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人燼斜靠在雕花門框邊,修長勻稱的指尖漫不經心地勾著那截鮮紅如血的繩結。
隨著她的動作,那枚墨黑如漆的小鈴鐺在空氣中輕輕晃動,不時碰擊在她瘦削的腕骨上,發出極清脆的「叮呤」聲。
謝停霜一雙美眸死死地凝視著那枚漆黑的小鈴:「……你想摘了它?」
「我這不是先跟仙尊打商量、問清楚嘛。」聞人燼抬起手腕,在半空中極其隨意地晃了晃,「方才仙尊只說,這小玩意兒最早是我煉出來專門窺探你行蹤的,後來又被你改成了分甘共苦的雙向尋蹤。可至於它具體能做到什麼地步……我可還一概不知呢。總不能哪天本尊在長夜宮後山舒舒服服泡個澡,忽然發現停霜仙尊連我在哪間溫泉浴池裡……都掌握得一清二楚吧?」
謝停霜清冷的面容微微一沉:「……我不會用它看這些。」
「哈哈,我知道。」聞人燼彎唇笑了起來,眼角帶著欠揍的散漫,「逗仙尊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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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嘴上雖然說得輕鬆打趣,可以極敏銳的洞察力,目光已然重新落回了手腕上的鈴鐺。
繫著黑鈴的紅繩採用的是無燼魔域特有的千年赤蠶絲,編織手法極其精細複雜。而在那小巧玲瓏的黑鈴內部,隱隱盤旋交織著兩股截然不同的強大靈力——一股溫熱桀驁,獨屬於她;而另一股則極其冰寒鋒利,隱隱散發著九天霜雪般的凌厲劍意,只需稍加探查,便能認出那是謝停霜獨有的本命劍意。
聞人燼用粗糲的指腹極其輕緩地摩挲著冰涼的鈴身:「……仙尊,我以前剛煉出這小東西的時候,能探查到你多遠的位置?」
「……最初,超過百丈便會發出警示。」
「才區區百丈?」聞人燼有些詫異地挑了挑眉,「那看來……以前那個我,手管得確實是挺寬的。」
謝停霜低聲道:「……你當時,是害怕我隨時會離開長夜宮。」
「所以……乾脆上手給我系了個拴狗似的鈴鐺?」
「……差不多。」
聞人燼輕嘖了一聲,摸了摸下巴:「聽起來……倒像是本尊年輕氣盛不懂事時,看上了哪個冷艷絕倫的人,便急不可耐地想盡辦法要把人家死死拴在身邊。」
謝停霜如雪的瞳孔微微一顫,眼底情緒翻湧。
可聞人燼自己卻完全沒有察覺到這話里的驚天波瀾,只是像看稀罕戲碼一般,自顧自地繼續研究著那枚黑鈴:
「那後來……你之所以又把它親手改成雙向尋蹤,難道是因為嫌我一個人能單方面抓你的行蹤,覺得太不公平了?」
「……不是。」
謝停霜頓了一瞬,極其艱難地換了個說法。
「……後來,是我需要隨時知道你在哪裡。」
聞人燼動作一停,緩緩抬起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仙尊主動動手改的?」
「……嗯。」
「那我當時……就由著你改了?沒鬧騰?」
「……你當時,就在旁邊看著。」
聞人燼低頭仔細想了想,忽然發自內心地笑了一聲:「那看起來……以前那個我,當時心裡估計挺高興的。」
謝停霜深深地凝視著她:「……你當時,還問過我為什麼要改。」
「哦?那我當時是怎麼問的?仙尊你又是怎麼答的?」聞人燼頓時來了興致。
謝停霜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啞得厲害:「……我說,『我需要』。」
聞人燼臉上的漫不經心與戲謔笑意,在這一瞬間極其明顯地停滯了一下。
她靠在門框上的修長身軀微微挺直了幾分,帶著一種極其新奇而複雜的眼神,緩緩將視線落到了謝停霜那藏在月白寬袖下的手腕上。
在那寬大的仙袍袖口隱蔽處,隱約也透出了一抹極其相似的鮮紅繩結。
「……停霜仙尊。」
「……嗯?」
