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鈴貼著聞人燼瘦削的腕骨,發出極其輕微的「叮」了一聲。
謝停霜微微低頭,伸出修長的指尖,極輕地將滑落到她袖外的那一截紅繩往衣袖裡撥了撥。指尖剛觸碰到冰涼的鈴身,榻上的人忽然有些不安地翻了個身。
聞人燼睡得並不安穩,修長的好看眉心始終微微蹙著,右手幾乎是出出於多年養成的下意識,猛地往榻外探出了一寸。
她的指尖擦過謝停霜冰涼的月白袖口,最後脫力般重新落回了柔軟的被褥間。
這一連串的動作熟稔無比,就像是在過往數不清的日夜裡,做過千萬遍一樣。
謝停霜垂眼靜靜地看了好一會兒,搭在膝頭的手指收緊又鬆開,到底沒有把自己的手重新伸過去。
岑九熬好配製的新藥送進來後,聞人燼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近一個時辰。
再醒來時,她的精神明顯比先前好轉了許多。一睜眼,便看見謝停霜依然如一尊清冷的冰雕般靜靜坐在榻邊,她沉默了片刻,唇角忽然挑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停霜仙尊居然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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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停霜合上掌中看了一半的古籍卷宗,抬眼看她:「你很希望我走?」
「那倒也不至於。」聞人燼撐著床沿利落地點地坐起,低下頭打量了一下右腕上新換的精鋼封骨環,「我只是覺得……以咱們如今這半生不熟的交情,勞煩仙尊衣不解帶地守在這裡,倒顯得我很會占你的便宜。」
謝停霜看著她,幾乎是順口脫口而出:
「你以前占的便宜,比這多得多。」
聞人燼穿鞋的動作微微一頓。
謝停霜也瞬間意識到了自己脫口而出了什麼,清冷的臉色微變,眼神冷了幾分,下意識便想把這句話收回去。
可聞人燼卻已經搶先一步笑出了聲來:
「這麼看來,以前那個我,在仙尊這裡過的日子確實挺滋潤的。」
她掀開被子徑直下榻,雙腳剛踩到地面,門外便傳來了岑九冷冰冰的聲音:「你要去哪?」
聞人燼順勢拿起搭在屏風上的玄色外袍套在身上,抬眼看向門外:「回長夜宮。」
「你識海剛受了如此重創,至少再給我老老實實在床上躺夠半日!」
「十二城的各路城主和長老還堵在長夜宮,等著我回去核算昨晚斷誓城砸爛的帳本呢。」聞人燼系上腰帶,動作依然如行雲流水般幹練利落,「況且……這裡到底是斷誓城的公用醫館。我若再賴著不走,那幫醫修看見魔尊躺在病房裡,只怕比看見魔域誓火爆發還要心驚膽戰。」
岑九冷笑了一聲:「你也知道自己長得嚇人。」
「有自知之明嘛,所以早點走,別給大夫添堵。」
聞人燼系好最後一扣衣帶,轉頭看向身側的謝停霜:「仙尊可要一同回去?」
謝停霜緩緩站起身來:「嗯。」
聞人燼的視線在她那張傾國傾城的冷艷臉上停頓了片刻,似乎還沒太習慣這位名震天下的第一仙尊如此自然地與自己結伴同行,不過她很快又笑了起來:
「看來我們以前……確實走得挺近的。成啊,那我就先斗膽借仙尊的名頭,回去給我撐個場面。」
謝停霜深邃的目光落到她臉上:「你需要我撐場面?」
「當然需要。」聞人燼推開門往外走,修長的背影風姿綽約,「我現在記憶丟了大半,等會兒回了長夜宮,萬一第一件事就把自己的寢殿給走錯了……總得有個夠分量的人站在旁邊,替我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吧?」
事實證明,她這份顧慮純屬多餘。
當長夜宮核心傳送陣的光芒驟然亮起時,聞人燼一眼就認出了守陣的領頭魔衛。甚至連陣台左側第二塊有些隱隱龜裂的黑靈石,她也一眼看出早在半個月前就該替換。
魔衛剛單膝下跪行完大禮,聞人燼已經熟練地用靴尖輕輕敲了敲那塊靈石:
「怎麼回事?褚鳶那傢伙又把換石頭的報備給忘了?」
