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拉我入伙

  難啊,kucha一下就這麼被丟到了洪澤湖上,史稷雖然嘴上說的頭頭是道,可真要立刻做點什麼來改變現在進退兩難的處境。

  還真沒有什麼像樣的辦法。

  思來想去,史稷覺得還是得等賈演從淮安回來再議。至少先把眼前這會兒淮安·徐州一帶的情勢了解清楚,和歷史先知先覺配套計劃。

  另外孫擒虎還派人去淮水上游的泗州、鳳陽搜索,了解張獻忠的去向。張獻忠打破廬州之後,非常明確的派出兵馬,威脅鳳陽和泗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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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鳳陽和泗州埋著朱元璋的父母、祖父母,真就是帶明的卵子一般。往這地方派一萬人,能讓兩淮八面官軍全都集結過去,拱衛皇陵。

  上一次李自成和張獻忠打破鳳陽,平毀陵寢,崇禎皇帝是逮著黃冊,一戶口本一戶口本的殺頭吶。鳳陽總督馬士英,哪裡敢拿自己全家來賭張獻忠是真攻還是假攻。

  希望兩邊的人員都儘快回返,順利帶回消息。

  倒是聽了史稷一番話的孫擒虎和穆蒔很是耐得住性子,洪澤湖如此廣大,也不怕有什麼侵擾,只是日日出來操練一番,展現實力。之後便貓在屋棚內,或是酣睡,或是賭錢博耍。

  圩子內也是無有半點娛樂的,僅有身為頭領的孫擒虎和穆蒔二人,還有幾個擄來的女眷伺候。其他人只是無趣,成日的避在屋中。

  不免時而有些毆鬥爭執,畢竟一膀子力氣無處可施。以至於有人聚在孫擒虎門前吆喝,閒著也是閒著,不如沿著河湖一帶瞧瞧,劫掠裹挾。

  再不濟的,大頭領有兩個娘們,俺們兄弟過得苦啊,淡出鳥來了。

  瞧見他們鼓譟,正在搭第三間棚的史稷手上活沒停,只是豎起耳朵聽著。被兄弟鬧出來的孫擒虎,大喝一聲,先把人全都給叫住。

  若在往昔,他可能也就應了。羅汝才等人雖然為李自成騙殺,張獻忠也被馬士英打跑。可兩淮一帶的土賊民團有如蜂起,劫掠殺擄,無時無日。就算圩子上這些人出去劫掠,事實上也不會走露什麼消息。

  但今兒有些不同,孫擒虎甩開膀子大步流星走到史稷的面前,張口就問史稷,現在出門「撞行市」,有沒有什麼不妥的。

  妥,肯定妥。

  淮河一帶亂的明朝廷連個河南巡撫都派不出來,你們出去打家劫舍有什麼不妥的。但有兩點,一是你有沒有嚮導?別看淮水被黃河奪取了下游,好像是條很一般的小河。

  實則淮河是大禹時代勘定天下水文地理時的「四瀆」之一,其他三條是黃河、長江、濟水。濟水在最近一二千年的黃河下游大規模搖擺中,最終消失。淮河也被黃河所奪,但只奪了下游。

  其中游上游,存在大量的支系河流,當年北宋漕運就是依靠淮水和汴水實現的。河湖港汊,那是一點兒不比長江少啊。

  出了這個圩子,往淮安去的路很好找。因為明總督潘季馴在清口修築了二十餘米高的水壩,蓄水沖沙,有如此清晰的目標,就算走錯了也可以循著方向找到正途。

  去其他地方怎麼保證呢?

  二是孫擒虎手下這些打行拉來的人馬,一口吳語,同兩淮一片的口音天差地別。你就是捉來了嚮導,也是雞同鴨講。打破了村寨,逼問窖藏庫房,人家都聽不懂。

  你要不去試試吧,除非你這幫兄弟,單純就是為了出門殺人取樂,那當我沒說。

  「穆老弟,你一幫兄弟里?」就這會兒,穆蒔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稍遠處,聽得見談話,但不打擾的那種距離。

  「有兩個能說南京話的。」穆蒔點頭,他本來就是在淮南江北一帶到處劫掠的強盜頭子。

  「嚮導……」是啊,洪澤湖如此廣大,迷路了咋辦。

  自潘季馴收束淮水之後,洪澤湖的面積急遽擴大,不單如此,還牽牽連連南北的高郵湖、駱馬湖、富陵湖等湖泊。淮河自泗州至淮安清口這一片,完全就是「澤國」,豐水期的湖面不下三四千平方公里,枯水期也有一二千,這還是單算洪澤湖和左近小湖小泊的。