「你以前……應該極少對別人說這種話吧?」聞人燼挑眉。
謝停霜知道她在問什麼。
「哪種話?」
「『我需要你』……這種軟話。」
靜室與迴廊間,陷入了一陣死一般的沉寂。
聞人燼就這麼微笑著看她,眼底帶著一絲極淡的打量與探索。那眼神,像是在重新去勾勒和認識這個在天下所有人傳聞中……都高不可攀、清冷寡情得近乎神祇般的仙尊。
謝停霜垂下眼帘:「……極少。」
「那我以前……運氣還真是不錯。」
這句話剛脫口而出,聞人燼自己便先忍不住自嘲地笑了出來。
她低下頭去,用指尖輕輕捏住了那枚小巧的黑鈴,好半晌才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怪不得啊……怪不得以前那個我能死皮賴臉地追在仙尊屁股後面追了那麼久。像仙尊這種高高在上的人,平日裡瞧著比冰塊還冷,偶爾施捨般給點這種甜頭……可不就是最容易讓人泥足深陷、自作多情地產生誤會麼。」
謝停霜好看的眉心極其微弱地一蹙:「……我什麼時候,把你當成過『給甜頭』來戲弄了?」
「就剛才這句啊。」聞人燼理直氣壯地抬了抬自己的手腕,「『我需要知道你在哪裡』——這這句從停霜仙尊嘴裡說出來的話,還不算天大的甜頭嗎?」
謝停霜一時竟被她這句話噎得說不出半個字來。
聞人燼眼尖地注意到,這位名震修真界的第一仙尊,那如冰玉般的耳廓上……竟然極其隱蔽地又泛起了一抹不自然的飛霞。
聞人燼眼底的笑意頓時更深了:「仙尊……你這人,真是有意思極了。」
「……哪裡有意思了?」謝停霜臉色微繃。
「嘴裡吐出來的話比誰都凍人,可這耳根子……卻比誰都要誠實得多。」
謝停霜聞言,清冷的臉一沉,抬手便要冷冰冰地將院門關上。
聞人燼反應快極了,趕在門縫合上前,一把用掌心穩穩按住了門框:「別別別!仙尊高抬貴手!我這剛回長夜宮,要是第一天就被仙尊關在門外吹冷風,這要傳了出去……我這個魔尊的面子可往哪兒擱啊。」
謝停霜冷冰冰地斜睨著她。
聞人燼倒也算識相,臉上的調侃之色稍微收斂了幾分,只是嘴角還掛著那抹標誌性的散漫笑意:「好了好了,不打趣你了,我找仙尊確實是有正經事的。」
「……說。」
聞人燼重新低頭看向手腕上的尋蹤鈴:
「這小東西……除了能探查彼此的位置之外,內部是不是還連著什麼別的情感陣法?」
「……互相示警。若是其中一方體內靈力發生劇烈異常或遭遇致命重創,另一枚鈴鐺便會產生感應震動。」
「那……若是強行將其毀去,會傷及人體嗎?」
謝停霜沉默了片刻:「……現在不會。」
「現在?」聞人燼精準地抓住了詞眼。
「……最開始的時候,若是單方面剪斷這截紅繩,會強行牽動你的心頭精血,導致修為大損。」
聞人燼那好看的眉梢頓時高高揚了起來:「以前那個我……對自己居然這麼狠得下心捨得?」
「……你在煉製它的時候,用了你自己的心頭血做媒介。」謝停霜低聲道。
「嘖……為了給意中人系個尋蹤鈴,居然連自己的半條命都搭進去了。」聞人燼靠著門框極其輕微地自嘲笑了一聲,「看來……以前那個我喜歡仙尊這件事,還真不是一時興起、見色起意的玩鬧啊。」
謝停霜痴痴地凝視著她。
聞人燼在說出「喜歡你」這三個字時,態度太坦然、太輕鬆了。就仿佛……她只是在極其客觀地點評著一樁發生在戲台上傳唱的、屬於旁人的古老舊事罷了。
她如今理智上完全清楚地知道,自己曾經瘋了一般深深愛過面前這個人。
甚至知道……自己當年愛得有多麼刻骨銘心、飛蛾撲火。
然而……那些曾經足以將她焚骨揚灰的熱烈情感,如今卻像隔著一道永恆無法逾越的深淵虛無,再也起不了半點漣漪。
聞人燼伸手再次撥弄了一下冰涼的鈴身:「那……後來被仙尊改過之後,我現在若是把它摘下來……還會反噬傷到我嗎?」
「……不會。你當年下的血契與死結,早就被我用神識一點點親手拆解了。」謝停霜回答道。
聞人燼頓時鬆了一口氣,眉開眼笑:「那就好。」
說罷,她的手指便極其自然地順著那截紅繩的紐結,摸索著解了過去。
謝停霜袖中的指尖再次死死擰緊,視線瞬間定格在她解繩的手指上:「……你要做什麼?」
