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王師敗績

  眾人面色大變,假如情況如史稷所料一般,那現在孫傳庭的車營和步兵,恐怕已經在李自成精兵主力的猛攻之下了。

  不!

  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孫傳庭所部大兵,已然為李自成主力所擊破。如果是這種結果,那身在襄城的眾人,必然是李自成的下一個打擊目標。

  肅清整個中原內,能夠出城野戰的明朝廷軍事集團,是現在李自成勢力的主要目標。只要將明軍主力係數殲滅,那麼帶明的天下便唾手可得。

  根本來不及為隊友感到默哀,現在需要考慮的是淮兵的安危!

  立刻派人沿著去往南陽的大道,哨探督師大軍主力的情形。即便淮兵就這麼幾個騎兵,那也得出城。真叫李自成的主力包圍在襄城內,別說幾個寶貝騎兵了,在座的所有文官武將,都得做了李自成的階下囚。

  另外,出了這個大廳,剛剛議事所說的話,誰都不允許外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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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旦外傳,整支大軍必然軍心大亂。淮兵將士大多來自於南直隸,一般遇敵還好,真要是碰上李自成的百萬之眾,那絕對沒有在襄城堅守的決心。

  而事情的發展,逐漸開始朝著史稷和錢鏸所預料的方向大踏步猛衝。當天下午,又有一隊二三千人的病員和傷員,抵達襄城,請求城內收容。

  病員就不必問了,依舊是因為連綿陰雨,體濕受寒所知。但是傷員不一樣,按照他們的說法,舊縣鋪周圍不斷出現闖賊的兵馬,但都不多。

  孫傳庭正希望捉幾個舌頭,於是派出兵馬同這些闖賊哨探交鋒。兩軍互有勝敗,官軍敗得稍多一些。

  基於此,孫傳庭確認闖賊的大隊正在向自己進發,自己苦苦尋找的闖賊主力很可能就在附近。

  於是他命令軍中的傷員和病員,在又一營五百人的護送下,向襄城方向撤退。依舊由路振飛收容,反正襄城有五萬石軍糧,夠城內軍兵吃嚼的。

  而官軍大隊人馬,在大雨下到第七日,雨勢漸小的當口,離開狹小的舊縣鋪驛站,左右以火車夾道,向南陽挺近。

  出戰!

  同樣的,這些傷病員也走了幾乎三天才抵達襄城。那麼極有可能,昨天或者今天,明闖之間的大決戰已經打響。

  這一猜測落入眾人心頭,無不心驚肉跳,但除了祈願孫傳庭能夠斬將奪旗,破滅闖賊之外,幾乎沒有什麼可做的。

  所以能夠破賊嗎?

  入夜,一叢叢,一夥伙的潰兵幾乎是沒命似的逃奔至襄城,皆大呼「官軍敗矣!官軍敗矣!」。甚至還有人驚叫「督師已死!」,「軍門已死!」等語,由於敗兵極眾,根本無法阻止,城中譁然。

  與此同時,日間派出的哨探也絡繹不絕的奔回襄城。皆言官軍出葉縣舊縣鋪之後,進抵與裕州方城交界的保安集(保安驛)。

  正欲進入南陽盆地,迎頭撞上分作七隊,每隊二百五十騎的闖賊精騎。七隊老賊反覆糾纏衝擊官軍,官軍只得就地屯營,連兩翼的火車都不能完全合攏。

  再之後?看如許多的敗兵,哪裡還能不知啊。

  城中尚未作出什麼決斷,是戰是走,就聽得北門大開,金聲桓已引六百遼騎,以及隨軍的千餘營兵潰走。

  根本來不及大罵或者大哭什麼的,滿城騷動,才進入城內沒多久的百姓得知官軍敗績。馬上闖賊就要來奪襄城,此時還呆在有大股官軍駐守的襄城,就是被官軍裹挾,或者被闖賊殺死的命。

