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座位亂了,規矩得重新定

  法牒上最後一個金漆大字落下的瞬間,七宗至高共印隨之轟然亮起,漫天耀眼的金色靈光如流水般沿著法牒紙面徐徐鋪開。

  謝停霜靜靜地凝視著它,清冷如雪的指腹極輕地壓過「承誓之人」那四個觸目驚心的血字,而後……面無表情地將法牒重新合上。

  ——踏、踏、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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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廊之外,已然再次傳來了瀟灑不羈的腳步聲。

  聞人燼分明剛離開沒多久,不知為何竟又去而復返。她大概也是聽到了山門外響徹雲霄的警示鐘聲,身上的玄色外袍甚至還只是松松垮垮地繫著,指尖甚至還捏著半塊從後廚打發侍女順來的蜜餞。

  一進門,她的視線便精準地落到了謝停霜掌中的金色法牒上:

  「喲……七宗這動靜鬧得可真夠大的啊。我這剛走到內殿門口呢,山門外那古鐘敲得……跟誰家老祖宗的墳頭被人當場炸了一樣。」

  跪倒在地的送信女官戰戰兢兢地低著頭,嘴角抽搐,險些沒當場破功笑出聲來。

  謝停霜微微抬眼,將手中的燙金法牒遞了過去。

  聞人燼極其順手地接了過來,兩眼一掃,從頭到尾粗略看了一遍,最後視線在「即刻歸宗」那四個霸道凌厲的大字上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隨即輕輕嘖了一聲:

  「嘖……以前這上界七宗請人出門,說起話來都這麼沖、這麼不會說人話的麼?」

  謝停霜靜靜地看著她:「……哪裡不會說話了?」

  「『歸宗』。」聞人燼將法牒在手裡瀟灑地抖了抖,語氣欠揍,「不知情的……還以為是哪家喪事到了時辰,急著催家屬回去下葬呢。」

  謝停霜那好看的眉心狠狠一跳,清冷的聲音帶了幾分警告:「……聞人燼。」

  「得得得,當我嘴賤晦氣成吧。」

  聞人燼順手將那剩下的半塊蜜餞塞進嘴裡,眼神卻陡然清亮了起來。她並沒有急著把法牒還給謝停霜,而是將其翻到了背面,極其敏銳地端詳著上面的七宗共印。

  七枚宗印熠熠生輝,絕非偽造。其中問天宗的符紋獨占正中魁首,而在其最下方,還微不可察地附著一道專屬於問天宗宗主姜歸鶴的私人密傳神識。

  神識傳訊的內容極其簡短幹練——

  【承誓舊檔,現已全盤啟封。速歸。】

  聞人燼看完了這行字,原本掛在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戲謔笑意,終於一點點收斂了下去:

  「這次的事……怕是和以往大不相同了。七宗的人既然已經知道你在斷誓城內親手觸發了『這一代承誓之人』的太古遺陣,又知道了九天門的法則投影破例認你為主……這群老傢伙急著召你回去剝皮抽筋查明真相,倒也是情理之中。」

  謝停霜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你覺得,我該回去?」

  聞人燼斜抬起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反問得極其利落:「我覺得?我覺得有用麼?」

  「……什麼意思?」

  「我現在……連以前自己為什麼非要管你管得那麼寬都想不起來。」聞人燼攤了攤手,笑得毫無負擔,「如今若再打著為你好的旗號去替你決定去留……豈不是顯得本尊這次失憶失得太不專業、白挨這一遭罪了麼?」

  說罷,她將法牒重新遞還到了謝停霜面前,微笑著看她:

  「所以……你自己想去嗎?」

  謝停霜緩緩接了過來,沒有半點猶豫:

  「……想。」

  聞人燼乾脆俐落地一點頭:「那就去。」

  謝停霜深深地凝視著她:「……答應得這麼痛快?」

  「怎麼?聽仙尊這語氣……難道還指望著本尊跟戲台上寫的那樣,死皮賴臉地攔你一下?」

  「……我只是隨口一問。」

  聞人燼笑了起來,眼裡落滿了碎星般的瀟灑:「那我……也就只是據實一答罷了。七宗既然敢這麼大張旗鼓地叫你過去,手裡多半是扣著些不為人知的底牌。既然『承誓』這條埋了數百年的伏線已經被生生扯出來了……那咱們自然得親自登門去看看,那幫老狐狸肚子裡到底藏了多少見不得人的爛帳。」

  說到這裡,她又用下巴點了點那封法牒:

