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傳庭十萬之師的到來,令整個襄城上下齊齊鬆了一口氣。雖然遲了二日,但終究是在闖賊發動攻擊前,同淮兵在襄城會師。
十萬大軍,還是實打實的十餘萬人大隊,將襄城東西原野完全遮蔽。重載的火車,嘶鳴的騾馬,雖然疲憊但仍不失精悍之色的陝西三邊大軍,就這樣出現在史稷的面前。
如果我是崇禎皇帝,我絕不會就這樣輕易的將自己這唯一一付家當,丟擲到中原決戰的戰場上來。
有這樣精銳且敢於野戰的軍隊,竟然能夠把天下和自己都輸掉,朱由檢之無能,實在是令人慨嘆。
陝西兵馬來遲二日的原因也很簡單,就是在登封李際遇處稍微逡巡了一下。一則便是先前說的,得到了十萬石米麥的大軍,車輛沉重難行,遠超此前的估計。
二是李際遇把自己帶兵的弟弟派到了官軍軍中,原本孫傳庭的想法是至少驅趕個萬兒八千的登封兵馬,作為整個大軍的前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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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就死了,死了也是不服從王化的賊寇。封建士大夫就是封建士大夫,這一點分得還挺清楚。
歷史上孫傳庭攻克寶豐之後,將城內闖軍的家屬老營盡殺,這沒問題。換做史稷,頂多是收為俘虜,預備將來在和闖軍交戰的時候利用。如果不能利用,也會殺之以除後患。
但當時寶豐城內有縉紳等二百餘人為他開門,使官軍攻破城池。戰後孫傳庭即令二百餘人推出兩名老者,一一指認彼等姓名,有對不上的立刻處死殺掉。
就是這麼冷酷的,但凡沾點不遵王化的邊,都屬於應殺未殺之人,滿坑滿谷的範疇。
結果李際遇也是防著他,根本不可能派出一萬兵,連八千五千都不肯,只命其弟帶著三千人在官軍一側並行。
看在十萬石米麥的份上,孫傳庭沒有和李際遇糾結太久。稍微來去了一下,收下其一名幼子從軍,帶上登封兵馬三千人,便趕往襄城。
另外還有闖賊設置在郟縣的守將李養純也帶著小几千賊眾,投降了官軍。孫傳庭肯定不會讓他留守後路的,一併帶上,都得在同李自成作戰的時候,驅趕做先鋒。
行唄。
你怎麼打仗是你的事,現在先分五萬石米麥進入襄城。淮兵只得一日半糧食了,差點縱兵大掠,當然也未必掠得到。
四野確實有許多百姓進城,也帶進來了一點糧食。但沒到那一步,類似於路振飛這種注重名聲的官員,不會允許隨意劫掠百姓的。
正好,孫傳庭也有此意。他從鄭州河陰縣出發的時候,帶了七萬石軍糧,夠大軍吃十四天。又從登封得到十萬石,扣除路上的八天,現在還有大約十三萬石糧食。
留下五萬石在襄城這個總營,他自己帶八萬石,也即正好半個月的糧食。進入南陽盆地,尋機與李自成決戰。
計劃的很好,符合淮兵的需求。淮兵們自然沒什麼可說的,一切按照孫傳庭的計劃來。
不過該說的話也得明白說清楚,路振飛只能保證淮兵在襄城呆到九月底,十月初便要回師開封,以迎接帝駕。
早就約定好的,孫傳庭並無不可,他的軍糧也只支持他打這麼久。除非他能夠打破李自成的糧屯,那李自成易破爾,淮兵真不介意捧著闖賊的首級,去開封渡口迎駕。
崇禎皇帝一準兒也歡喜,他現在最想要看到的,就是滿清黃台吉和闖賊李自成的首級。
雙方約定已畢,便在襄城歇息一日。