魔衛一臉苦笑:「稟尊上……褚城主說這塊荒古黑靈石價值連城,得等您親自回來定奪。」
「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要等我定,十二城遲早要被她養出一堆巨嬰。」
聞人燼嘴上罵罵咧咧地下著嫌棄,腳下卻早已輕車熟路地沿著蜿蜒的白玉迴廊往內殿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巡邏魔兵、內侍女官,她幾乎九成都能準確無誤地叫出名字。誰負責掌管庫房鑰匙、誰常年跟著褚鳶在外城打拼,甚至連某個小侍女前兩日剛剛換了一頂新穎的簪花,她都能隨口打趣上兩句。
「喲,今兒這新簪子不錯啊,稱得人精神。」
侍女受寵若驚,忙不迭低頭:「尊上……尊上竟然還記得婢女這種小事?」
聞人燼失笑:「我只是壞了腦子丟了些記憶,又不是眼瞎了。」
三言兩語間,原本因為「魔尊受創失憶」而人心惶惶、緊繃萬分的長夜宮,竟在頃刻間被她逗得一片輕鬆歡笑。
謝停霜始終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
她看著聞人燼輕熟練地和手下打著招呼,聽著她嫌棄後廚熬的安神湯太苦,也看著那些原本戰戰兢兢的人們在她幾句散漫的打趣中徹底鬆弛下來。
是的……她依然是那個聞人燼。
無燼魔域獨一無二的主人,長夜宮裡那個永遠能把最沉重、最危險的事情,說得像是一場無傷大雅玩笑的聞人燼。
——直到她們並肩走進了內殿最深處的東廊。
聞人燼那原本從容瀟灑的腳步,第一次毫無徵兆地慢了下來。
長廊兩側古樸繁複的陳設她自然都認得,牆上的魔紋防衛陣、窗邊燃燒著暗香的青銅古燈、以及通往左側書房和右側主寢的兩條岔路,她都一清二楚。
可當她一路往前走,經過謝停霜所住的那扇雅致院門時,卻忽然停下了腳步,若有所思地往院子裡看了一眼。
院中栽種著幾株耐寒的雪山靈木,精美的雕花窗下擺放著一張沉香木矮榻。石桌上的白玉茶具未曾收起,旁邊還靜靜地壓著兩本從問天宗帶過來的古舊卷宗。
聞人燼凝視了片刻:「這間院子……如今是誰在住著?」
跟在身後的女官和侍女臉色瞬間一僵,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謝停霜站在聞人燼身側,神情清冷如初,看不出半點波瀾。
侍女戰戰兢兢地偷瞄了兩人一眼,硬著頭皮低聲道:「回尊上……這裡……是停霜仙尊的下榻之處。」
聞人燼微微偏過頭去:「她住這裡?」
「是……」
「誰給安排的?」聞人燼挑眉。
侍女嚇得差點跪下去,更不敢接話了。
謝停霜風淡雲輕地開口:「我自己選的。」
聞人燼眼裡明顯閃過了一絲意外。
她重新用審視的目光打量了一遍這間院子的位置——東廊再往裡走不過二十餘丈,就是她自己的魔尊寢殿;而院子的另一側,直接緊挨著她的書房與議事偏廳。這幾乎是整個龐大的長夜宮裡,距離她最近、最核心的一處客院。
聞人燼轉回身來,似笑非笑地看著謝停霜:「仙尊……自己選的?」
「嗯。」
「圖什麼?」
謝停霜靜靜地看著她。
聞人燼大概也意識到自己這句「圖什麼」問得有些過於尖銳生硬,立刻勾唇改口:
「咳……我這話聽著可能有點欠揍。我的意思是……長夜宮占地萬頃,風景秀麗的別院多得是,仙尊怎麼偏偏挑了這麼個緊貼著我寢殿的地方落腳?」
謝停霜神色未變,薄唇微啟:「方便。」
「方便什麼?」
「……方便找你。」
空氣在這一瞬間仿佛安靜了半拍。
身後的侍女早已把頭深深地埋在了胸前,打定主意絕不捲入這二位祖宗的對話里。
聞人燼卻低低地笑了一聲:「哦?這麼說……仙尊以前找我找得很勤快了?」
「後來……算挺勤快的。」謝停霜據實回答。
「難怪。」聞人燼朝院子裡又打量了一圈,「我剛才第一眼看過去,還覺得這院子靠得實在太近,倒像是哪個不懂尊卑規矩的新人,硬塞進來的呢。」
謝停霜淡淡地掃了她一眼:「你當時……也這麼提醒過我。」
「哦?那我當時說了什麼?」聞人燼頓生好奇。
「你說……離你太近了。」
聞人燼那修長的眉梢輕輕抬了起來:「那仙尊當時……又是怎麼回我的?」