聞人燼抬起眼來,眼神清澈而坦蕩,似乎覺得這個答案理所當然:
「摘下來啊。」
謝停霜喉嚨極其乾澀,微不可察地顫聲問:「……為什麼?」
聞人燼倒被她這句發問給逗笑了:「仙尊……你剛才不是還親口跟我解釋,說這東西最早是我專門煉出來監控你的麼?」
「……後來我已經改了。」謝停霜固執地看著她。
「我知道改了呀。」
聞人燼的語氣依舊極其輕鬆愜意。
「可仙尊你想想看啊……我現在和你……嚴格算起來才重新認識第一天。我這手腕上大搖大擺地戴著一件隨時能把仙尊的行蹤、甚至情緒波動掌握得一清二楚的神器……這怎麼看,都覺得是我占了仙尊天大的便宜吧?」
謝停霜死死盯著她:「……我不介意。」
聞人燼解紐扣的指尖極其微弱地停頓了一下。
她有些錯愕地看著面前這位高高在上的第一仙尊,似乎完全沒料到她居然會回答得如此乾脆與決絕。
「……仙尊當真不介意?」
「……不介意。」
聞人燼沉默了兩息,忽然有些無奈地笑了出來:「哎……這要讓以前那個我聽見了,估計又能高興得偷著樂,趕忙記進她的小冊子裡去了。」
謝停霜清冷的唇線微微繃緊,眼底一閃而過無言的悲傷。
聞人燼極其敏銳地察覺到了她情緒的陡變,嘴角的調侃之意徹底收斂了下來:「……仙尊別誤會,我並不是故意非拿以前的事來刺你。」
「……我知道。」謝停霜低道。
「那……仙尊怎麼又是這副要哭不哭的表情?」聞人燼有些苦惱。
「……什麼表情?」
聞人燼深深地盯著她看了片刻,到底還是沒有把話說破。
她極其麻利地將紅繩上的最後一個紐結解開。
——嗒。
當尋蹤鈴徹底脫離聞人燼瘦削腕骨的瞬間,那墨黑的小鈴在空氣中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脆的落單響動。
而幾乎是在同半秒間!
謝停霜月白寬袖下藏著的那另一枚小黑鈴……也如有所感般,瘋狂地劇烈震顫了一下!
聞人燼若有所覺地抬起眼:「咦?仙尊你那邊的鈴鐺……也響了?」
「……嗯。」
「嘖……看來這陣法之間的感應,還真是挺深的。」聞人燼順口說完,又意識到「感應深」這詞容易引人誤會,便笑著改口打補丁,「我是說……這神兵陣法煉製得極其玄妙。」
謝停霜沒有說話,只是失魂落魄地凝視著聞人燼手心裡捧著的那枚小黑鈴。
聞人燼在身旁隨手翻出一個精緻的小木匣,極其利落地將那截紅繩與小黑鈴一起放了進去。她的動作極其隨意自然,甚至還順手將打結的紅繩給理得平平整整,省得它們纏成一團亂麻。
啪嗒一聲,她合上了木匣。
「先找個地方好好收著吧。」聞人燼拍了拍手。
謝停霜啞聲問:「……不直接毀了它?」
聞人燼有些詫異地抬頭看她:「毀了它做什麼?好端端的法寶,為什麼要毀?」
「……你既然覺得戴著不合適。」
「戴著不合適,和毀掉它……那可是兩碼事。」聞人燼將木匣在掌心裡轉了轉,笑得極其灑脫,「這畢竟是以前那個我砸了大代價、花費無數心血煉製出來的,後來又承蒙仙尊大駕親手重新改過陣紋……這要是就這麼扔了毀了,豈不是暴殄天物、天大的浪費嘛。萬一哪天咱們查案需要研究上面的荒古陣紋,或者遇到了救命關頭……再或者,哪天我忽然覺得和仙尊熟絡到了可以毫無保留地互相共享行蹤的地步……到時候再拿出來戴上,不也是一樣的麼。」
她說得極其光明磊落,甚至還衝著謝停霜展顏燦爛地笑了一下。
然而……謝停霜卻從始至終,都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已經被合上的木匣。
失去了另一端的感應……
她自己手腕間的那另一枚小黑鈴,在經歷了最初劇烈的震顫之後……終於徹底淪為了一塊冰冷死寂的頑鐵,再也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音。
從前……無論她們兩個人相隔多麼遙遠,哪怕是跨越漫漫紅塵與死生界限,只要她稍微調動一縷神識靈力,另一端的黑鈴便一定會給予她最溫柔、最及時的極其輕微的回應。
