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伙人沒有全部離開圩子,各自留了十個人,看守漕米和船隻,剩下的人乘坐空船回返淮安。
鎮淮門的大火早已熄滅,徒然留下一堆廢墟。既沒有兵丁守衛城禁,也沒有民壯巡邏示警,整個山陽城就是座「空城」,百姓死的死,逃的逃。扛得起槍的,不是被劉澤清裹挾了,就是被清軍殺害。
孫擒虎對於這樣的場景並沒有什麼不適,只是下船喊進城,他就是來恢復郡縣的。郡縣的殼子在即可,內里有沒有錢糧儲蓄,有沒有百姓人丁,那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才要進城,史稷沒張口,穆蒔攔住孫擒虎。讓他稍安勿躁,而後將配發給漕運船隻的令旗取了出來,系套在長槍槍桿上,令一名運丁持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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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憑衣著,那孫擒虎這夥人擺明了就是「亂民」。衣甲既不統一,也不周全,可不就是「亂」嘛。
但有了朝廷官制的旗幟,仿佛一瞬間連氣勢都不一樣了,有了一種官家的身份。明朝廷發給巡撫、總督、督師們的王命旗牌,其中的那面旗,其實和漕運綱領所用的令旗,在形制上大抵相同,紅底黑字,三角帶火焰邊。
正好長槍的槍尖上還有一叢穗,權當是旌旗所需的旄了,只可惜不是黑的,黑的更真。
先前眾人逃亡,早就把什麼旗幟之類的東西丟了個乾淨。沒想到穆蒔沒有丟,甚至保存的好極了,完全像是剛配發的。
命三名運丁持著令旗,小跑進城,高呼「安民」。而後將令旗懸掛到南北長街的交匯之處,立起一根少說有十五米高的旗杆,叫全城的殘民都瞧個明白。
單就這一舉動布置來說,史稷承認自己確實是不如穆蒔的。人家有計劃,有安排,甚至提前做好了預案。
連孫擒虎都瞧出這樣做有好處,城內真要還有什麼其他勢力的殘餘,那害也就害這三個。如果城內只剩下一般的殘民百姓,這一跑進去,也算是「張榜安民」啦。
還說先在門口等一等,史稷瞧見鎮淮門雖然被燒塌了,包磚的城門也被燒的垮了下來,城門洞子都只剩半邊。但是進城先控制城門的道理不會變,於是便提醒孫擒虎,可以派十個二十個好手,先把城門控制了。
如此,即便進了城,真有什麼問題,也進退從容。
到了這會兒,孫擒虎突然就變成一個十分聽勸的人。穆蒔說得有理,他就聽。史稷說得有理,他也聽。
哨子聲一響,分出二十人,有的鑽洞,有的就直接扒著燒塌的城壁攀爬而上。很快就控制了這座已無防禦能力的城門,並且衝下面吹哨。
或許是剛剛穆蒔的舉動令孫擒虎有了概念,他立刻派了個人回圩子上,要求圩子上被擄劫來的婦女,為他製作孫字大旗數面。
嘖,衣甲沒有,旗幟可以先辦。
待城中長街中央的令旗升起來,左右人眾歡呼一聲,便魚貫自半塌的城門洞入城。史稷這會兒說了一句,一定要約束隊伍,千萬不要散開。
不是說什麼阻止劫掠,是這夥人就這麼一點小小的本錢,分散開來,一旦遇襲,死了就是死了,萬事成空。抱團的話,那即便遇上什麼事,好歹也有掙扎反抗的空間。
一側的穆蒔連連稱是,表示應該。孫擒虎現在已經以「官軍王師」自居,這便當先打頭往城內進。
後邊是他的另外一半人馬,其次是穆蒔,再次是史稷這一夥。每一隊間隔二三十步,彼此呼應。
