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退來病員數千

  大雨連綿七日,幾乎片刻不見晴光。別說史稷知道事情要壞,所有在襄城駐守的官軍文武,都知道前線恐怕要壞事。

  在這七日內,孫傳庭一共傳回來兩封軍報。第一份是官軍在葉縣西南的驛站故縣鋪(舊縣鋪)進行了分兵,高傑和白廣恩率領精兵萬餘,冒雨向唐縣突進,試圖搗毀闖賊李自成的老營。

  另一路的陳永福、盧光祖,在降將李養純的指引下,率部徇山路,直撲寶豐。奪李自成安置家屬的偏營,以求奏功。

  第二封則是孫傳庭離開的第八日,也即大雨連綿的第七日,孫傳庭表示官軍已克寶豐。盡殺闖賊老營家口萬人,所得輜重,足夠官軍再食數日。

  他已經飛騎向京師進行了報捷,崇禎皇帝對他出兵一個多月,寸功未立,早已不滿。現在終於有所斬獲,立刻飛報。

  沒有辦法,他在這等情況下,依舊選擇進兵,崇禎皇帝幾乎是威脅和恐嚇一般的急催,乃是主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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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份聽了令人心驚,第二封聽了更是肉都跳起來。

  如果說第一份只是出於天氣情況、軍事動態、後勤補給等一系列綜合因素的考量,進而做出的選擇。那麼第二份就是孫傳庭因為連續數日的大雨,以及崇禎皇帝的猛催,犯下了兵家大忌。

  為了取眼前之利,而不顧全盤大局。

  先分一師去奪唐縣,好歹唐縣有李自成從襄陽運抵的糧秣。如果能夠奪取,那官軍的軍糧便叫無虞。或者將其燒毀,那李自成的軍隊肯定要因此大亂的。

  三國時曹操與袁紹對峙,袁紹一度形成優勢。結果曹操派兵奇襲袁軍的糧倉烏巢,一擊而勝,令袁軍大亂。不單單是破袁,還收降了張郃等將兵,徹底成為了中原第一的勢力。

  這麼做雖然冒險,但勝了就是大勝,而且可以名垂千古。敗了?那就是菜,也沒什麼可說得。

  可再分一師,翻山走小道去攻寶豐,就明顯只是為了貪圖所謂的戰勝奏凱,好向崇禎皇帝交帳。

  偏偏那之後就再無消息了,令人深而恐之。

  除此之外,對於李自成的動向,史稷等人也是兩眼一抹黑。除了在抵達襄城時,從鄉紳張永琪口中得知的闖賊大隊已至唐縣這一條外,其他的一概不知。

  誰知道李自成是不是已經率領兵馬,展開對孫傳庭的大包圍了呢?萬事難知,更令人痛苦。

  沒有誰召集誰,六營主將就自發地坐到了一起。除開金聲桓是奉朝廷調令,才轉撥進入淮安的,其他五營兵馬的成立和擴大,都有相同的脈絡。

  雖然各人都有各人的小算盤,而且事實上沒有明確的統屬,但不妨礙在這種直面李自成「百萬之眾」的時候,因為外部壓力,完全抱團到一起。

  說起來孫擒虎其實很糾結的,他之前想做張獻忠的周瑜、魯肅,結果張獻忠跑了。現在李自成就在面前,按照他的思路,他應該綁了路振飛、何騰蛟、呂弼周等大官,鼓動士卒,一道去投李自成。

