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天天光才明,孫擒虎和穆蒔便選定人手,操了小船,看著今日沒有大風雪的模樣。點燃一叢篝火,出圩探查西面情形去也。
史稷沒有打劫的心思,手底下這夥人也不是強盜。坐看兩伙人往西去,只是奇怪賈演到現在五六天了也沒回來,他們兩伙人派出的哨探,同樣未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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圩子到清口,往返至多不過兩天。賈演可不是個糊塗蛋,輕易不會折在淮安的。孫·穆兩伙人的哨探更是在運河上廝混經年的老人,在陸上可能還需要擔心,在水上和泥鰍一般。
算算日子,明天都要除夕了啊。
不過人還真是挺經不起念叨的,傍晚時,賈演幾人終於回返圩上。不單單他們幾個回來了,竟然還帶回來了七八個「熟人」。
熟人的事且先不提,同樣是坐到先前三伙議事的那個草棚火堆前,賈演將在外頭打聽到的情況一一說明。
原任徐州知府的朱姓某大人,呼應山東那頭的求援,同徐泗兵備道一道出兵,已然被清軍擊破,全伙戰死,無一倖存。
此時徐州的事務,由屯駐在沛縣房村的徐州通判凌濛初主持。就是那個寫《拍案驚奇》的凌濛初,但因為清軍的前鋒已經出現在徐州外圍,所以具體情形到底如何,是完全不知的。
淮安的情況一點兒不比徐州強,劉澤清的亂兵進抵淮安之後,打破了河北的清河縣,以及河南的山陽縣,實際上據有了淮安府。
淮揚道員先前跟著原任鳳陽總督朱大典剿賊,兵敗被免。現任的淮安知府被劉澤清給打跑了,如今理論上主持淮安朝廷那一面事務的是桃源縣令官撫辰。
淮安左右衛所,包括大河衛,徐州各衛所,其精壯兵丁跟著朱大典在今年五月份去攻打小袁營的袁時中,全軍覆沒。
後續那點殘餘的兵馬,剛剛援救山東濟寧,也已經全伙覆亡。要不然僅憑劉澤清千餘潰兵,怎麼打得下淮安這樣的名城大鎮。
也是給這老豬狗碰上了,但凡早來一個月,淮安的兵馬沒有抽空,都能夠將其阻攔住。
另外就是兗州城在不久前,為清軍攻破,闔城十餘萬軍民,並魯藩全藩上下,全數被屠。
清軍在兗州飽掠,進兵圍攻濟寧。另外人馬四出,前鋒不單單是前進到了徐州,連邳州、海州等處,都已經出現了清軍的蹤跡。
史稷不太清楚這一次清軍到底有沒有打到淮安,所以也無法料定。但以淮北如今的情況,真就是來一二百清軍,便有可能奪取州縣。
甚至說句實打實的話,史稷這夥人如果心一橫,也能打破淮北州縣。
除此之外,現任淮揚巡撫是黃家瑞,駐守在揚州。因為手中半點兵馬都無有,只能坐困城內。別說應詔起兵如何如何了,連保衛揚州的人馬都欠奉。再者以這位老兄在江北四鎮兵馬爭奪揚州時的表現來看,約略是沒什麼能力的。
「那這麼說,韃子馬上就要破徐州,斬入淮安?」孫擒虎的人還沒回來,不知是不是憂心於此。
「大抵如此吧。」史稷很清楚清軍此番南下就是要徹底破壞漕運,助推定都北京的明朝廷敗亡。
失去了漕運的輸血,在整個北方一片糜爛的情況下,明朝廷絕對擋不住清軍,甚至擋不住農民軍。
黃台吉此人雖然是帶清的皇帝,但確實英略雄武,乃是當世首屈一指的人物。如果不是黃台吉在努爾哈赤死後,對八旗進行全面改造,對後金的各種政策撥亂反正,帶清很有可能根本就存續不到現在,並且積蓄鯨吞天下的力量。
「那咱們?」穆蒔立刻想起先前史稷說的方略。
等待清軍打破淮北諸州縣,朝廷招撫地方,允設團練之後,圩上這夥人便起「義師」,大行恢復。
「還不急於這一時。」眼前清軍大隊才破了臨清、兗州,甚至沒有打破徐州呢,史稷這夥人出去就是送。
「怎麼說?」孫擒虎可能性子更急一點。
「且不說皇帝的詔令還沒明發,就算發了,也得有個官替咱們表奏啊。」史稷心想眼前這兩個貨到底是怎麼把自己認定為周瑜、魯肅的?