十多萬陝西三邊軍隊,根本進不了襄城,最後由本地鄉紳張永琪設宴,招待陝兵和淮兵的文官武將們。席上史稷見到了那位江北四鎮中兵馬最盛的高傑,號稱擁兵四十萬,被史可法寄予北伐厚望的大將。
確實是個老帥哥,難怪能把李自成的原配給拐走。
用這個年代的評價來說,大約是「英姿俊挺,相貌偉絕」。算下來也是三十好幾的人了,雖然皮膚黝黑,卻是那種光亮的黑,健康有力。
沒有關羽那樣的長髯,倒也可說是美須而面闊。加上虎背蜂腰,身材高大。在這個普遍營養不良的年代,稱得上一句壯漢。
其他的將領,幾乎沒有一個丑的,均是那種面闊方正,腰背有力的模樣。甚至連史書上多有惡評的白廣恩,也是雄壯架勢,如果完全不了解的話,還會以為這是一位忠勇大將。
果然不能因為樣貌這種東西,就先入為主,判斷一個人如何啊。
雙方互相觀察一番之後,話漸漸就說開了。無非是些自吹自擂和恭維吹捧,倒是眾人得知史稷秀才從軍,還感嘆了兩句。
和之前那些官軍輕視淮兵六營不同,陝西的兵將主要是自傲。並不表現出我看不起你們的意思,只是覺得老子天下第一。後邊老二老三什麼的,你們自己排隊吧。
驕矜,應當是這個詞。
不知道吳三桂見到淮兵,會是什麼狀態?史稷想了想,感覺人家肯定看不上幾乎全是步卒的淮兵。
這年頭賤視步卒的風氣傳得很廣,文官賤視,武官也賤視,均以麾下馬兵多少為能事。
一餐飯吃完,轉天正午,十餘萬陝西大兵漸次往南陽開去。僅留下河南按察副使呂弼周和一標五百兵馬,守衛被驅趕進城的火車騾馬,並五萬石米麥。
趁著這個機會,史稷仔細觀察了一下所謂的火車。其實就是手推車,不過不是獨輪車,是兩輪的,由兩名士兵推動。
一側配備有長牌,戰時樹立起來,充當遮蔽。留下的火車上沒有銃炮,只有糧食和行囊。帶走的火車,有相當一部分裝載著銃炮和藥石。
車架前後還裝有鐵環,必要時可以用鐵索勾連在一起,組成大規模的車營,以遮蔽行李輜重和隨軍的步卒民夫。
不過考慮到陝兵軍中有大約一萬數千騎馬兵,完全足以應對野戰中闖軍騎兵的挑戰,所以車營更像是一種運輸工具,而非決戰兵器。
單獨的車營,在野外其實是很脆弱的。雖然號稱以步制騎,但實際上敗多勝少。畢竟很少能夠碰到只會莽沖,不會跑動起來,持續不斷削弱車營士氣和體力,將車營困殺的騎兵。
有大股騎兵在握的孫傳庭,於平原之上也能立定陣腳,與敵周旋。
「前番道路難行,這火車二人推動,也是不便嗎?」本著多學多看的原則,史稷詢問留下守衛火車的呂弼周。
「史游擊當知,道路不修,糧食滿載,什麼車都難行的。」呂弼周先前面對淮兵諸將慷慨激昂的,現在又很平易近人,挺好的。
「也對。」史稷想了想,即便換成獨輪車,在爛泥塘子裡,也走不快。
問題主要出在道路上,不是出在車上。只要是滿載的車輛,不可避免的需要有維護的道路,才能夠順暢的通行。
「此去南陽,道路同樣艱險啊。」
「為之奈何……」聽到史稷這話,呂弼周嘆了一口氣。
他擔任河南的按察副使,但河南道就是指以洛陽為核心的河南省西部地區。實則他出身陝西涇陽縣,是標準的秦人。加之進士出身,要不也不會被孫傳庭委以後營重任。
「不過我兵艱困,賊兵更困。」史稷想了想,總歸是要說點好聽的。
李自成是從襄陽這個大本營出發的,襄陽到唐縣約莫三百里,他的後勤運輸壓力不會比孫傳庭小多少。都是走一樣的爛路,你爛我也爛,不可能因為他做興順王了,道路就突然變好。
如果最終交戰地區在南陽盆地內,那麼就看雙方誰先繃不住了。李自成號稱百萬之眾,算上隨營的丁壯和老弱家屬,四五十萬肯定不止。
