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稍有生氣

  「大哥,捉了個像是有錢的。」

  「大哥?告訴你們多少遍了,現在要叫將軍。」孫擒虎站在漕運衙門口,看著絡繹不絕來領粥喝的老百姓,不知是不是有些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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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兒他剛抄了一家大戶,人家大戶家裡就剩幾個守門的。早先大戶也沒跑路,劉澤清來了,直接勒索富家,看門頭要錢。不給就用刀背敲腦袋,敲得人家頭面俱破。

  掏了成千上萬銀子的大戶苦不堪言,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劉澤清跑路,清軍馬上過淮的消息傳來。

  已經吃過一茬皮肉苦的大戶,帶上些許的金銀細軟,飛也似的往揚州奔去。宅院產業,並不少僕人,均留在了原地。

  清軍進城,因為人少,主要是查閱府庫。瞧見府庫早就空了之後,縱火燒門而走。

  於是等孫擒虎打進大宅門裡,只瞧見個僕役逃散的「空囊」。但這難不倒他,敲牆壁,撈池塘,掀屋頂,搬鋪道石,沒三兩下功夫,就給他把人家大戶埋藏起來的金銀窖藏給起出來不少。

  金子銀子都是實物,兵荒馬亂又不能藏到野外,那家宅里也就這點地方。左不過再看看茅房和馬廄,是否有所遺漏。

  於是孫擒虎寫了張欠條,劫了人家二三萬銀子出門去也。

  現在正樂著呢,一邊給手底下的打手兄弟們布賞,一邊看淮安城內的殘民來領粥喝。

  也就是史稷在這,要不然他能讓鍋子裡就剩一鍋開水。現在好歹是有那麼幾(屏蔽)把米的,高低是一鍋米湯。

  「咱們現在是『官』了,不能搞那一套。」史稷在旁邊看前來領粥的人丁。

  老弱婦孺一類的,那不問了,該死該活管不上。但是有青壯來,史稷就要登記一下。少,極少,確實是被劉澤清裹挾了一大批,又跑了一大批。

  另外應該雲集在山陽城內的胥吏役員等,也少得可憐,這些人中的丁壯,大概率也被劉澤清裹挾跑了。

  「對,不搞那一套,放了放了。」主要不是在吳縣老家搞綁票,要是在老家的話孫擒虎就弄一弄了,這在淮安沒興趣搞。

  況且他剛弄到了一票銀子,眼下更想要過官老爺的癮,不想做什麼綁匪。

  「白費了從河北把他們撈過來的勁。」幾個運糧食進城的打手嘀咕起來,本來還想著是不是能弄點什麼。

  「河北面來的?那帶來問問。」史稷聽到說是淮河北面劫來的,便張了口。

  「怎麼?」

  「或許知道些徐·邳一帶的情形呢。」

  「行。」孫擒虎掏出一角銀子,擲給那打手,招呼他把人送來。

  接到了銀子的打手明顯歡快不少,眼下雖然沒花銀子的去處,可回了吳縣,那有得是花花世界。

  未幾,一主二仆就被人推到了孫擒虎和史稷面前。大冬天的,為首那人的綢面大襖,此時被人剝了,凍得渾身打哆嗦,眼瞅著走路都飄。

  看這人圓臉盤子,微須,小眼睛,但整體上絕對是個富貴人。因為這年頭幾乎所有人都瘦,即便是孫擒虎也只能說是精悍有力,談不上虎背熊腰。

  「哎喲……」史稷沖孫擒虎哎呦了一聲,孫擒虎眼睛一閉,隨便你咋整咯。

  於是史稷將人引入衙署兩側的門房內,端來火盆,復又叫人送來一領棉襖和一碗熱米湯。

  史稷如此行事,那人也是望在眼裡。原想著是落進了賊巢,現在看來,卻也未必。

