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王這事,史稷並不準備立刻說。畢竟這玩意兒當下也是沒準的,也許沒接到福王,接到個潞王朱常淓呢。
南明第一位皇帝,就是在朱由崧和朱常淓之間誕生的。朱由崧能夠勝出,主要是得到了江北四鎮以及南京留守劉孔炤的支持。
史可法彼時身在南京,按理說應該是占據先機的。但他不如馬士英的口氣大,馬士英手裡真有兵,而史可法手裡連三千人都無有。
都是後話了,不提。
先說水雲的事,史稷同水雲似乎是打過照面的,但沒有很深刻的印象。賈演則非常熟,他和水雲差不多就是撒尿合泥,一起長大的交情。
因為有賈演這個「保人」,孫擒虎和穆蒔並沒有說什麼。反正水雲也就七八個人,掀不起什麼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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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了不是,先前史稷和賈源在圩子上搭得三間草棚,正好能讓水雲幾人有個安身之處。不至於需要繼續安身在船上,吹風受凍。
賈演還夸史稷和賈源呢,沒有讓他的好兄弟來了挨凍。賈源幾個同水雲也認識,寒暄之後,便問水雲什麼曲處。
留下來,那就得跟著俺們兄弟尾隨孫擒虎去「恢復」郡縣。回家的話,哥們也不可能攔你,但你做好回家之後賠補漕米的心理準備。
說起這個水雲直嘆氣,他被簽了糧長,本身就夠晦氣得了。家產田地發賣一空,全拿來應付漕運開銷。現在好了,漕糧幾乎盡失,只得他們跑路那條船上的三百石。
落草為寇是不願意的,去投劉澤清更不願意。水雲是身家清白的軍戶出身,讀過兩年聖賢書,心還沒有野呢。
不像孫擒虎,劉澤清沒來就想著投奔張獻忠。
既然到了圩子上,水雲也算是入了伙。而且他看得出來,史稷·賈演這一夥是沒有什麼頭領的。不過是因為表兄弟的身份,團聚在一起自保罷了。
不需要納頭便拜,分上下級,這極對水雲的胃口。人都不樂意受到嚴厲的約束,陝西農民起義軍幾次合營,幾次分家。他們都明牌造反的,還不樂意共尊一主,勠力同心呢。遑論是眼前這個鬆散,還不一定有未來的團伙。
同鄉之間,報團取暖,合則兩便最好。
如此,有了水雲一夥七八個,史稷這夥人突破了四十,但還是老三,並無本質變化。
確定入伙之後,史稷有些話就好問了。淮安那邊,劉澤清大索丁壯,招亡留散,很是將潰亂的運丁·民壯捉走一波。可聽那周二說,劉澤清過淮也就四五萬人,算上在淮安裹挾的百姓,那運丁·民壯可沒有全都從了他。
「似我這般逃散而無依的極多,雖大多無所適從,但也不會輕易投靠何處。」水雲看著很有幾分自己的判斷,並不盲目。
「因其多是江南出身,心思故土。」史稷哪裡能不懂。
說白了就是蘇·松·常·潤等處簽發來的運丁·民壯,一門心思想回老家,根本不願意呆在淮安。但因為失去了漕糧,清楚回家賠不起,所以滯留在原地,逡巡猶豫。
但實際問得並不是這個,而是想確定,如果孫擒虎·穆蒔他們這種在運河上很有幾分黑道名聲的人,去招攬這些人。再允諾他們,等集合起來實力強大了,就「打回」江南,他們會不會投靠孫·穆?
剛剛瞧見的周二,只是被孫擒虎派去打探消息的。顯見是還有串聯人馬,招募同夥的人沒有回來。
「若是能回返江南,還不需賠補,或許……」細細聽了史稷的描述,水雲理解的飛快。
真是個聰明人啊!
