這與緊不緊張無關。」
「哦?那與什麼有關?」
「……你剛受創失憶,體內禁錮的噬誓骨先前也受過毀滅性的重創。」
「嗯……分析得頭頭是道,挺有道理的。」
聞人燼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倒極其體貼地沒有繼續在這個敏感的話題上逗弄她。
謝停霜徹底鬆開了扣住她的手,深邃如寒潭般的雙眸死死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
「……剛才那一槍,你為什麼……又要毫不猶豫地擋過來?」
聞人燼被她問得愣了一下,隨即與她靜靜地對視了許久。
最後,她攤了攤手,笑得有些迷茫,又有些坦蕩:
「本尊……哪知道為什麼啊。」
謝停霜微微抬眼。
聞人燼抬起指尖,指了指剛才那道暗金槍芒刺過來的虛空軌跡:
「剛才那玩意兒……發了瘋似的直奔你的心口絕穴而去。我的腦子……甚至連『救不救』這三個字都還沒來得及推理完……我這雙腳和身軀,就已經不由自主地死死站到你身前去了。」
說到這裡,她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與好笑:
「說真的……以前那個我,難道也是這麼個不講理的死腦筋?」
謝停霜就這麼靜靜地佇立在刺骨的山風裡,凝視著眼前這個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女子:
「……經常。」
聞人燼揚唇笑了笑:「看來……以前那個我,在照顧仙尊這方面……還挺勤快、挺盡職盡責的。」
然而,謝停霜的眼眶卻隱隱有些泛紅,聲音低沉得近乎喑啞:
「……有一次,你為了替我擋下滔天的誓火業力,失去了整整一截關於我的記憶。」
聞人燼臉上的笑意……在這一瞬間,極輕地淡了下去。
謝停霜一步步逼近她,聲音抖得厲害:
「……還有一次,你明知道擅自開啟噬誓骨會徹底撕碎你的神識……可你,依然毫不猶豫地站在了我的正前方。」
滾滾的仙門山風,從兩人緊緊相貼的衣袂之間瘋狂穿梭飛掠。
謝停霜深深地看著她,眼底承載了跨越數百年的深情與酸楚:
「……聞人燼,你每次……總愛這樣。」
聞人燼就這麼靜靜地聽著她訴說著關於另一個「聞人燼」的壯烈過往。
她沉默了良久良久,最終……極其輕柔地緩緩呼出了一口渾濁的濁氣。
她抬起頭來,那雙黑亮如星辰般的眼睛直視著謝停霜的淚光,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可動搖的決絕:
「——停霜仙尊。」
「……嗯?」
「——那些……全都是以前。」
謝停霜的指尖……在一瞬間猛烈地劇痛抽搐!
然而……聞人燼卻已然重新揚起了那抹標誌性灑脫不羈的笑意。她抬起手中的黑劍,有些輕佻地敲了敲自己受損的肩頭,笑得毫無包袱:
「——現在站在你眼前的這個聞人燼……不過才剛剛認識你第二天罷了。仙尊可千萬……別拿以前那個甘願為你粉身碎骨的『聞人燼』……給我扣上太高的道德標準與期望啊。」
她歪了歪頭,半開玩笑半認真地眨了眨眼:
「萬一……哪天再遇到危險,現在這個我躲得慢了半拍、或者慫了不敢擋了……到時候……仙尊對我大失所望了可怎麼辦?」
謝停霜就這麼死死地凝視著她,字字千鈞:
「……我永遠,都不會對你失望。」
「——那就好。」
聞人燼極其燦爛地笑了起來。她乾脆利落地點了點頭,轉身邁開大步,繼續朝那十二重浩大的白石天階上一步步走去。
然而……就在走出數步之後,她卻再次停下了腳步,微微側過頭來,迎著鋪天蓋地的仙門山風,挑眉笑道:
「——不過……剛才為你擋下的那一下槍芒,算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站過去的。」
謝停霜佇立在原地的身軀,微微一震。
月光與山風洗鍊著聞人燼那張絕美而不羈的側臉,她眉梢高高揚起,笑得肆意而張揚:
「——這一招……可以算作是……現在的我為你擋的。」
說罷,她再沒有半點留戀,發出一陣清亮瀟灑的大笑聲,拎著黑劍,浩浩蕩蕩地朝天闕峰最頂端踏步而去!
而在那遙遠的天闕峰最深處——
上界七宗至高無上的諸位太上長老們……早已神色肅穆地齊聚於太古高台之上。
而在所有長老的最正中央……赫然空置著一張用太古神石打造而成、散發著無盡蒼涼與威壓的冰冷石座!
石座的靠背之上……極其醒目地雕刻著四個飽含血淚與因果的太古古字——
【承 誓 之 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