城內的建築並沒有遭到巨大的破壞,劉澤清打進城原本是想著在此高樂的,自然不肯破壞。清軍一來既走,只收拾了能夠燒毀鎮淮門的燃料。畢竟縱火也是需要易燃物、引火物的,沒有這些也燒不起來。
走到中長街前,總督漕運部院依舊完好,就是大門已經被人拆了劈開,燒火取暖。倒是沒有把旗杆放倒,這會兒令旗飛揚,像是那麼一回事。
占據了漕運總督署,孫擒虎一屁股往大堂中央的正座上坐,摸著扶手就開始感動起來。
史稷和穆蒔對視一眼,穆蒔表示咱們既然進了城,現在就是「官」。應該撫綏百姓,控制四門。不妨再各派二十人去取各門,用得上的就守著,用不上的便推房拆屋取木,用亂木磚石將城門堵上。
山陽城還有水門,就交給您孫大哥哥去控制,我等去看其他陸上的城門好了。有情況集中在漕運衙門匯總,討論研究。
他說完,史稷也張口。應該繼續派人沿著府前街、衛前街、縣前街等主要道路高呼「安民」,令躲避的百姓出來恢復生產生活。
同時前往巡視各處的倉廩,即便知道都是空的,那也得去看。現在小團伙處於創業階段,哪怕是多一匹布,也算好的。
另外先前說過,漕米一直裝在船上,冬天還好,開春一旦有雨,必須要存入相對密封的倉屯內。這樣才能夠延長漕米的保存時間,保證小團伙的吃飯問題。
「二位都對,照准照准!」
給他孫擒虎裝上了,居然開始發號施令起來。他雖然聽話,可這個語氣已經是把穆蒔和史稷等人,都當成下屬來看待。
眼前這會兒也不能和他爭,還是先控制山陽城再說。
原本只有二百人的團伙,現在有約五百來人。主要還是清軍的剿殺,推動了這些散亂的運丁·民壯來投靠小團伙。尤其是從蘇州發出來的,幾乎都是奔著孫擒虎而來。
他當年在府城大街上打死了地面上的大混混「遍地虎」,在蘇州真有一分凶名。自蘇州發來的運丁·民壯,本著亂世需要靠山的心理,天然的傾向他。
眼下就是孫擒虎有三百多人,穆蒔有不到二百,史稷一夥最少,只有區區的八十多。還都是因為認識賈演和水雲等隊伍里的熟人,才選擇來合夥。
退出漕運衙門,穆蒔二話不說就去奪原本的漕運總兵衙門,史稷沒有這樣的野心,但總得和賈演把身邊這八十人安插下來,於是奪了隔著一條街的山陽縣衙門。
幸虧穆蒔隊伍里有會江淮官話的,最近拉攏來的人里也有會南京話的,數十人沿著街敲鑼高呼「安民」之後,城內隱隱出現了淅淅索索的聲響。
躲避在房梁、水井、暗巷中的殘民百姓,開始有些許出來張望。由於小團伙人數較少,尚不能控制全城,所以街上並沒有什麼過兵的景象。
倒是進入了山陽縣署的史稷,瞧見後堂的地上有好幾卷紅紙,便立刻將落於地上的筆墨翻檢出來,提筆便寫。
一則令城廂市坊內的百姓交出大鍋,二則宣布明日就在漕運衙門前的大街上施粥。
叫賈源帶著他那幾個弟弟,揀大街顯目之處張貼。順道史稷自己又繞回去找孫擒虎,請他分出幾百石米來開粥棚。
聽到這話,孫擒虎下意識是想要駁回的,他奪了二三千石漕米在手,這是他弟兄們在亂世吃飽的本錢,哪裡捨得拿來餵山陽這些外人。可史稷說得認真,他想了片刻,到底還是答應下來。
還行,這人現在至少算是初具人形了。
伴隨著敲鑼安民和張榜施粥消息的傳來,原本城內的淅淅索索,漸漸變得嘰嘰喳喳。
到了下午,就有幾名老者到插著官家令旗的漕運衙門前探頭探腦。觀瞧守門的打手,不過是布衣而已,並非官軍。有人便生退意,但大街上無人,冒了頭自然會被守門的打手瞧見,直接將其喝來。
史稷正在衙門口指揮賈法幾個用旁邊一處殘破屋宇的磚頭壘灶,便用官話叫住幾個老者,詢問他們的來意。
別的不說,進城前專門換了一身道袍的史稷,看著就像是個讀書人。網巾一戴,誰也不愛。
幾名老者當即便要叩拜,史稷連稱不必,將人扶起。而後才知,幾人只是來詢問進城安民的哪一路官軍,抑或是大人。好教他們有個上官,得個依託。另外就是明日施粥是不是真的?