  「早知先前……」穆蒔想到半月前孫擒虎登上圩子,見男的就殺……

  當時要是有計劃,留下兩個認道的,哪裡現在還需要煩惱啊?當時,當時,早知今日,何必……

  「這也就是『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的道理。」史稷反正不出去打劫,沒有這個需求。

  「甚麼意思?」孫擒虎約略是一點煩悶。

  「所謂言前定則不跲,事前定則不困。行事莫要操切,先有計劃章程,再動不遲。」史稷發現穆蒔就不需要解釋,這個強盜頭子或許有些文化的。

  「現在說還有什麼用?」孫擒虎這下才聽懂。

  「那這樣,你去找些糞來,人的也行,擱屋外吹一夜硬實了,升起一堆火。時不時投入進去,能有煙。」史稷看孫擒虎的意思,確實是怕一直候在圩子上憋不住,得找點事干。

  「嗯?」

  「你看這湖水,也不比咱們太湖小些,四面無一處山巒,放一叢煙,便是十里外也瞧得清清楚楚啊。」真是個蠢人。

  「哦喲!」不單單是孫擒虎眼睛亮了起來,穆蒔亦是如此。

  其實很普通的一件事,但人就是這樣,能想到的就是能想到,想不到的你就算在他面前生火,他都想不到。以前史稷覺得這話言過其實,等瞧見後世那麼多「類人TV」之後,便深信不疑。

  「趁著風雪稍停,撐個小船外出十里,若是能尋著西面的圩子,那一切好說。尋不著,也能望著煙回來。」

  這回孫擒虎和穆蒔就不疑惑什麼會不會被發現了,兩淮這會兒官府都沒幾個,官兵更是早已送光。別說升一道煙了,你就在這放炮,還是放紅夷大炮,也沒人聽的著,看得見。

  「那十里之外呢?」孫擒虎的心還挺大。

  「若是有其他圩子,同樣可以放煙。無有圩子,那就只能鳴哨前探,一點一點往前尋咯。或者靠岸,靠岸也可。」

  「你要不入個伙吧,入了我們這一行,以後吳縣地面上,一概輕易。就算是入了衙門,人命官司也無妨。」孫擒虎盯著史稷看了片刻,緩緩開口道。

  「啊?」史稷萬萬沒想到孫擒虎對自己的態度轉變這麼大。

  先前他根本不想帶史稷一起,甚至準備把尾隨他的史稷一夥全數殺了。現在態度一百八十度轉彎,要拉史稷入伙。

  「怎麼樣?入了我的伙,保教你左擁右抱,花用不盡。」孫擒虎這話其實不算假,他在吳縣確實有一份產業,還有兄弟在當地照看。

  什麼宅院妻妾,都是有得。甚至還有些見不得人的買賣,當然其本身所處的行業,就意味著他的地位不會有多高。

  能親自出來跑漕運,當運丁,能有多高?

  不過嘛,他親自跑漕運,碼頭上、漕船上的事情就是他親自在管。他在管,這一份微小的權力就在他身上,權力不會憑空產生和消失,他只會轉移到實際管事的人手裡。

  社會的運行邏輯便是如此,誰都不能免去。

  「在這圩子上,那可沒有什麼意思。」史稷當然不會入他孫擒虎的伙,咱還想著如何脫身的。

  況且從了他,也未必吃香喝辣。即便是在吳縣打行的老巢,這打行上下也分至少三等。最上層的就是孫擒虎這種實際掌握人員和權力的,他們自然一切舒爽。

  可中下層的打行人員,有些甚至就是「宰白鴨」用的白鴨,專門拿來頂罪挨罰的。打二十大板,行里則會給二錢銀子買傷藥。純純的工具人,生活都受打行的控制。

  是個好去處嗎?聽著都不是個好出去啊。

  「哎呀,空口白牙。」那確實,擱這個圩子上,一點現成的好處都給不了史稷,拿什麼來說服史稷入伙?