「那咱們也去拉人入伙。」賈演聽了好一陣,一直到水雲明牌說道,才理解透徹。
「他們都是行上的好手,你怎麼比?」史稷搖頭,如果孫·穆·賈三人同時出面招撫,在無可投處的情況下,散亂的運丁肯定更信老碼頭孫擒虎。
再不濟,也是信非著名江北社會閒散人員頭目穆蒔。而不是信賈演這麼一個普通的運丁·民壯。
「名頭!名頭!怎麼處處都要名頭!」賈演拍著大腿就是懊惱。
史稷正不知道如何說,往見水雲竟然流露出同樣的眼神,二人相視一笑,發出聲來。
「你們笑什麼?」賈演拍完大腿就問。
「人多事多,眼前咱們這夥人,勝在知根知底,同心同德。」史稷也不說為啥笑,算是安慰賈演一句。
「早點安歇吧,也論不出個什麼來。」一直坐在旁邊的賈源抬起屁股來,回自己的草窠。
一夜無話,各自休息。
得知劉澤清跑路之後的孫擒虎和穆蒔,那幹勁非常充足。一面派人往西面去探,一面派人往東打聽淮安的情形,完全不避著史稷等人。
約略是做著恢復郡縣,勤王立功的大夢,令二人橫生出許多力氣。而時間也就這樣並無什麼波瀾的來到了崇禎十六年,也即西元1643年。
對於帶明而言,依舊是糟糕的一年。對於圩子上的團伙而言,則不過是老黃曆又得翻一頁。
瞧見孫·穆兩伙人到處活動,水雲還問呢,不怕打草驚蛇什麼的?怕個屁,原本還可能需要憂慮一下劉澤清,現在劉澤清跑了,那淮安·徐州這一片完全無有兵馬。
甚至因為洪水,兵災等外因,人口都沒剩下多少,剩下的丁壯還被劉澤清擄去四五萬,哪裡有什麼勢力能來碰圩子上這一夥社會閒散人員吶。
水雲還很好奇的詢問史稷,為啥周圍就沒兵。等史稷一一說明,他不由得稱讚起史稷來。直言以前沒有同史兄弟好生結交,真乃憾事。
落難至此,幸好認識了史稷,也算是難中一大幸事。
聽他這話說的,史稷只是擺手。也不過是結合情報做分析罷了,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神通。
就這樣等候的時日中,往西面去的孫·穆等人,劫掠了村寨水圩。不僅奪來了牛羊雞鴨,還擄了十幾個女子。賈演·水雲見了無動於衷,史稷暗暗嘆了一口氣,也說不得什麼。
阻止更是阻止不了,甚至往外走的辦法還是史稷同他們分說的,真算起來史稷也是個畜生。身逢亂世,人如草芥,或許沒說那個辦法,覺得史稷無用的孫擒虎憋不住就把史稷給殺了個屁的。
唉……
一面外出擄掠,一面試圖招募人手的孫擒虎,頭前忙活了兩天。等瞧見史稷依舊在冷靜地等待,像是想到了什麼,解了一條牛後腿給史稷,直說是請史稷吃個香肉過年。
年早就過了,還說什麼?史稷一邊嘀咕,一邊將牛腿交給賈演,削肉拆骨,燉做一鍋。
咱們也沒有那個不受嗟來之食的氣略,說起來史稷到現在也沒個特別的目標。突如其來的穿越,令史稷措手不及。在孫擒虎·穆蒔面前,史稷侃侃而談,那不過是依從著他們的心思罷了。
眼下史稷心中的第一想法,自然是回到未來。並沒有任何實現的法門,睜開眼瞧見草棚屋頂之時,史稷就想著摸電門、撞火車,或者砰一聲炸回未來。可惜這些條件都沒有,實現不了。
緊隨而來的便是自保,在吃飽穿暖之後,人類最重要的需求應該就是獲得安全感。
所謂寧為太平犬,不做亂世人。
外頭那些被劫掠來的女子,恐怕心中所想的便是這個。史稷自身沒有武力,幸而有賈演一幫兄弟,頗具武勇,尚可自保。但不妨礙身處這個混亂的世道,也只是個微不足道的草芥。
是了,史稷現在需求的就是自保。好死不如賴活著,實在不行可以跑路朝鮮或者日本嘛。
往後大約一百五十年,朝鮮和日本都算是比較太平的地區。一個因為日寇入侵,一撥消滅了南道的兩班貴族,事實上幫李朝進行了大瘦身。沒有了那麼多吸血蟲,老百姓能忍受當前水平的壓榨,那自然就太平。