  於是在官軍驚惶之際,城中士紳百姓,扶老攜幼,大開東門,逃散而走。天下是朱家和李家在爭,他們不過是平頭百姓,誰得了天下都要納糧,還是保命要緊。

  當世人心之敗,可見於斯。

  史稷和賈演二人團在一營,所部也多系同鄉同里,大亂一起,這便應當委棄輜重,立刻脫身。

  正當賈演來尋史稷,準備帶上自己的大舅哥逃命時,卻見史稷同錢鏸精銳大聲爭辯起來。

  「可見逃奔官軍,多系散卒,未有大將,闖賊大隊必定不在此處。」錢鏸指著城內外亂糟糟的兵馬。

  「人馬混雜,或前或後,王師十餘萬,一時間不見大將也是應當的。」史稷卻不這麼認為。

  「秦兵悍者皆系馬兵,將校親衛人皆配馬,即便已大分兵,你可見城外潰卒多有騾馬?」

  「車營就地迎戰,闖賊四面迫來,兵勢一破,哪裡還能尋著馬來?」

  二人的爭論非常大聲,賈演聽得明明白白。錢鏸的意思無非就是官軍主力的逃亡方向不在襄城,而史稷覺得不在襄城還能在哪兒?

  按照錢鏸的意思,即便敗亡,也應該有整股的家丁騎兵護衛著將領逃亡的。這一點先前在襄城吃席的時候,大伙兒看的明明白白。不論是高傑,還是白廣恩,抑或是王定、官撫民,每一位將官都有數百名精悍的騎兵家丁簇擁。

  家丁和他們的主將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二者是完全綁定在一起的利益集團。但凡還有一絲可能,家丁和主將都得抱團跑路。

  你說將校可能混雜在潰兵之中,那也應該瞧見整股護衛將校的家丁騎兵啊。騎兵呢?連騎著騾馬的官軍士卒都沒見到幾個,官軍主要的潰奔方向肯定不在襄城。

  基於此,闖賊主要的追擊方向,肯定也不在襄城。

  「那你是什麼意思?」賈演自然是幫著史稷的,即便錢鏸說得有一定道理。

  「收攏散卒,徐徐退卻,莫要失了團結,休要灰了士氣。」錢鏸的回答令賈演只覺不可思議。

  前方孫傳庭兵馬大敗,潰兵數以千計,擺明了百萬闖賊就要到。還留在原地收攏散卒?撒開兩腿使勁跑,怕是都嫌自己跑得慢吶。

  「去去去去去,哪有你這樣的法子。」賈演上前拉住史稷,沒有再爭辯的心思,只想著趕緊帶上史稷走。

  「那你說督師及麾下諸將,能走何處?」史稷示意賈演稍微等一等,瞧瞧這個錢鏸,到底能說出什麼花來。

  「你難道忘了?督師先前曾分兵寶豐,以奪其老營?」錢鏸自然有他的說法。

  「嗯哼。」

  「督師大抵敗於葉縣保安集,先退舊縣鋪,再退葉縣,均屬殘破狹小,不能固守。身至葉縣,便有兩條通路,一是直驅襄城,二是沿北汝河直通寶豐,再退汝州,而去洛陽。」

  之前孫傳庭在葉縣分兵,就是因為這個地理的原因。去唐縣不必說,可以正常過舞陽龍王廟,躍紅河鎮,直撲唐縣。

  去寶豐的話,走得路算得上翻山越嶺,但主要還是走的北汝河河谷地帶。如果不清楚這條河谷是哪裡?換個名字就都認識了。

  平頂山。

  後世平頂山的市區是東西向狹長分布的,北面是山,南面是五六十年代建立起來的白龜山水庫。中間穿城而過的,則是寧洛高速。

  此時平頂山的煤礦肯定是沒有大規模開發的,更沒有建立起龐大的城市。就是沿著北汝河開闢的一條小道,可以直通寶豐。

  先前孫傳庭命陳永福、盧光祖,以及降將李養純等人去奪寶豐成功,斬首上萬一事,在場的都知道。

  寶豐屯有河南精兵四千,盧光祖陝西騎兵一千餘,以及李養純等降賊數千人。有這樣一股兵馬接應,逃亡的官軍不僅能夠休息一夜,還因為山路河谷的狹窄等原因,限制闖賊的追擊。

  之後便可以命寶豐明軍殿後,孫傳庭等主力馬兵繼續向汝州、洛陽退去。直接跑路回陝西潼關,也不是什麼難事。

  肯定有人要問,走襄城也可以獲得修養一日的立足點,再往北向鄭州·開封撤退啊。

  有兩個巨大的缺點,一是進入襄城後北撤,整條撤退的路線都是大平原。這極其利於擁有大規模騎兵優勢的李自成追擊。

  走在河南平原上,有多少明軍,就會被闖賊殺多少。兩條腿怎麼跑得過四條腿?

  另一個缺點是退到鄭州·開封,李自成截斷汝州·洛陽之後,直取幾乎沒有防禦力量的潼關和陝西怎麼辦?