謝停霜沉默了良久,才用極其平淡的語氣吐出了四個字:
「……『所以呢』。」
聞人燼明顯怔愣了半息,隨後徹底沒忍住,噗哧一聲大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這話……真能是從停霜仙尊嘴裡說出來的?」
謝停霜側頭看她:「有問題?」
「沒問題,一點問題都沒有。」聞人燼唇邊的笑意怎麼壓都壓不住,「就是……和我這幾個時辰里剛認識的停霜仙尊,出入有點大。」
「你認識我也才不過幾個時辰。」
「所以還在密切觀察中嘛。」
聞人燼笑眯眯地聊著,一邊邁開長腿朝院子裡走了兩步。石桌上赫然擺放著兩隻茶盞,一隻是謝停霜慣用的霜白冷瓷,而另一隻黑釉刻紋的金絲盞……明顯出自無燼魔域的長夜宮手筆。
聞人燼伸手拿起來轉了轉:「這茶盞……也是我的?」
侍女終於找到了能戴罪立功的機會,忙答道:「尊上以前極喜歡往這院子裡跑,每次來都要坐上許久,所以這裡便一直備著尊上的專屬茶具。」
「極喜歡往這裡跑?」
「是。」
聞人燼玩味地看向謝停霜:「仙尊居然由著我來?沒把我轟出去?」
謝停霜眉心微蹙:「你進我的院子……什麼時候徵求過我的同意?」
聞人燼眼裡調笑的意味更濃了:「原來看起來……以前那個我,臉皮不是一般的厚啊。」
謝停霜冷哼一聲,懶得理她,徑直轉身朝屋裡走去。
聞人燼將黑釉盞放回原處,視線又落到了書案旁那張固定擺放的沉香木靠椅上。椅背上隨意搭著一條極薄的黑色金絲披風,樣式張揚,顯然絕不可能是謝停霜的東西。
她隨手將那披風扯了起來:「這也是我的?」
侍女趕忙點頭。
「我還把衣服大搖大擺地丟在仙尊房裡?」
侍女徹底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個話茬了。
謝停霜從屋裡走出來,語氣涼如薄冰:「……你忘得倒是挺徹底。」
「仙尊莫生氣。」聞人燼將黑金披風重新搭回椅背,笑得坦蕩,「我現在看這些舊物……比看別人家戲台上的本子還要新鮮呢。」
謝停霜沒再接話,轉身進屋收拾桌上的卷宗。
聞人燼跟在後面走了兩步,目光卻始終停留在謝停霜清冷的背影上。直到進了內室,她才赫然發現……謝停霜常用的配藥、查閱的古籍、以及名震天下的停霜劍,幾乎都放在一伸手就能順手拿到的位置。
這章程……顯然是真的打算在這裡長住下去了。
聞人燼慵懶地靠在門框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若有所思地開口:
「仙尊……要不要考慮換個地方住?」
謝停霜整理卷宗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她:「換個地方?」
「換個院子。」
聞人燼用下巴指了指東邊的方向,語氣輕鬆又隨意:「東邊還有兩處極其清靜的溫泉別院,地方比這裡大上數倍,離前面的議事大殿也遠得多。仙尊若是嫌魔域喧鬧雜亂,我這就吩咐人去把那邊打掃乾淨收拾出來。」
房間裡的空氣……驟然降到了冰點。
謝停霜就這麼直勾勾地看著她:「……為什麼要換?」
聞人燼似乎覺得這個問題理所當然:「因為……這裡離我的寢殿太近了。」
謝停霜搭在古籍上的指尖,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
「以前我們究竟怎麼樣……我現在確實記不清了。」聞人燼靠著門框,唇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可對於現在的我來說……我和仙尊之間,充其量也只能算得上是剛認識的合作關係。你這麼一位仙門大能直接住在我的寢殿隔壁……我倒是不介意,我就怕仙尊自己覺得不方便。」
謝停霜凝視了她很久很久,眼底翻湧著外人看不懂的滔天悲慟:
「……我從來沒覺得不方便。」
聞人燼見狀,極為乾脆地點了點頭:「成,那就聽仙尊的,不換。」
她答應得太乾脆了。
乾脆得……仿佛這真的只是一件最尋常不過的客房入住安排罷了。
謝停霜低下頭去繼續整理桌上的卷宗,可當她拿起最上面那本古籍時,才發現自己的手指因為過於用力,早已捏得關節發白。