日本德川幕府建立,其體制在世界上都屬於一種畸形的存在。除了最頂層的一小撮武士·公卿·僧侶過得極好外,剩下的所有人都處於一種持續性的水深火熱狀態。
但他就是很離譜的維持住了,以至於明亡之後朱舜水跑路水戶藩,還在當地傳道授業,成為日本有名的大儒。
既然要自保,先前和穆蒔說得,三伙人應當同舟共濟,那就是必須的。至少暫時需要同舟共濟,這一點史稷得和賈演分說明白。別時時刻刻都想著火併或者跑路,等回到吳縣老家再議不遲。
孫擒虎想要謀取詔安的事應當積極推動,福王是一條,潞王也是一條,隨便碰上哪個都能撈一票。
恢復郡縣?不錯,將前途理順之後,史稷應該開始預備去「光復」淮安。
和先前設想的一般無二,清軍奪取了淮河北面的清河縣和常盈倉。將內外殘餘的錢糧搜刮一空之後,只是派了一個前哨百十人奪取山陽縣。
縣裡面已經被劉澤清席捲過一遍了,劉賊的劫掠水平不比帶清差多少,賊過如梳,官過如篦。於是清軍只在山陽縣呆了一天,縱火燒毀鎮淮樓和鎮淮門,便過淮而去。
現在還有小部清軍在清河縣一帶游弋,倒不是說還有錢糧。而是有一些類似於水雲這樣的運丁·民壯,出於樸素的民族感情,時不時的襲擊清軍。
北方九邊官軍,自然是知道清軍的厲害。南方的諸多百姓,除了少部分援邊的南軍士兵外,只知道建虜厲害,卻沒有形成心理上的恐懼。
都是人,兩個眼睛一個鼻子,難不成一個建虜能殺我十個?
其實是可以的,一個清軍馬甲身披甲冑,遠了能持弓,進了能肉搏。面對上十個並無衣甲的運丁,毫無畏懼。
偏生運丁也不覺得畏懼,你有衣甲我有長刀巨斧,遠了就拿槍扎,近了就拿斧砍,還弄不死你?
於是淮安一帶發生了好幾起襲擊清軍的事件,阿巴泰便留下了一個牛錄的清軍,順帶著他們的包衣阿哈,在清河縣周圍掃蕩。
把漢兒殺到恐懼,殺到不敢反抗,也是黃台吉的既定作戰目標之一。
以小族威凌大國,就得如此。之後以小族君臨大國,多爾袞更是要求剃髮易服,一定要磨滅掉所有漢兒的反抗意志。
清軍在,所以史稷這一伙人也不敢輕易往東面淮安去。當然劉澤清也根本不敢回來,據往桃源縣探查的人回報說劉澤清裹挾了桃源縣的丁壯和府庫,飛也似的跑路了。
好。
「二位,韃子想來這一二日便會收兵退走。」史稷主動邀請兩位左擁右抱高樂的頭目來。
「為何?」二人幾乎是異口同聲的。
「昨日不是稟報說韃子收攏了馬匹嘛,況且這二日,亦有多人來投二位兄弟吧。」史稷最近這兩天一直關心淮安那頭的情況。
原本孫·穆的探子可能不會搭理史稷,但最近有人回返,孫·穆總會叫上史稷一道聽回報。還由著史稷發問,以確認訊息。
最近二三日,清軍在收拾騾馬。九月下,十月初破關入寇,現下都一月了。即便清軍一人雙馬三馬,這馬跑了三個月膘也掉的差不多了,必須要找個水草豐美之處放牧。
光吃小米不行啊,高強度奔跑作戰,就得讓馬歇歇,將養馬力。沒有馬的清軍,那戰鬥力得下降一大截。
單說這一節,史稷也能確認清軍是真要北上匯合,慢慢的押著劫掠來的人丁牛馬返回關外。
除此之外,清軍四面截殺,導致偷襲清軍的散亂運丁被殺了不少。孫·穆二人幾乎沒有招到什麼,但最近二三日有數十人先後來投靠二人。這說明清軍的目標已經不在清理有反抗精神的漢兒身上了,或者至少說他們覺得附近的已經殺完了。
其實也正是因為清軍這一殺,促成了許多原本不想合夥的運丁·民壯前來投靠。
「那咱們什麼時候出發?」孫擒虎眼神大亮。
「是啊是啊。」穆蒔也很著急。
「至多兩日,建虜離去,正好我等脫出這大澤。」史稷鼓舞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