真為他們二人的智商感到捉急,占據或者說恢復了郡縣,奉明正朔,那也得有個巡撫,或者至少是巡按,向北京上奏才行。
要拿帶明的官身,就得北京的崇禎皇帝蓋章,自己封的誰認啊。
「哎呀,這運河一斷,京師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委官員。」穆蒔稍微聰明些,立刻就能想到。
「還是那句話啊,漕運就是京師的卵子,朝廷但凡有一絲機會能恢復漕運,就不會輕易的放棄。」穆蒔雖然看著聰明,但又沒什麼大局觀。
他們本人很清楚,史稷也反覆強調過,漕運就是現在帶明的血管大動脈。為了自救,已經有點瘋魔意思的崇禎皇帝,肯定在第一時間選用官員,分赴運河沿線任職。
既然沒有一位大員,能夠主動擔責疏浚整條運河。那就分區包幹,道員管本道,知府管本府,知縣管本縣,疏浚一段是一段。哪怕能運十萬二十萬金花銀到通州,那都有可能撥動一路人馬。
比如說半年前以兵部侍郎銜總督保定的侯恂,就是用四十萬兩(一說五十萬)銀子釣著左良玉出兵朱仙鎮,救援開封的。
隨即左良玉被李自成殺得片甲不留,所部精兵盡喪,家丁人馬十不存一。現下里不過是烏合之眾,聊勝於無罷了。
「那還要等多久?」孫擒虎顯然是已經在圩子上等得不耐煩了。
「至少還要個把月。」史稷說得還算是保守。
「個把月?」孫擒虎和穆蒔異口同聲。
「稍安勿躁嘛。」
順帶的,史稷身後的賈演,把引回來的「熟人」水雲介紹給孫·穆二人。這個水雲同樣是蘇州吳縣出身,和史稷並不如何相熟,但卻是和賈演很熟。
按賈演的說法,兩家也就隔著一條河罷了。先前水雲被簽發了糧長,解運漕米北上。在淮安清江浦時,四面大亂,失去了聯繫。
前兒賈演到淮安山陽·清河一帶游弋,了解情況。完全不是機緣巧合的,就在河上碰上了水雲,以及隨同他的七八個運丁。
水雲在亂中失去了大部分的漕米,他同樣有宗族鄉黨在吳縣,而且也沒有生出什麼投靠大賊打天下的心思。如此,便進也進不得,退也退不得,只能徒然往淮水上游靠一靠,觀望情勢。
半道上被賈演瞧見,立刻並做一道。有些消息還是水雲告訴賈演的,他算是停留在原地了嘛。
淮安不應該是一片大亂嗎?沒錯的,確實是一片大亂。
打進了淮安山陽城的劉澤清掠劫府庫,淫人妻女,大索全城,算是在淮安高樂了起來。因為淮安有漕米,也不需要考慮吃飯的問題,甚至向朝廷報急,要撫恤銀、買馬銀。
高樂了好幾日之後,劉澤清便豎起招兵大旗,將四面散亂開的青壯人馬,或是招募安撫下來,或是強擄拘禁起來。
短時間內,就從亂兵約莫千人,發展到了人馬四五萬。利用劫掠來的淮安府庫和漕運諸倉的絹帛布匹,銀錢糧米,迅速的將人馬武裝起來。外頭看去,旗幟轟轟烈烈,有如雲霞一般。
不單單是聲勢復壯,甚至還隱隱有遠超以往的苗頭。
其部隊除了裹挾來的兩淮百姓外,還吸收了不少兩淮吃漕運的社會閒散人員。說白了就是穆蒔這種人,他們本身就聚集在運河兩岸。最普通的,是瞧見漕船過境,直接派人鳧水去鑿沉漕船。
待運丁棄船而走之後,便立刻將船隻打撈起來,一船約可得數百石糧米。拉去河南,值一二千銀子,所獲極為不菲。
其他類似於在鈔關水口搶劫的,占據水櫃閥門索要銀錢的,玩某些仙人跳的,不一而足。
似這等人,在運河沿岸數以萬計,全都靠運河吃飯。實際上運河暫停,如果沒有人組織,漕運上下的百萬生民一時間還未必能夠形成大亂,發動起義。