聞人燼站在門邊,極其敏銳地察覺到了她情緒的不對勁,視線緩緩順著她顫抖的手移到了謝停霜的臉上。
「……停霜仙尊。」
謝停霜沒有抬頭,聲音低啞:「……什麼?」
「你該不會……是因為我剛才提了一句換院子,就偷偷生氣了吧?」聞人燼半開玩笑地打趣道。
「……沒有。」
聞人燼微微眯起了那雙好看的桃花眼。
謝停霜終於按捺不住抬頭看她,語氣凍人:「你看什麼?」
「我在看……仙尊在說『沒有』這兩個字的時候,耳朵尖到底會不會紅。」
謝停霜的臉瞬間冷了下來,帶著幾分警告:「……聞人燼。」
「得得得,不看了不看了。」
聞人燼笑著舉手投降,轉開了視線。嘴上答應得快,眼角卻還掛著那點壓不下去的戲謔笑意。
她轉身朝門外邁出了兩步,卻又忽然停下了腳。
「不過……我現在倒是有點相信,咱們以前的關係確實挺不錯了。」聞人燼重新倚回門框上,語氣依然是那副不著調的散漫勁兒。
謝停霜靜靜地看著她。
「你看啊……我都敢把自己的衣服大搖大擺地丟在你房裡了,而仙尊你……居然還能容許我離你住得這麼近。」
聞人燼歪著頭認真想了想,又有些自嘲地補了一句:
「……以前那個我,一定特別擅長得寸進尺吧?」
謝停霜深深地凝視著她:「……是。」
「那你當時……怎麼就沒一劍把我給趕出去呢?」聞人燼笑著追問。
這一次,謝停霜沉寂了很久很久。
聞人燼本真的只是隨口打趣一問,見謝停霜久久沒有作答,臉上的笑意也慢慢收斂了幾分。
謝停霜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萬千絕望的情緒,最終只是用微不可察的聲音輕道:
「……因為後來,不想趕了。」
聞人燼神色複雜地看了她好幾息的光陰。
她似乎想開口說些什麼,可最終,卻只是極其輕巧地挑了一下秀氣的眉毛。
「……可惜了。」
謝停霜眉心微蹙:「……可惜什麼?」
「這句『不想趕了』……要是能讓以前那個我親耳聽見,估計能讓她高興得好幾天睡不著覺吧。」
聞人燼輕輕嘆了一口氣,轉身極其灑脫地朝外走去。玄色的衣擺划過門檻,步伐依然是那麼風流倜儻。
「……可惜啊,現在聽到的這個我,只能站在旁人的立場上……替以前那個她覺得可惜了。」
謝停霜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墜冰窟。
長廊外很快又傳來了聞人燼調侃侍女的歡快聲音,問人家今晚能不能把自己的藏酒藏得更隱蔽些,免得被岑九那個凶女人給搜颳走了。侍女急得連聲告罪,聞人燼自己倒笑得清脆快活。
石桌旁,那張屬於她的沉香木靠椅依然安安靜靜地擺在那裡。
椅背上,那件黑金色的披風也還散發著淡淡的暗香。
謝停霜失魂落魄地走過去,伸出修長冰冷的手指,極輕地摸了摸那件披風。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又探進來半個瀟灑的身影。
聞人燼去而復返,用指節輕輕敲了敲門框:「哎呀……差點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謝停霜抬眼看她。
「既然仙尊不想換院子,這地方就由著你繼續住著。」聞人燼斜靠在門邊笑眯眯道,「不過……醜話說在前面啊,大半夜的我要是喝了酒走錯了門……仙尊記得一定要第一時間把我給扔出去。」
謝停霜冷冰冰道:「……你最好別走錯。」
「那可說不準。」
聞人燼玩味地晃了晃手腕上的小黑鈴。
「我現在……可連這玩意兒為什麼會戴在我手上,都還沒琢磨明白呢。」
叮鈴——
清脆的鈴聲在空曠的廊下蕩漾開來。
謝停霜的視線,再次死死地落在了那枚小黑鈴上。
聞人燼低下頭去,有些出神地凝視著那一截鮮紅如血的繩結,像是終於想起了一件一直懸而未決的要緊事:
「……對了,停霜仙尊。」
「……嗯?」
聞人燼抬起那雙清亮卻極其陌生的眼睛,微笑著問出了最殘忍的一句話:
「……這個所謂的尋蹤鈴,我現在……還有繼續戴著的必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