就這兩條。
好說,史稷領著幾人進門,衝著孫擒虎就喊「指揮老爺」。喊得孫擒虎一愣,但他作為市面上的混子,這種話茬倒也接的快。臉面一板,喝問何報。
簡單敘述之後,孫擒虎自稱守備,奉旨前來恢復,教父老勿要驚慌。而後一人給了二斗米,教老人們拿口袋背著各自返家。
幾名老者雖然滿頭霧水,孫擒虎根本不給他們發問的時間,但感覺好像真是那麼一回事。
其中有一名老者乃是秀才,問不了孫擒虎便問看著和善的史稷。史稷不裝,張口就是南直隸蘇州府吳縣生員,戶籍可查,都是南直「同學」。
如此一來,即便是眼前的「官軍」不正經,幾人也認為秀才是不會從賊的,應當真是官軍。
正好,請幾位老丈通傳各街坊,送大鍋到衙門口來。
一日忙碌,萬般草創,城門、官府、倉廩等處算是完全控制了下來。一伙人坐在大堂上吃飯,史稷除了說明天施粥的事外,又提出如果明天有青壯來吃粥,就要索籍。
不是為了要錢,是為了將他們按照所在街巷、行業等,組成團練。就咱們這五百人根本沒辦法控制全城,日常的巡邏和雜務,都需要向下攤派。
孫·穆二人本心是完全不想招募江南之外的人丁,當聽史稷分說厲害之後,倒也同意。至少得募人把城門或是通暢,或是堵死,順道清理因為戰爭和兵災遭到破壞的建築。
「還有什麼,你一併說了,咱們這就你一個相公。」孫擒虎還在當「官」的興頭上。
「得將其中的胥吏、童生等挑揀出來,辦事須得人手。」既然你開口了,那我就說。
「咱們可只有五千石漕米。」穆蒔雖然同意,但提醒了史稷一句。
「除施粥外,還需恢復市面。」史稷雖然和二人說得是謀取了官職,便裹挾府庫丁壯跑路。
但眼下還處於恢復郡縣的階段,需要恢復生產,打通淮安往南的驛站、訊道。畢竟小團伙需要明確崇禎皇帝發布的開放團練詔書,還需要找個足夠大的文官來保薦。
「恢復了好徵稅?」穆蒔也就想到這個。
「征什麼?這城裡必然還有大戶,人能走,浮財未必能走全。」孫擒虎果然還是那一套。
他說的也不錯,原本淮安是無事的。劉澤清的亂兵突然打進來,才使得這一帶混亂起來。等到劉澤清跑路,清軍入城,再到史稷入城。幾乎是無縫銜接的,根本沒有給什麼逃生空間。
大戶或許跑了,或許被裹挾,被殺戮,但銀子那麼重,跑不了許多的。
「只索大戶的話,也不是不行。」和大索全城相比,進城只破幾個大戶的家,就不容易造成惡劣的社會影響。
當然最好是大戶沒有在京師當官的人,有的話還是放過的好。或者一定要辦得乾淨利落,保證最近幾個月沒有苦主去京師報信。
「這事我來,好辦極了。」孫擒虎這會兒沒有什麼當官的意思了,流氓習氣上身。
「雖然說城門都堵了,但還是只先取二三家為好。」史稷算是和孫擒虎約法三章。
「哎呀,懂得懂得,殺多了結仇不好受詔安。」嘿,這廝在這種事情上居然開始帶腦子了。
一伙人就這麼坐在篝火前相商,像是之前在草棚里一般,氣氛稍微顯得融洽了一些。出得門來,賈演也說是不是找個大戶敲了。好教兄弟幾個身上有點余錢,以作傍身。史稷沒有阻攔,干都幹了,多干一個少干一個也沒區別。
此時淮河以北的清河縣,先後為劉澤清和清軍殺掠,全城大空。一個三人小隊是又飢又渴,已逃亡二日而不得食了。
當中一人正慨嘆自己闔家遇難,如今自己也難以獨存,不由得留下淚來。兩名僕人背過身去,實在無法。
正哭著呢,一名站起身來的僕人,瞧見河南岸的山陽城內,竟然有一叢煙火。不是那種成片連綿的大火,是一叢穩定燃燒,為了照明什麼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