  之前不怕李自成偷陝西,是因為孫傳庭十萬大軍在握,李自成如果敢去偷雞,陝西官軍可以從背後掩襲闖賊。現在十萬大軍沒了,那李自成還不是大搖大擺進潼關。

  加之官軍全系陝西三邊出身,一旦敗亡,肯定先跑能夠回老家的路。而大敗的孫傳庭也需要儘快回到潼關,組織防禦。

  所以官軍主力一定是走葉縣——寶豐——汝州——洛陽這條線逃命,而不是襄城這條線。

  逃到襄城的都是慌不擇路,或者失了將帥統御的人馬。且闖賊的主力肯定先追殺孫傳庭,頂多分出一支偏師來襄城。

  一直到徹底殺散陝西官軍,孫傳庭再也無法組織起抵抗,李自成才會把目光轉向襄城,並且來攻打淮兵。

  「你說的有道理,是我急躁了。」史稷聽完錢鏸的分析,站在原地思考了一陣後,認為錢鏸說得或許對了七八分。

  「況且現下深夜,我軍又都是外兵、步卒,一旦出城,極有可能潰亂。到時別說保全營伍了,連自身也不能倖免。」錢鏸見說動了史稷,連忙加了一把火。

  「那我們就在這等到天亮?」賈演雖然聽懂了,依舊不免心憂。

  「自然不是枯等,命軍士打包行囊,收拾糧秣,聚攏城內的散卒潰兵,事情極多。」錢鏸說得很大聲。

  「……」史稷不答,依舊在猶豫。

  「哎呀,你倒是給個準話啊。」賈演因為親信史稷這個大舅哥,沒把史稷當上司或者同僚,始終以親戚相處。

  「行!就這麼辦!」史稷終於下定決心。

  史·賈二人的軍隊,除了少部分推運車輛,背運糧食的江北運丁外,其他的大多是二人的同鄉同里,一口吳縣話喊出來,各個都聽得分明。

  不要亂,開始打包行李,帶上五六天所需的糧食,同鄉同村的都抱好團,點明了人數,再論其他。

  將士有了主心骨,因為官軍敗績的恐懼稍稍安定。但也就只是稍稍罷了,並沒有完全鎮定下來。

  命令最骨幹的數百人去動員已經在襄城內歇息了二至四日不等的傷病員,讓他們能走的立刻起身,把不能走的運到火車上,預備跟著大隊一道撤退。

  陝西傷病員們正是惶急之際,因為這年頭官軍賣隊友,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一般來說,應該是淮兵讓他們留守襄城,然後撒丫子的跑路才正常。

  結果淮兵沒有走,還張燈舉火的讓他們一道收拾行李,帶上夥伴和五六日的軍糧,一道跑路。

  在當下,有點太人類了。

  但不被拋棄就是好事啊,勉強恢復的傷病員們紛紛起身,預備隨軍撤退。擁堵在城外的那些潰兵散卒,錢鏸也帶著人出門去安撫他們。讓他們先沿著城牆往北門去集合,到了北門點燃篝火,發給麥餅,稍稍安集。

  到這一步,已經收拾好準備跑路的孫擒虎停住了腳步,比他聰明一點,至少去把何騰蛟以及其隨員都放上車馬的穆蒔,也頓住了。

  你們還不跑?

  望見史稷和賈演居然在動員陝西兵馬打點行囊,穆蒔幾乎要大叫出來。都這會兒了,你還管什麼陝西人的死活啊?趕緊跟著哥哥我跑路吧,哥哥隊伍里有幾個河南本地的,能認路。

  已經稍微定心下來的史稷拒絕了穆蒔的召喚,讓穆蒔護衛著何騰蛟等人先走,史稷要帶上糧秣和傷病員一起走。

  不是心善,是相信錢鏸的判斷。

  心裡慌亂的穆蒔便回應史稷,他先往潁水上的潁橋走(今河南許昌襄城縣潁陽鎮),控制浮橋,等到史稷大隊的到來。

  另外就是,如果史稷天亮之後不跑,那他就要毀掉潁水上的浮橋,以阻礙闖軍可能會出現的追兵。

  哪怕闖軍追來,有一條這兩天下雨河水暴漲的潁水攔一欄,諸軍也能夠逃進許昌城。甚至有可能逃進長葛或者洧川,那基本就算是避開了闖軍的兵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