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你是我唯一的親傳弟子

  謝停霜定定地凝視著她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搭在榻邊的手指微微收緊,許久才喑啞地吐出一個字:

  「……是。」

  聞人燼此時還半靠在冰涼的軟枕上,右腕上新換的精鋼封骨環緊緊壓著幾道尚未完全褪盡的漆黑毒紋。她顯然在等待著謝停霜後面的解釋,可見謝停霜在說出一個「是」字後便陷入了長久的死寂,不由得微微揚了揚纖細的眉梢:

  「就……沒了?這就介紹完了?」

  一旁正在調配靈藥的岑九聞言,手裡的銀針都不禁微微頓了一下,眼神複雜地瞥了聞人燼一眼。

  謝停霜極其艱難地將凝視著聞人燼的雙眼微微移開,深邃的視線落到了聞人燼那節白皙瘦削的手腕間:

  「……你以前,是我座下唯一的親傳弟子。」

  「唯一的?」

  聞人燼微微垂下頭去認真想了想,那張慘白冷艷的臉上,唇角竟慢慢勾起了一抹久違的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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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看起來……我以前在仙尊門下的待遇,應該挺不錯的。」

  謝停霜神色一動,深深地看向她。

  「仙尊可別用這種眼神看我。」聞人燼順勢往身後的軟枕上靠了靠,語氣里依然帶著她骨子裡慣有的那點漫不經心,「我只是失憶了,又不是腦子壞了忽然變謙虛了。能讓堂堂停霜仙尊這輩子只收一個親傳弟子……我當年怎麼著,也該是個驚世駭俗的天才吧?」

  謝停霜修長冰冷的手指,在月白色的袖口下輕輕壓緊。

  面前依然是那個聞人燼。連她笑起來時眼尾那點欠揍又散漫的弧度,都與過往沒有半點分別。

  只是現在的聞人燼,已經徹底想不起自己當年究竟是用怎樣熱烈而卑微的心情,在停霜峰上這樣注視著謝停霜了。

  岑九面無表情地走上前去,將一枚散發著冰藍色幽光的驗神石狠狠按到了聞人燼的腕骨旁:

  「先別忙著往自己臉上貼金。我問你幾個正經問題。」

  聞人燼態度極其配合,甚至還大方地伸了伸胳膊:「問吧。」

  「無燼魔域十二城……如今是誰在執掌?」

  「我。」

  「長夜宮繁雜內務交由誰打理?」

  「褚鳶。」

  「斷誓城三年前那場震驚天下的舊案?」

  「周沉牽頭,順藤摸瓜查到了仙門高層隱瞞舊誓傷的毒瘤。」

  「歸墟呢?」

  聞人燼好看的眉心極其微弱地動了一下,脫口而出:「去過。裡面有無邊誓海、沈照衡留下的殘餘神識,以及七件荒古飛升遺物。」

  岑九面色嚴肅,接著一個接一個地往下追問。

  無論是魔域各大部族的盤錯勢力、九天門的遠古傳說、還是死去的顧玄真、陸懷章……聞人燼無一例外,全部條理清晰地答了上來。

  甚至早年間的事情她也記得不少,連自己十四歲初入問天宗、叩響停霜峰山門的事情,她也清清楚楚。

  然而,一旦謝停霜開口將細節追問得稍微深入幾分,那些清晰的答案……便會在頃刻間戛然而止。

  「你第一次登上停霜峰時……住在哪裡?」謝停霜看著她。

  聞人燼仔細搜尋了片刻識海:「……只記得自己確實在那裡住過很久,至於具體是哪間屋子、窗外種了什麼花樹,想不起來了。」

  「你的第一套入門劍法……是誰手把手教的?」

  「你。」

  「怎麼教的?」

  聞人燼定定地看著謝停霜那張完美無瑕的臉,臉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淡了幾分:「……這部分記憶,是空的。」

  謝停霜絕口的薄唇微抿,沒再繼續問下去。

  聞人燼反倒像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情一般,興致勃勃地盯了謝停霜好一會兒:

  「……看來我這記性,壞得還挺會挑地方。」

  「什麼意思?」謝停霜抬眼。

  「宗門的清規戒律我記得清清楚楚,十二城的繁複帳冊我也過目不忘,偏偏只要是跟停霜仙尊你有關的過往……就缺得最厲害。」聞人燼抬起修長的指尖,漫不經心地碰了碰隱隱作痛的額角,「聽起來……這噬誓骨倒像是專門衝著仙尊你來的。」

  岑九在一旁冷聲打斷她:「噬誓骨吞噬的,是識海深處與重誓執念牽絆最深的神識痕跡!它可沒長眼睛,不會專門挑人吞!」

  聞人燼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事情可就更麻煩了。這豈不是說明……停霜仙尊以前在我識海最深處占的地方,挺重的?」

  謝停霜好看的眉心極其輕微地一蹙:「……聞人燼。」

  「怎麼?我說錯話了?」

  「少貧嘴。」

  聞人燼聽完這三個字,臉上的笑意反而愈發明顯與張揚:「唔……這句話,聽著倒是熟悉得很。」

  謝停霜倏地抬起眼來,死死盯著她。

  「具體的內容和場景雖然想不起來。」聞人燼極其誠實地攤了攤手,「可你用這種語氣叫我名字的時候……我耳朵聽著順暢得很。看來以前……我可沒少挨仙尊你的訓斥。」

  岑九將驗神石拿了回來,臉色沉如凝墨:「你的神識受損比昨夜預計的還要嚴重。最近幾日,絕對不許動用噬誓骨,更不許強行去挖掘記憶。想不起來的東西就先掛在那裡,硬挖只會讓你剩下的神識徹底錯亂爆發。」

  聞人燼痛快地下頷一點:「成。那我現下能下榻活動了嗎?」

  「不能。」

  「那我能喝兩口烈酒解解悶嗎?」

  岑九涼涼地瞪了她一眼。

  聞人燼秒懂,嘆了一口氣:「行吧,也不能。」

  「你最好連想都別去想。」

  「這就有點霸道不講理了啊,這人腦子裡的想法……哪是說管就能管得住的。」

  岑九懶得再聽她貧嘴,翻了個白眼轉身去旁邊的藥案前配製新的封骨散。隨著第三個人的離開,原本有些喧鬧的內室忽然徹底安靜了下來。

  聞人燼重新轉過頭去看向謝停霜。

  這一次,她的視線在謝停霜身上停留得比剛才還要久。

  「……停霜仙尊。」

  謝停霜聽著這個冷冰冰、毫無溫度的尊稱,眼睫不可抑制地顫抖了一下。

  「你剛才說……我以前是你的親傳弟子。」聞人燼微笑著拋出了那個關鍵的問題,「那……後來呢?」

  謝停霜早就料到她遲早會問及此事的始末,並不意外。

  「……後來,你因觸犯宗門禁忌,被我親手逐出了問天宗。」

  聞人燼挑了條好看的眉毛,指了指自己:「我?被逐出去?」

  「嗯。」

  「那我當年……是幹了什麼大逆不道、驚天動地的大惡事?」

  謝停霜沉默了片刻,聲音低沉道:「當年的那些陷害與證據,如今已經查出了諸多致命破綻。具體被扣上的罪名與經過……目前還在重新調查徹查。」

  聞人燼絕頂聰明,幾乎瞬間就聽懂了話里的玄機:「也就是說……我當年是背著一身潑天大罪被掃地出門的,可現在看來,大概率是個天大的冤案。」

  「……對。」

  「那倒還行。」聞人燼鬆了一口氣。

  謝停霜深深地看著她:「哪裡還行?」

  「至少這說明……我以前看人的眼光差不差另說,但我這個人的人品底線……大概率還是能救得回來的。」

  謝停霜被她這句不按常理出牌的話嗆得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作答。

  而聞人燼已經自顧自地往下順理成章地推演了起來:「後來我去了無燼魔域,憑藉本事坐到了如今魔尊的位置。再後來……我又陰差陽錯地和仙尊你重新捆在了一起,共同調查九天門的滔天陰謀,所以……這才有了昨夜在斷誓城並肩作戰的變故。」