  老李志在奪取天下,肯定要收取江南財賦重地。到時候他做先鋒,必能在大順朝有一席之地,成為開國元勛。

  但現在明朝廷封他做了參將,且有可能接到皇帝,退保江南,成為所謂的「中興四將」。這也很符合他的野心,回江南更是他始終的期望之一。

  現下里,難受的他是抓耳撓腮,不知到底該如何是好。

  其他五人,或者說六人吧。因為錢鏸還帶著五六百車營炮手,拱衛在淮兵中軍,不是一營人馬,卻也是個「將官」。

  「督師已去九日,並未望捷,情況恐怕不妙。」史稷開宗明義,把醜話說在了前頭。

  「十萬大軍,鋪陳開來幾十里寬廣,真能那麼輕易就敗了?況且我看那些秦兵將校,多系勇悍啊。」孫擒虎正糾結吶。

  尤其是望見了陝西三邊官軍人馬精悍,將領也多是昂臧大漢。他雖然沒有自愧不如之感,卻也暗中有所比較。

  在他想來,光是行軍隊伍就有二三十里長,要分成前後三垛進兵的陝西官軍,即便敗了,也不過是小敗。

  「倒也未必是敗了,只是感覺不好。」史稷當然不能說官軍敗了,因為這都是沒信的事,到底如何,全系猜測。

  「這雨確實下的駭人。」金聲桓遼兵出身,從遼東打到過四川、湖廣,見識過得氣候多種多樣。

  但在河南·湖廣交界處,秋季一連下七晝夜的雨,依舊令他驚駭。以往很少見這樣的天氣,真的是活見鬼了。

  「我等在城內尚好,督師大軍全在野外,艱難萬倍啊。」穆蒔這會兒也加入到了討論中,他的態度顯然也不太好。

  「何止是艱難,想必已落於險境。」站在幾人外圍的錢鏸,直接論定。

  「錢相公為何如此篤定?」史稷只是猜測,怎麼感覺錢鏸好像論定了一般。

  「這幾日因為巡城淋雨,衣物單薄,或是無法及時取暖,進而病倒的士卒,不說一百,也有八十。」錢鏸說出了一個眾人皆知的事。

  非戰鬥減員,在襄城的兵營之中已經出現。此前坐船從淮安到歸德,到開封,幾乎都沒有任何減員的。

  「嗯。」諸將不由得同聲應了一句,因為這是事實。

  「我等不過萬餘眾,且在城內,尚有百人倒臥。督師大軍在外,無所依靠,怕是倒臥者成千上萬。」錢鏸幾乎是拍案。

  「……」

  「且督師先分萬餘眾去唐縣,再分數千眾去寶豐,倒臥者亦有數千上萬。連日大雨,其餘兵士行軍,想必皆疲憊欲死。驟然遇上闖賊,十分已先敗了八分。」

  原本是五五開的,分兵扣一分,病倒扣一分,將士疲憊至極再扣一分,可不就是沒開仗就輸了八分嘛。

  況且陝西官軍十萬,雖然大多精悍,但也有許多去年柿園之敗後,才招募進入軍中的丁壯。實際的精兵約在五六萬之間,算他六萬。分兵分走了二萬,且分走的主要是騎兵。

  躺倒的人里算他一半是精兵,現在孫傳庭步兵車營中的精兵,頂多只有二萬五千人,還多是步卒。

  在大雨中推了七日車的步卒,再是精兵,怕也累的直不起腰了吧。

  「而闖賊身據州縣,以逸待勞,有如夜梟,一俟督師露出破綻,便可傾巢而出。」見大伙兒不答話,錢鏸繼續分說。

  眾人沒想到錢鏸已經算計的明明白白,一時間沉默,那也是正常的。

  「即便如此,督師身周有火車銃炮,用做車營,團營倚險固守。分去唐縣、寶豐之兵,不過二三日便可退還啊。」穆蒔也是親眼瞧過陝兵推著火車來的,火車即便在平地上,也能快速的環繞成一座營壘。

  「便是有火車銃炮,大雨連下七日,還有什麼用?」錢鏸以手指天。

  「啊對!」史稷一拍大腿,自己雖然考慮到了分兵,以及孫傳庭個人思想上的情況,卻忘了火藥受潮一條。

  即便所有的火藥都盛裝在木桶內,還用車輛載運,避免泡水。但一連下了七天雨,單單只是空氣中的濕氣,也有可能讓黑火藥受潮。

  這年頭製作黑火藥的技術本來就一般,雨又下得密,不潮才奇怪呢。

  而且也不僅是火藥受潮,恐怕這會兒連找個好使的引信捻子,怕是都困難。

  「失了銃炮,車營移動又難,馬兵再快也得二三日。這二三日督師危矣……」錢鏸的語氣帶著嘆息。

  「將軍,城外有兵馬到,乞求入城。」幾人陷入沉默,但門外的兵丁打破了這個沉默。

  「什麼?」到底喊的是哪個將軍?

  眾人抬頭,認了認,發現是穆蒔的兵。於是穆蒔站起身來,仔細詢問。那兵丁倒也問過城下乞求入城的兵馬,都說自己是陝西官軍。

  真的假的?