倒是這幫社會閒散人員,大吃大喝,大賭大嫖慣了的。一旦漕運停止,就立刻為盜。小的聚攏成伙,打家劫舍。大的就蜂起做賊,攻州破縣啦。
劉澤清很是招攬了一批這樣的人馬,用殘存的大幾百名家丁為骨幹,又收編社會閒散人員,驅百姓、運丁和民壯為兵,可不就是十天半個月便軍勢復振嘛。
因為劉澤清的擴軍,極亂的淮安左近,又暫時顯現出一絲安定。
畢竟青壯年男子,只要沒有逃散的,沒有往南走避揚州的,這會兒劉澤清見一個捉一個。賈演幾人去找鹽鋪買鹽的時候,差點就被捉丁。
此鹽鋪非官營鹽鋪,多是在江北運河·鹽河沿線港汊之間,插一片袋做為標記,以示有鹽。賈演以前來過江北兩趟,親身經歷過一次。
參與漕運的運丁·官兵和民壯,在漕船內夾帶私貨,甚至直接在漕船中間夾一二隻鹽船的並不少見。運丁苦啊,很多人一輩子南來北往,漕運催促之急,動輒問斬。
可也因為漕運的厲害,所以有些膽壯成股的運丁,往往沖關破口,夾帶大量私貨直抵通州。
你說通州那邊的太倉庫房會不會驗看發現漕米不足數?會的,所以只需要往裡面增加二成的沙土,再泡上一天的水,不足六七成的漕米就會完全足石。
至於怎麼分賣私貨,那是另外一回事。
苦和暴利也是相伴隨的,當然運丁夾帶私貨這一道上伸手的也多。有些漕船上插著南京操江提督的令旗,也不是白(屏蔽)插的。運丁最後大多也就落個在通州吃喝嫖賭高樂二三月的銀錢,明年開春解凍,繼續南返,開啟下一輪漕運。
怎麼說的像是有人設計好了邏輯似的?真奇怪。
賈演和水雲帶了一千多斤粗鹽回來,都是鹽場的灶戶或者管事直接私下偷賣的,每一百斤只作價四錢。這還是因為兵亂賣的貴,要是在平時,每一百斤據說能低到一錢五分銀。
也不是賈演不想多買,船小裝不下,幾個大鹽包就塞得滿滿當當。反正也暫時夠吃了,所以不論這個。
分了鹽巴,賈演還說錢多,孫·穆二人只說都是兄弟,不計較些許銀錢。
回到正題上,劉澤清那廝既然在瘋狂擴軍,那除了最簡單的擁兵自重外,肯定是有點什麼說法的。
要不然擁著四五萬人,啥也不干,光吃飯也能把淮安那些倉米吃個精光啊。況且朝廷得知劉澤清復有數萬眾,大概率就會要求他統率兵丁,收束黃河決口,重整漕運。
在河南吃了敗仗,又沿途劫掠,肯定被告了不少黑狀的劉澤清。既然還想在明朝廷的框架內混,那或許真會去收束決口。
「劉澤清那廝,不會來打咱們吧?」孫擒虎和劉澤清算是有仇,畢竟劉澤清差點一鍋端把他殺了個屁的。
「咱們這點人算什麼?人家理都不會理的。」史稷完全不擔心這個。
現在值得憂慮的是,一旦劉澤清為了免除前罪,去收束決口。那麼他就會沿著黃河向開封進兵,但他同時又畏懼清軍如虎。
如此一來,他只會在清軍北返之後,再行啟程動兵。然後趁勢去恢復那些史稷等人想要恢復的郡縣,殺幾個百姓報稱殺敗清軍,向朝廷請功。
如果他把那些失地都「恢復」了,史稷等人恢復的功勞從哪裡來呢?
只能說史稷這一伙人的本錢太小了,且事實上無法與官軍或者大股農民軍作戰,充其量也就是個打家劫舍的水平。如此水平之下,閃轉騰挪的餘地小的不可思議,根本沒有容錯的可能。
「史兄弟,憑咱們手底下的好漢子,去投那個劉澤清,能不能混個守備?」史稷正憂慮呢,沒想到孫擒虎的腦子來了一出急轉彎。
「啊這!」
別說史稷愣住了,連穆蒔都沒想到。劉澤清怎麼看,都不像是個能夠投靠的樣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