而現在……那條維繫了她們數百年的隱秘紅線,就這麼被聞人燼親手……利落地斬斷了。
她再也聽不到任何回應了。
聞人燼見謝停霜一直死死盯著那個木匣發呆,忽然微笑著開口問了一句:
「……停霜仙尊,你這是……捨不得這枚小鈴鐺了?」
謝停霜倏地抬起眼來看她。
「哈哈,我隨口問問罷了,仙尊別介意。」聞人燼笑著重新靠回門邊,「仙尊要是真的捨不得……我也不是不能重新戴回去。反正我現在人在自己家長夜宮待著,行蹤就算被仙尊全盤掌握了,倒也吃不了什麼虧。」
謝停霜喉嚨像塞了滾燙的鉛塊,許久,才極其艱難地吐出了三個字:
「……收著吧。」
聞人燼神色複雜地看了她一會兒:「……仙尊確定?」
「……嗯。確定。」
「行,聽仙尊的。」
聞人燼極其利落地將木匣丟進了自己的乾坤袋裡,隨後抬起光禿禿的右手手腕,有些新奇地摸了摸手腕上空出來的皮膚:
「還別說……這戴習慣了的小玩意兒突然摘了……手腕上空蕩蕩的,還真是有那麼點不習慣。」
謝停霜幾乎是出於本能地脫口而出:「……那,要戴回來嗎?」
聞人燼明顯一怔,隨即撲哧一聲大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停霜仙尊,你今天這是怎麼回事?怎麼總給以前那個我……偷偷留後門啊?」
謝停霜被她這句直白的話戳中,清冷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聞人燼見狀,趕忙舉手作揖求饒:「得得得!我不說了,絕不逗你了!」
她終於收起了打鬧的心思,緩緩站直了挺拔的身軀,準備正式作別離開。然而……就在她邁開長腿走出幾步遠後,卻又忽然停下了腳步,回頭深深地看了謝停霜一眼。
「……其實,我心裡挺明白的。」聞人燼收斂了所有的散漫。
謝停霜靜靜地看著她。
「……這枚尋蹤鈴對於現在的你來說……恐怕遠比對我這個失憶的人……要重要得多。」
聞人燼的聲音難得帶上了幾分極其認真的溫柔。
「所以……我剛才只摘了我自己的這一枚。至於仙尊你手腕上的那一枚……你想戴多久、留多久,都隨你的意。」
謝停霜懸在袖中的指尖……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而聞人燼說完這句話後,已經瀟灑地轉身,徑直朝內殿的大道上走去了。
她那修長英挺的背影漸漸遠去,走到長廊拐角盡頭時,還能遠遠聽到她與迎面走來的巡邏魔衛開著玩笑,威逼利誘地警告人家今晚要是敢跑去向岑九告發她偷喝酒……就把人統統扔到斷誓城公墓里抄三天的病例。
銀鈴般的暢快笑聲,很快便在漫長遼闊的迴廊深處漸漸消散無蹤。
院門裡,謝停霜靜靜地站在刺骨的風中,緩緩抬起冰冷的手指,極輕地摸了摸自己手腕間的那枚小黑鈴。
——叮。
這一次,清脆的鈴聲只在她一個人孤零零的手心裡響動。
而那遼闊的滄海桑田另一端……再也不會有任何回應了。
然而……就在這一片死寂的冰冷中!
長夜宮最外圍的山門處,忽然毫無徵兆地爆發出了一陣極其沉重肅殺的古老鐘鳴!
噹噹當——!
響徹雲霄的鐘聲穿透了層層防護大陣,直衝九霄!
與此同時,長夜宮內專門用於接收上界七大頂級宗門特快傳訊的法陣台……在同一時間爆發出萬道熾熱奪目的金芒!
一名神色慌張的傳訊女官一路施展輕功疾步穿過東廊,跌跌撞撞地跪倒在院門前,雙膝著地,高高舉起雙手托著一封散發著滔天威壓、蓋著上界七大宗門至高共印的金燦燦法牒:
「啟……啟稟停霜仙尊!上界七宗共議……發來了八百里加急至高召集令!」
謝停霜眼底的絕望與悲傷瞬間冰封收斂,她伸出纖纖玉手,凌空將那封冰冷的金色法牒吸入了掌心。
只見燙金的法牒封面上,以極其蒼勁霸道的古老符文,僅刻著一行觸目驚心的血色大字——
【請這一代承誓之人,即刻歸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