  「不過……那幫老傢伙寫的是『即刻歸宗』,仙尊準備什麼時候動身?」

  「整理完斷誓城帶回來的所有證物資料。」

  「那就明早吧。」

  謝停霜劍眉微挑:「……你也去?」

  聞人燼眉梢高高揚起:「怎麼?仙尊這是嫌本尊跟著礙你的手腳了?」

  「……你的識海剛受過毀滅性的重創。」

  「本尊只是識海受了傷,又不是十二城換了新主人。」

  聞人燼說到這裡,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極其有趣的事,重新慵懶地靠回門框邊,彎唇笑道:

  「況且……七宗手裡突然冒出了這麼多關於承誓之人的太古舊檔,本尊若是不親自跟過去瞧個熱鬧……萬一仙尊到了問天宗被那幫老傢伙聯手扣下關了禁閉,到時候……誰來我長夜宮裡蹭飯啊?」

  謝停霜深深地看著她,語氣極其淡然:

  「……你失憶以前,跑去我房裡蹭飯的次數,比我多得多。」

  「瞧瞧!」聞人燼眼底的笑意愈發濃郁深刻了,「看來……以前那個我留下的這個好習慣,相當值得繼續發揚光大。」

  說罷,她乾淨利落地點了頭,轉身便朝議事大殿的方向邁開大步,準備去提前調度明早大放的跨界傳送陣。

  長夜宮最核心的議事大殿內,此刻已經被 temporary 騰出來,專門用於整理從斷誓城帶回的所有關鍵證物。

  褚鳶早就指揮著手下的魔衛,將黑石上的太古拓文、顧玄真的命牌殘片、以及關於季懷川的密檔卷宗分門別類整理成了三大摞。當聞人燼推門走進來時,十二城的數位核心城主與老牌主事早己恭候多時。

  聞人燼徑直走到最上方的魔尊主位上一坐,姿態雖然依舊散漫隨性,可渾身上下散發出的上位者威壓卻分毫不減。

  她抬起修長的指尖,隨手捏起最上面的一卷卷宗,掃視全場:

  「都別用那種看珍稀異獸的眼神盯著本尊。我只是丟了一段過往記憶,又不是被砸壞了腦子成了傻子。該匯報什麼就匯報什麼……誰要是敢趁著本尊失憶在這時候跟本尊糊弄假帳——等本尊哪天把記憶全都想起來了,咱們再新帳舊帳一起慢慢算。」

  一句話落,原本因為魔尊失憶而有些人心惶惶、戰戰兢兢的大殿氣氛,瞬間化險為夷,徹底鬆弛了下來。

  就在此時,謝停霜也一襲白衣,緩緩走進了大殿。

  她極其自然地邁開長腿,徑直朝往常那個最熟悉的座位走去。然而……當她的腳步踏進核心區域的瞬間,卻毫無徵兆地微微一頓。

  只見聞人燼那張寬大的沉香木書案右側……原本一直擺放著一張精美的雕花沉香木靠椅。

  自打謝停霜住進長夜宮的那一天起,那個極其特殊的位置……幾乎就成了整個魔域默認屬於她的席位。無論是從前聯手推演歸墟大陣、核對十二城百年積壓的陳年舊案、還是暗中整理九天門的隱秘線索……她們兩個永遠都是並肩坐在那裡。那張椅子距離聞人燼的主位極近,甚至近到了……根本不符合任何宗門外交接待的規矩。

  可如今……那張承載了無數記憶的椅子,已經被悄無聲息地徹底撤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大殿左側下首處,全新添置的一整套極其規整、浩大的高規格客席。

  那個位置……與十二城眾位城主遙遙相對,位置極其寬敞氣派,也無比精準地符合一位仙門至高尊長登門拜訪時的所有外交規矩。

  一名年輕的內侍小跑著走到謝停霜面朝前,恭敬地俯身下拜:「停霜仙尊……請入座。」

  謝停霜就這麼靜靜地佇立在原地,居高臨下地凝視著那一處新設的尊貴客席。

  主位上的聞人燼極其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停滯,抬起眼來看她:「嗯?仙尊怎麼了?」

  謝停霜緩緩抬起清冷的雙眸,直視著她的眼睛:「……以前,那個地方有一張椅子。」

  聞人燼順著她的視線,有些詫異地看向了自己書案的右側。

  那片原本極其親近溫馨的區域,如今已被打掃得乾乾淨淨、空空如也,只孤零零地擺著一張用於堆放臨時卷宗的小矮案。

  聞人燼有些困惑地挑眉:「那位置……以前是我的?」

  謝停霜薄唇微啟,吐出了兩個字:「……是我的。」

  聞人燼明顯怔愣了足足半息的光陰。

  一旁的侍女見狀,連忙戰戰兢兢地低聲解釋道:「回尊上……尊上以前曾親自下過口諭,說停霜仙尊常來議事大殿與您商討要事,若是坐得太遠溝通起來實在太麻煩……所以,才一直破例把仙尊的專屬座位……緊緊貼著您的主位擺放。」