  「……差不多。」

  聞人燼眨了眨眼睛,直視著謝停霜的眼眸:「那……我們現在,究竟算是什麼關係?」

  這句話問出來之後,靜室里的空氣仿佛在頃刻間凝固了。謝停霜陷入了極其漫長的沉寂。

  聞人燼也不著急,她只是靜靜地靠在床頭看著謝停霜,眼神乾淨、坦蕩、卻又帶著近乎殘忍的陌生。

  謝停霜修長的大手在袖中死死握緊,許久,才用極其平淡的語氣開口:

  「……一起調查九天門真相的合作之人。」

  聞人燼等了半晌,有些意外:「……就這?沒了?」

  謝停霜眼眶發酸,指尖在袖中幾乎要將掌心戳破:「……你還想聽些什麼?」

  「我哪知道。」聞人燼自嘲地笑了笑,「我現在腦子裡一片空白,連該問什麼……都得現場硬想。」

  說話間,她的指尖無意間再次碰到了手腕處的那一截舊紅繩。

  叮鈴——

  系在上面的小黑鈴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聞人燼低下頭去,有些出神地凝視著那枚漆黑如墨的小鈴鐺,動作微微一頓:「……這個物件,也是和仙尊有關?」

  謝停霜垂下眼帘,視線落在她白皙的手腕上:

  「……有關。」

  「誰送誰的?」

  「最開始……是你費盡心機煉製出來的。」

  聞人燼指尖轉了轉那枚小巧的鈴鐺:「煉出來……送你的?」

  「……嗯。」

  「結果……我自己手腕上也戴了一個?」

  「後來……是我改了裡面的陣紋。」

  聞人燼抬起眼來,黑眸裡帶著一絲好奇:「改成了什麼?」

  「……雙向尋蹤。無論相隔多遠,都能感應到彼此的方位與生死。」謝停霜回答得極其緩慢。

  聞人燼明顯愣了一下,隨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哎呀……這關係聽起來,可比仙尊剛才說的『一起查案的合作之人』要親近得多了吧?」

  謝停霜抿緊了薄唇,一聲不發。

  聞人燼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以前那個我,是不是特別害怕你會走?」

  「怕。」

  「怕到非要親手煉個鈴鐺,死死盯著你的地步?」

  「……最初,差不多是這樣。」

  聞人燼晃了晃手腕,清脆的鈴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她有些嫌棄地評價道:「嘖……這手段,可真是不怎麼樣。」

  謝停霜抬眼看她。

  「真要想留住一個人……光靠個破鈴鐺能有什麼用。」聞人燼說得極其隨意坦蕩,「這人要是真動了想走的心,別說帶個鈴了,你就算栓十個玄鐵重鏈……也照樣攔不住。」

  謝停霜懸在半空的心,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扎了一下,指尖輕輕一抖。

  而聞人燼早已輕巧地將這個話題帶了過去:「那後來,你為什麼又要主動把它改成分甘共苦的雙向尋蹤呢?」

  謝停霜凝視著她的眼睛,聲音啞得厲害:「因為我也需要知道,你究竟在哪裡。」

  這句話一說出口,聞人燼臉上的漫不經心與調侃笑意,極其微弱地收斂了幾分。

  她就這麼靜靜地看著謝停霜。

  「停霜仙尊以前,也會主動去找我?」

  「……會。」

  「經常去?」

  謝停霜的腦海里瞬間轟然划過了無數個撕心裂肺的碎片——無邊無際的歸墟誓海、破敗蕭索的舊祠、長夜宮漫天大雪的東廊……以及過去數百年間,無數個她壓抑著熾熱情感、不肯細想的午夜夢回。

  「……後來,經常去。」謝停霜低聲道。

  聞人燼半靠在榻邊看了她很久很久,忽然開口道:「……我以前,是不是特別了解你?」

  謝停霜沒有在第一時間回答。

  聞人燼修長的手指遙遙指了指謝停霜面前那盞早已徹底涼透的殘茶:「比如……你習慣喝什麼溫度的茶、什麼時候該換藥、身上哪道深可見骨的舊傷在陰雨天容易發作……這些碎事?」