  但顯然方才的遭遇,令此人心中憂慮,並不能表露自己的態度。只是向史稷表達了感激之後,便端起米湯來喝。確實是餓了好幾天,甚至有點顧不得燙的意思。

  觀察著眼前這人,史稷估摸著他應該是山東那頭,某個家境殷實的富戶子弟。也就二十來歲,可能比史稷大一點。被清軍劫掠破家,或者兵亂遇上了事,一路南逃而來。

  那正好。

  「請問相公,山東的情形如何?聽說前歲韃子破了兗州滋陽城,又圍了濟寧,是否屬實?」

  聽到史稷這話,那男子整個人身形一頓,先是不再喝米湯,而後竟然就紅了眼圈,垂下淚來。

  哎呀,看來真是從山東逃難來的,怕是家人也被清軍給害了。

  「是在下冒失了,您先請安坐吧。」人家都哭了,史稷要是再問就不禮貌了,只能起身拱手。

  外頭孫擒虎還在看著糧食運到衙署門房內,粥棚就在衙署門口大街上。再加上糧食大頭是孫擒虎的,他看緊一點也沒錯。

  看史稷從門房出來,孫擒虎搭嘴問了一句屋裡那人什麼來路。史稷便說是山東被破了家,逃難來的,怕是家人都被韃子殺害咯。

  對此,孫擒虎沒什麼感情上的起伏。只說韃子確實可恨,若是有朝一日他有十萬大軍,必然好好跟韃子干一場。

  囑咐也識得幾個字的賈源,繼續在粥棚看著是否有丁壯前來,史稷復又轉回屋內。給兩個僕從一人一碗,教他們也去排隊喝米湯。而後坐到年輕男子面前,詢問他有什麼需求沒有。

  「不知先生是何出身?可有功名?」年輕男子這會兒已經止住了淚,小心翼翼的問道。

  「南直隸蘇州府吳縣生員,姓史名稷,簋為禾稷之主的稷。」史稷不怕報家門,咱身上有戶帖名籍的。

  你就是拿著牌票去蘇州的學官老爺那裡查,史稷也是明明白白的秀才,只不過不是廩生罷了。

  「喔!」一聽史稷是秀才,那人面色稍變。

  雖然這年頭讀書人,甚至是官員投降滿清或者農民軍的已經不少見了。但這會兒還願意考科舉,求功名的,說明至少還願意在帶明的這套框架下折騰,心思還是在帶明身上的。

  「不知貴介?」史稷心想你喔個屁啊。

  「在下山東兗州滋陽縣生員,姓魯名所何。」年輕人也自報家門。

  「哪一年進學?」哦喲,果然是個詩書人家的少爺,養的白白胖胖的。

  「崇禎十一年。」

  「那在下便是後進了。」史稷點頭,這人比咱早中秀才一年,算是先進。

  「好說好說,只是同學你蘇州人士,怎生在這淮安。再者外頭這軍將,不似……」魯所何稍帶著疑惑。

  「嗐,我等原系南直運丁,在下忝為糧長。先前兵亂,擁塞於淮安不得前,隨後為劉賊澤清所掠。本已落難,聞聽朝廷下令勇士可自效軍前,遂與同郡子弟結起鄉勇,追及建虜於此,恢復山陽,再做計議。」

  「是極!陛下以明詔,令各地有勇力者自效軍前,量才給予出身。」魯所何帶來了史稷最想聽到的消息之一。

  朝廷開放團練了,死到臨頭終於允許地方上募兵練勇,保境安民。配合官府,或是剿賊,或是守城。

  「可有揭帖?抑或邸報?」史稷心中一喜啊。

  「逃難至此,並未攜帶。」

  「哎呀,可惜可惜。這外頭的首領雖然粗魯,卻也是軍戶良民,尚知忠義,能為國效力的。」史稷順道就把孫擒虎等人的出身做了個解釋。

  我是個秀才,他是個軍戶,都屬於是帶明的良民。放心好了,並非什麼蜂起的土賊。況且現在土賊只要肯受詔安,那也可以做官。

  「尚好,尚好。」魯所何點頭,多少放鬆了下來。

  「現在只等朝廷委任員佐,前來撫綏,我等馬上將要渡淮北上,迎擊建虜。」史稷還不忘把大話先吹出來。

  「真是好勇略。」

  「嗐,不提不提。」

  聽到好消息的史稷得趕緊出去把這事告訴孫擒虎和穆蒔,現在幾人拉起隊伍的法理依據已經有了。剩下的就是找個能管事的文官,收編幾人。

  是派人去通知淮揚巡撫黃家瑞,還是就地等待新任的淮揚道員,抑或是漕運總督前來?