  聞人燼聽完侍女的稟報,深深地看了謝停霜兩息的光陰。

  「……原來是這樣啊。」

  她的語氣顯得極其自然且落落大方。

  「我今天剛回宮的時候,瞧著這議事大殿裡的客座擺放得亂七八糟、極不講究規矩,便順口吩咐下人按照正統的外交禮制重新調整了一下。停霜仙尊如今既然是以仙門貴客的身份下榻長夜宮……坐在那邊的尊位上,自然是最合適不過的了。」

  ——客。

  這個字,被她用極其輕巧、極其理所當然的散漫語氣說了出來。

  謝停霜卻站在刺骨的空氣里,足足僵硬了許久,才緩緩邁開步子,一步步走向了那個遙遠的「客席」。

  聞人燼抬起手招了招,示意侍者上茶,甚至還特意極其熟稔地補了一句交代:

  「給停霜仙尊泡上一壺最頂級的熱雪頂含翠。她這人……向來是不喝涼茶的。」

  謝停霜剛掀開衣擺落座,聞言,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她。

  而主位上的聞人燼在順口說出這句話之後……自己也陡然愣在了原地。

  她有些茫然地挑了挑眉:「奇怪……我怎麼會知道你只喝熱茶?」

  侍女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尊上……您以前無論走到哪裡,只要仙尊在場,都一直深深記著這件事的。」

  聞人燼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那雙修長有力的雙手,隨後忍不住有些自嘲地噗哧笑了出來:

  「行吧……看來本尊雖然把記憶丟了個乾淨,可這下意識照顧人的嘴和習慣……倒是給本尊留了一條活路啊。」

  大殿下方頓時傳來了一陣善意的輕笑聲。

  謝停霜也緩緩收回了凝視她的視線,低下了頭。

  熱氣騰騰的靈茶很快便被端到了案前。

  茶水的溫度……剛剛好,絲毫不燙,卻又暖人心脾。

  當正式的議事環節開啟之後,聞人燼整個人瞬間進入了極度精準、幹練的掌權者狀態。

  斷誓城內一萬七千多名受誓火折磨的舊傷者,在她口中被極其條理清晰地迅速劃分為五大類——哪一部分人需要繼續留在公館觀察、哪一部分人需要即刻送往骨城剔除異骨、哪一部分人的症狀需要與歸墟帶出來的太古遺物進行比對……不過短短片刻工夫,繁複無比的線索便被她抽絲剝繭般理得明明白白。

  期間,有城主試探性地提出建議,問是否需要將那塊刻著「誓歸其主」的至關重要黑石,作為證據隨謝停霜一起帶回問天宗交給七宗審閱。

  聞人燼連頭都沒抬,極其乾脆利落地下了斷言:

  「拓本盡數帶走。至於黑石原物……給我完完全全地留在長夜宮動彈不得。」

  一名老城主有些擔憂地問:「尊上……七宗那邊若是硬要討要原物呢?」

  「想看原物?讓他們七宗各家的掌門宗主……自己帶著重禮,親自登我長夜宮的大門來借。」

  聞人燼漫不經心地翻過一頁厚厚的密檔,語氣霸道絕倫:

  「東西是在我十二城的斷誓城裡挖出來的,人也是我十二城的醫修拼了命救下來的。他仙門輕飄飄地發來一句『歸宗』……難不成還想順手把我魔域的萬年家底……也一併『歸』到他們名下去不成?」

  這句話說得極其輕描淡寫,可其中那護短、霸道到了極點的威壓,卻瞬間傳遍了整座議事大殿!

  謝停霜下意識地抬起清冷的雙眸看她。

  聞人燼極其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注視,轉過頭來沖她挑眉笑道:「怎麼?停霜仙尊覺得本尊做法過於小氣護短了?」

  「……沒有。」

  「那就好。」聞人燼半開玩笑地笑了一聲,「我還真有點擔心……以前那個我在仙尊面前總是裝出一副大方得體的好模樣,如今這一失憶……倒是在仙尊面前徹底露餡了呢。」

  謝停霜深深地看著她,冷不丁道:「……你以前,也同樣這么小氣護短。」

  聞人燼明顯一怔,隨即用手撐著額角,毫無架子地大笑了出來:「哈哈哈哈……這話聽著可比剛才那些客套話舒服多了。」

  議事漸漸接近尾聲,七宗的第二道急催符訊……再次撕破虛空轟然降臨!