  「便是入伙,那也是回縣之後的事。」你能懂就好,史稷也不需要多解釋。

  「是,是是,回鄉再說。」孫擒虎也不強迫,不知是不是因為懂強扭的瓜不甜的道理。

  等他一轉身,就招呼自己麾下那些打手們,不要再去船板邊屙屎了,挖個坑屙。等凍干一夜,明天好拿來用。

  他吩咐手下,穆蒔也回頭去和幾個同夥囑咐。但他沒有立刻就走,而是靠近正坐著往框架里編蘆葦杆子的史稷,壓低了聲音。

  「史兄弟何等聰明,怎能投了那般戇頭?」

  「嚇,何出此言吶。」你小子在清江浦,比我還快追上孫擒虎,這會兒卻私下裡叫人家是傻子。

  「現下里你我三家合夥,不過是權宜之計,早晚是要分家的。」原來穆蒔也看得很清楚,眼前的「同盟」並不靠譜。

  如果是去投張獻忠,在張獻忠麾下操練水軍,張獻忠必然不會將隊伍完全交給一個人來約束。如此,倒也就罷了。現下里史稷建議三家還是要共同行動,那暫時就是「同盟」。

  「你我雖然暫時安憩此處,不過是苟且偷生。此時若不能同舟共濟,前途命運堪憂啊。」史稷這不是說大話,而是陳述事實。

  前兩天史稷已經認真觀察過了這不足二百人的隊伍,實力肯定是有一些的。但只肖碰上個有火器有弓弩的隊伍,人家三矢就能把圩子上這點人給團滅了。

  這時候就想著分家,沒有一點合力脫身的決心,那只能被碾為血肉。

  話音落下,穆蒔的眼神和史稷完全對上。穆蒔心中大呼一聲懊惱,這個史稷顯然不是什麼死讀書的蠢材啊。之前看著呆貨,恐怕是為了觀察和判斷情勢。這幾日看明白之後,連孫擒虎都能容得,並建言獻策。

  他穆蒔都能看得出孫擒虎不想帶史稷這個拖油瓶,史稷難道看不出?以前那樣不好說,現在這模樣擺明是早就看出來了。

  都知道這個了,還能按下不發,努力維持表面的和睦,這個史稷也是有二分心性的。

  「史兄弟,我在鄉里有一妹,年芳十三,嫁妝二千兩,咱倆結個親兄弟如何?」穆蒔盯著史稷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突然下定決心。

  他比孫擒虎高明,孫擒虎拉史稷入伙,那意思還是要史稷做小弟的。遵奉他這個頭領,為其賣命。君臣之意濃厚,並無可商量之處。

  穆蒔就不一樣了,各個都以兄弟相結。到了史稷這裡,雖沒有現成的妹妹,卻可以從同族選一個來,用五個大箱籠,抬上一千兩銀子和那些緞匹、錫器、家具,嫁給史稷。

  比孫擒虎實際的多,也更有說服力。

  「貴姊妹雖好,可在此處如何消受呢?」史稷感覺穆蒔也是有點「急」,開價就得開立刻能掏出來的。

  眼前這二人,因為離開了淮安清江浦,好像就一下子就王法中脫離。並且因為想著投靠張獻忠,野心極度的膨脹,一個要做周瑜,一個要做魯肅。

  二人皆知自己的隊伍並不圓滿,而史稷雖不知根知底,但確鑿是蘇州吳縣的同鄉,還有同族的宗黨在,屬於是可以擴編的「鄉黨」一類人選。

  「哎呀,哎呀,哎呀……」穆蒔站起來就是拍大腿,身在這洪澤湖,怎麼自己也和那孫擒虎一樣戇了。

  以女妻之,女呢?沒有你說個屁。

  「現下你我同乘一船,齊心無二的。」史稷很清楚,就算帶上自己表兄賈演一夥三十人,也很難全須全尾的回返蘇州吳縣老家。

  與其二三十人大冒險,不如二百人抱團取暖。沿淮土賊蜂起,二百人才勉強有自保之能。

  「可惜,我同史兄弟同在一都,竟未能早早相識。」穆蒔現在恨不得立刻發船回蘇州,從自己同族哪裡選一個女兒送來。

  不現實,也沒可能。想要結親做兄弟,只能回到蘇州再議。運河上現在皆是劉澤清的亂兵,來個漂亮女兒,並二千兩銀子的妝奩,一準兒都得便宜了那些兵匪。

  拍完大腿的穆蒔,只得回到自己伙中,布置起明日出門哨探的活計。他手下這五十來號兄弟本來就是強盜,干慣了這等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