  李自成的部下也都是陝西·河南人啊,有沒有頭領的軍官?另外趕緊去請呂弼周,他肯定認識孫傳庭營中的大小將官,由他辨認才妥當。

  事情很快驚動了城內幾乎所有人,畢竟雨一連下了七日,把史稷等人的心都下毛了。

  城門先閉著,不把人放進來,反正外邊也沒下雨了,得確認都是官軍啊。把闖軍放進來,那還得了?

  呂弼周很快就被請到了西城上,襄城的城牆只有兩丈高,因為年久失修,雨水侵蝕,以及戰爭破壞,實際上頂天也就五米出頭。

  城上城下看得是明明白白,很快呂弼周就在混亂的官軍之中瞧見了一名認識的游擊。二人便這麼一個城上,一個城下的對答。

  情況不複雜,就和錢鏸說得一樣,官軍因為連綿陰雨,患病者極多極眾。於是孫傳庭為了不拖累大軍,命一營兵五百人,將數千名患病的士卒,自相攙扶推運,協助著向襄城退卻。

  大概一共七十多里地,這些病員走了三天半,沿途拋下的死者或者將死者更是上千。

  此時抵達襄城的,也多半被弄得半死不活了。即便是護衛他們前來的那一營兵,也因為饑寒和疲憊,倒下去一半。

  仔細觀瞧城下,確實是東倒西歪,既沒有旗幟金鼓,也沒有銃炮強兵。

  到這步,其實可以打開城門,放這些人進來休息了。但路振飛還是擔心,命令自己的標營游擊馬魁,親自下城去查看軍士的情況。

  確認一個個都病的半死不活,這才允許數千名陝西官軍進入襄城。

  將他們都安置進入城隍廟的屋舍,以及前後廊的帳篷之中。先幫他們烤火取暖,烘乾衣物,而後再煮熱湯米粥,給他們食用。

  很多人其實就是凍的,考慮到6202年還有人在距離烤腸攤直線距離三百多米的西湖風景區徒步,然後失溫,倒臥在地,幾乎喪命,需要動員消防去救人。眼前的情況,反倒是正常的。

  很多人將衣裳烤乾,喝上一大碗熱湯,再安安穩穩的睡上一覺,第二天換上乾衣,其實就可以自己站起來走動了。

  當然也有病的厲害的,半路全都丟了,丟了死在路上的都上千人。這年頭人命真如草芥一般,可憐吶。

  好不容易有陝西官軍退回,襄城眾人肯定要問前線情形如何。

  如何?那游擊只是大吐苦水。表示連日陰雨,根本就沒有道路可行,全都是泥潭和水坑。別說滿載著糧食的火車了,就是披甲的士兵,也有很多人深陷泥濘,走一步退一步,大軍日行二十里都不到。

  過了葉縣之後,官軍大隊實在是走不動了。孫傳庭這便下令依靠著驛站舊縣鋪,建立大營,暫時避雨,同時分兵去襲擊寶豐和唐縣。

  舊縣鋪聽名字就知道是個驛站,元制,設急遞鋪,以達四方文書之往來(《元史·兵志四》)。

  金代時,這裡是葉縣的縣治所在。後來南北分治,葉縣的治所就遷移到如今的縣城呢,舊縣因為依舊在河南平原進入南陽盆地的交通要道上,所以設置了驛站。

  有夯土城壁,還有一些房屋建築,至少可以讓將官們避避雨。一般的士兵只能搭帳篷,或者自己找尋避雨之處。

  一直困頓於舊縣鋪也不是辦法,孫傳庭的似乎還是有意趁著闖賊也因為大雨而行動受限的當口,直撲博望,占據險要,迎擊闖賊。

  後續如何?那就不知道了。

  孫傳庭到底出沒出舊縣鋪,那名游擊不甚清楚。反正他離開的時候,孫傳庭才剛進入舊縣鋪沒多久。

  聽他說完,襄城內眾人面色各異。有慶幸孫傳庭大軍尚完的,也有嘀咕孫傳庭要是出去咋辦的。史稷站起身來,當即向路振飛進言。

  有一個很明確的問題,這些用了三天半才從七十里外走到襄城的病員,根本沒有任何作戰能力,渾身破綻。卻在沿途,沒有遭遇到哪怕一次闖賊的攻擊,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闖賊已經集中全部精銳馬兵!

  要不然,闖賊不會坐觀這數千病員,就這麼輕而易舉的順利進入襄城的。他們必定是已經團結到了一起,預備發動攻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