  這一次,符訊上的措辭甚至比上一封更加刻薄直接——

  【請停霜仙尊於今日午後三刻前,務必抵達問天宗。七宗各位太上長老已齊聚天闕峰。承誓舊檔事關重大,絕不容再有半點延誤!】

  聞人燼看完了符訊,微笑著抬頭問向底下的傳訊弟子:「這『今日午後三刻』的時間限制……是誰給定的?」

  弟子戰戰兢兢:「回……回尊上,是七宗長老會共同達成的共識……」

  聞人燼冷笑了一聲:「他們定了時間……本尊答應了嗎?」

  傳訊弟子頓時僵硬在原地,冷汗直流。

  聞人燼隨手將那枚珍貴的傳訊玉符像垃圾一樣丟在了案上,發出啪嗒一聲脆響:

  「原封不動地傳話回給他們——停霜仙尊……明早自然會到。」

  「可是尊上!七宗那邊的大能們已經在天闕峰苦候——」

  「他們願意等,就給我老老實實在山上吹風等著;若是等不及……就讓那幫老傢伙滾回各自的洞府閉關去。」

  弟子哪裡見過這等毀天滅地的囂張氣焰,嚇得連頭都不敢抬。

  聞人燼斜睨了謝停霜一眼,淡淡道:「人……又不是他們七宗豢養的物件,什麼時候動身回去,總得先問過本人願不願意。」

  謝停霜抬眼看她:「……明早動身,可以。」

  聞人燼這才重新轉頭看向傳訊弟子:「聽清了嗎?」

  「是!弟子明白了!」傳訊弟子如蒙大赦,連滾帶帶爬地行禮退了出去。

  大殿內原本緊繃的數位十二城城主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眼底皆是流露出了熟悉的安心與輕鬆。

  聞人燼自己倒全然沒覺得自己幹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只是乾脆地合上了手裡最後一封卷宗:

  「成了,今日議事到此為止。今晚所有人給我老老實實回去睡覺安歇,若有誰敢再拿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急訊來打擾本尊安寢……本尊就把七宗山門上的古鐘給拆下來,搬回長夜宮給你們當尿壺。」

  褚鳶忍不住苦笑問道:「尊上……明日您當真要親自陪仙尊同去問天宗?」

  「去啊,為何不去?」

  「那……岑九大人那邊能放行麼?」

  聞人燼的身形明顯極其微弱地僵硬了半息,隨即面無表情地瞪了她一眼:「……褚城主,你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大殿內再次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散會之際,謝停霜緩緩站起身來。在走出大殿的瞬間,她的目光……再次極其留戀地下意識看向了聞人燼右側那片原本擺放著她專座的空位。

  此刻,聞人燼正懶洋洋地靠回椅背上,歪著頭與褚鳶低聲核算著斷誓城後續所需的龐大藥材缺口,臉色從容而自然。

  那張沉香木椅子的撤走……對如今失憶的聞人燼而言,真的不過只是一次再正常不過的外交座次調整罷了。

  謝停霜默默地收回了視線,轉身朝漫長的東廊走去。

  然而……就在她剛剛走出議事大殿沒多遠,身後忽然再次響起了聞人燼那清亮瀟灑的聲音:

  「——停霜仙尊。」

  謝停霜停下腳步,緩緩回頭。

  只見聞人燼一路追了出來,手裡……居然還小心翼翼地端著剛才茶案上那杯謝停霜幾乎一口未動的熱雪頂含翠。

  「你的茶。」

  聞人燼微笑著走上前去,將溫熱的茶盞遞了過去,打趣道:

  「看吧……這座位一旦離得太遠了啊,手邊的東西就總是容易被落下來忘拿。」

  謝停霜伸出修長冰冷的手指,緩緩接過了那盞溫熱的茶水。

  聞人燼借著月色打量著她那張傾國傾城的絕美冷臉,挑眉問:「……怎麼?仙尊怎麼看起來……又不高興了?」

  謝停霜低垂著睫毛:「……沒有。」

  「成了成了,不想說就不說吧。」

  聞人燼灑脫地點了點頭,倒也極其體諒地沒有當場拆穿她。

  她轉過身去,朝著自己寢殿的方向邁出了幾步,可走到一半,卻又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微笑著補了一句:

  「……對了,明早臨走前,我會順路親自去你院子裡叫你。省得仙尊明明住得離我這麼近……我還得折騰底下的侍女多跑上一趟。」

  謝停霜抬起雙眸,深深地看著她。

  月光下,聞人燼極其燦爛地沖她眨了眨眼睛,笑著擺了擺手:

  「——仙尊可別誤會啊。」

  「——順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