  謝停霜紅著眼眶凝視著她:「……嗯。」

  「比修真界裡的其他人……都要了解你?」

  「……嗯。」

  聞人燼自嘲地輕笑了一聲:「聽起來……我以前可真是夠閒的。」

  謝停霜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帶著極其微弱的戰慄:「……是你自己,甘之如飴。」

  聞人燼眼底的笑意……在這一瞬間輕輕頓住了。

  短短的四個字——「甘之如飴」。

  她卻從謝停霜那冰冷克制的語氣里,極其敏銳地聽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與隱痛。

  她試著順著這種詭異的熟悉感去深挖識海……可那裡依然是一片冰涼的死寂與虛無,什麼都抓不到。

  「……可惜了。」聞人燼搖了搖頭。

  謝停霜問:「……可惜什麼?」

  「可惜忘得太乾淨了啊。」聞人燼有些苦惱地抬手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後頸,「不然的話……我現在還能憑著以前攢下的這些細枝末節的舊帳,跑去跟高高在上的停霜仙尊討要點天大的好處呢。」

  謝停霜冷冷地看著她,眼底卻壓著翻江倒海的酸澀:「你以前,也是這麼沒輕沒重、沒心沒肺的。」

  聞人燼笑眯眯地接下了這句責備:「看來……本性難移,以前確實也是這副德行。」

  笑著接完這句,她的視線再次落在了謝停霜那雙熬得通紅、布滿血絲的絕美眼眸上。

  這一次,她臉上的戲謔笑意,終於徹底收斂了下來。

  「仙尊昨夜,守了我一整夜?」聞人燼輕聲問。

  靜室里一片死寂,謝停霜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聞人燼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布滿黑紋的手,又看了看床邊几案上早已換過了不知多少次的新鮮藥盞。

  「看來……我這個大弟子,以前在仙尊心裡分量還挺重的。」

  謝停霜的呼吸……在頃刻間急劇一滯!

  然而下一秒,聞人燼卻極其輕描淡寫地補上了後半句:

  「至少作為傳人弟子來說,我以前混得應該算相當成功了。」

  那點剛剛被無意間掀開了一角、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情感與過往,就這麼被她用一種極其禮貌、極其克制的方式,輕飄飄地重新蓋了回去。

  謝停霜閉了閉眼,垂下眼帘隱藏住所有的狼狽:「你先養傷。」

  「仙尊這又是在下逐客令趕我睡覺了?」

  「岑九交代過,你需要靜養神識。」

  聞人燼極其配合地點了點頭,身子往柔軟的枕頭裡靠了靠。就在她即將徹底合上雙眼修養的剎那間,她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輕聲開口叫住她:

  「停霜仙尊。」

  「嗯?」

  「以前……到底是我們兩個人之間,誰更了解誰多一點?」

  謝停霜站立在原地,居高臨下地凝視著她。

  聞人燼此時已經半闔上了眼睫,臉上的神情極其輕鬆閒適,仿佛真的只是在臨睡前隨口一問罷了。

  謝停霜在冰涼的空氣里站了很久很久,才終於用一種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清的聲音,極其緩慢地給出了答案:

  「……以前,是你更了解我。」

  聞人燼睜開眼看了謝停霜好幾息的光陰,忽然明媚地笑了出來:

  「那我以前確實是挺吃虧的。」

  謝停霜站在原地,再也說不出哪怕半個字來。

  聞人燼也沒有再繼續追問,重新合上了雙眼,呼吸很快變得綿長而沉穩,陷入了深度的大修之中。

  窗外的天色大亮,金色的陽光灑滿天地。

  謝停霜就這麼靜靜地站在榻邊,直到聽見聞人燼的呼吸徹底平穩下來,她才緩緩低下頭去,極其深情、極其絕望地看向了聞人燼腕間那枚冰涼的小黑鈴。

  它依然靜靜地系在那裡,隨風微顫。

  可這世間再也沒人記得,當初那個愛她愛到發瘋的少年,究竟是以怎樣卑微而執著的熾熱心腸,一定要將這枚鈴鐺死死系在她身上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