  感覺還是就地等一等的好,這個時候還能夠接受任命,跑來淮安·徐州任職的官員,那肯定是有幹勁,有理想的。

  如今這年頭明朝的官員猥爛已經不是稀奇的事,很多人中了進士,如果發去做縣令是決計不會做的,寧肯回鄉養望。要麼進翰林院,要麼就做御史·給事中。

  地方上很多的州縣官員,都是舉人大挑,或者貢生選用。不單單是混亂的河南·陝西如此,即便是江南的州縣,進士出身的縣令也極少了。

  好地方的正印縣官都沒幾個人願意做,其為官的態度到底如何,可見一斑。

  能在這會兒還接受任命,來做淮揚道員或者徐海道(徐泗道)員的,必然是個忠義自許的高才,或許還能結交一番呢。

  聞聽得朝廷詔令的孫擒虎和穆蒔也很高興,穆蒔剛剛也去打了一家大戶,正在點算銀錢。得此消息,連忙表示,是不是可以行文去南京應天討封了?

  你小子也太急了,哪有這麼幹的。

  不要急,咱們再在淮安保境安民幾天,順帶觀望一下情勢。剛剛那個山東逃來的秀才,他既然能夠囫圇個的逃亡至此,說明山東過徐州到淮安這一線的清軍數量正在減少。

  再派人沿著運河去看一圈,沒有清軍的話,咱們就可以離開淮安,前去恢復徐州·邳州·海州等處。

  只可惜隊伍里沒有會剃頭和偽裝手藝的人,要不然這清河縣滿地的死人,盡可以弄幾個首級來,冒充打殺的清軍,保不齊還能報個功。

  山陽縣內外也有不少死人,但多數是劉澤清逃亡時丟在水裡的,史稷一夥攏共五百來人,也就夠維持城防,剩下的丟進水裡,直衝大海吧。這種時候,也就這點辦法了。等之後人手要是能有空餘,再找地方挖大坑掩埋。

  不想這些了,小團伙繼續在山陽城內行恢復大事。

  伴隨著施粥,兩遭兵亂的城市逐漸恢復生氣。原本向南逃亡,或者避入河湖之中的殘民開始回到城廂,恢復生產生活。

  還別說,孫擒虎這幫人本身就是維持地方治安的一股力量。就明朝這個基層治理能力,單說城鎮市面管理或許還不如打行里的行業子弟呢。

  一開始因為史稷三伙人,「借」了三家大戶,市面上還有些微詞。等瞧著人丁漸漸充實起來,小團伙也確實沒有打家劫舍,終於第一家南北雜貨店開始營業。

  借錢這件事史稷也已經想到了解決辦法,等朝廷新來的官員到任,直接送他個五千銀子,讓他上書在地方上商借了些許的錢糧。請朝廷表彰那些願意捐錢捐物,來組織團練,安集地方的大戶。

  能翻篇過去最好,翻不過去再想其他辦法。

  劉澤清搶了也沒見咋樣啊?左良玉搶了同樣沒見咋樣,朝廷還遣使溫言撫慰吶。

  過了五六日,那位所謂的桃源縣令官撫辰,在聽說有「官軍」恢復淮安之後,還派人來聯繫,詢問是哪一路官軍。並且派員來恢復驛站訊道,試圖和揚州、應天聯繫上。

  先前劉澤清逃亡的大軍擁入桃源縣,真就是明搶,除了他這個縣令之外。所有的青壯一概裹挾入軍,婦女也是劫掠一空。衙門府庫更是不要想,全數為劉澤清擄走。

  現在派來和山陽這邊聯絡的,那都是官撫辰的長隨,不是朝廷的驛丁或者馬夫。

  你看吧,秩序這不就慢慢的恢復起來了。

  借用官撫辰的印信公文,史稷終於捨得給揚州的淮揚巡撫衙門去信,表示淮安山陽縣這頭已經恢復。請撫軍大人打通驛站訊道,繼續往北去。

  驛站這玩意兒史稷等人不會玩,也玩不動,所以還是靠朝廷辦理吧。史稷只是回復了官撫辰,山陽訊道已通云云。

  至於本身是什麼官軍,什麼王師,一概未提。反正官撫辰也不允許擅自離開訊地,除非有公務或者詔令。他也沒辦法親自來驗看,由著他猜吧。

  小團伙先後又編組起了數百名老弱間雜的巡城民壯,以每天一頓乾飯,一頓米湯的代價,讓他們開始沿街處理遇難者和巡邏。城內外漸漸平靜,出現生氣。

  受到史稷照顧的魯所何還幫著史稷登記巡城民壯吶,這令他確認了一件事,史稷這夥人確實是心懷皇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