他的後勤壓力,不會比孫傳庭小多少。
「正是如此啊。」呂弼周聽了這話,微微點頭。
「對了,先前聽聞賊眾已過唐縣,正驅南陽,督師可有消息?」史稷這邊因為沒有充分的騎兵哨探,很多消息是兩眼一抹黑的。
張永琪說闖軍已經抵達唐縣,當時嚇得淮兵各個心驚肉跳,大驅百姓男女起來築城。用了三日,將城壁勉強補了起來,護城河也掘通了,這才心安。
「嘶……」呂弼周突然壓低聲音,同史稷讓了讓。
「嗯?」史稷則是附耳過去。
「據降寇所言,闖賊老營正在唐縣,全師人馬則取大道來戰。」呂弼周給出了一個機密的軍事消息。
「搗巢!」史稷一瞬間就猜到了孫傳庭要幹嘛。
先前史稷就問明白了,襄城到唐縣三百里,正常輕騎走三至五日,步卒須走九日。如果只用騎兵,並且人人還有備馬的話,至多兩天就能夠趕到。
假如李自成的大軍不在唐縣,只將老營的家屬和糧秣器械,留在唐縣。那冒險穿越三百里而搗巢,其實是很賺的軍事行動。
既可以獲得闖軍的糧秣,又可以俘獲闖軍的家口,到時候闖軍驚慌,官軍大隊再雷霆一擊,滅之易耳。
「雖有此議,然未真定。」呂弼周依舊小聲回應。
那就是想要搗巢,但是因為怕分出幾千或者一萬精騎去搗巢,剩下的步卒只有少量騎兵護衛,在野外就有可能要出事。
畢竟即便是陝西兵馬,要是一下子失去了幾千上萬的騎兵,也會因此傷筋動骨。
去年柿園之役,左勷和蕭慎鼎潰逃,蕭慎鼎被斬首示眾,左勷卻得以豁免。其豁免的代價即為戰馬兩千匹,由其父左光先捐納。
有騎兵的時候,車營可有可無,反正步兵能夠得到遮蔽掩護。沒有了騎兵,想光靠車營在野外斬敵求勝,難度大得很。
「確實難以抉擇。」史稷自忖,在天下僅有這一付家當之際,是很難做出這樣分兵的決策的。
「再者,賊分一小營在寶豐,也須拔除。」
「賊勢虛實,尚不可明。聽聞賊中有我內應?不知?」史稷繼續問道。
「賊中僭封兵部侍郎丘某,已通督師。」果然是有這麼一回事,此事孫傳庭在給朝廷的奏章上也說過。
只不過奏章上只說賊中有大官是內應,現在一聽,竟然是兵部侍郎,確鑿大官啊。
「官軍優勢啊。」只要不分兵,孫傳庭看來確實是優勢。
「委實如此。」
二人聊得挺好,不期天空竟然淅淅瀝瀝的下起雨來。確實入秋了,多有陰雨。呂弼周連忙命人將火車的廂板升起,遮蔽雨水。又命令士兵搭建擋雨的篷布,免得軍糧受潮。
史稷看他忙而不亂,應對周全,稍稍讚嘆一聲,便也回營去囑咐拾掇柴火的事。
淮兵沒有攜帶冬衣,夜晚必須生火取暖。在外面巡邏的兵士,回來也得烤火和烘衣。現在柴火和糧食,是一樣重要的軍需物資。
結果這個雨就開始下個不停。
第一天,第二天,史稷還完全不以為意。下雨而已,在蘇州那會兒,梅雨季節一連下半個月的雨都見識過。
但等到第三天雨勢只是減小變成毛毛雨,可依舊沒有停歇的時候,史稷就感覺到了不對。
誠然,下雨是普遍的,官軍遇雨,闖軍也會遇雨。
但官軍算是遠道而來,野外行軍。而闖軍則是占據州縣,有所倚恃。下一兩天無所謂,要是還這樣下下去,在野外的官軍可就艱難啦。
前兩天史稷還問呂弼周呢,火車滿載糧食,在破敗的道路上走都走不動。偏偏官軍又不能不帶著火車,沒有車上的糧食,便是勇士也得餓的腿軟。
確實,才過葉縣的官軍很快就受到了連日陰雨的困擾。本就難行的道路更加淤塞,除此之外,由於將士連日暴露在雨水之下,衣物也難以迅速的烤乾,以維持體溫。
很快的,明軍之中就有大量的士卒病倒,病員數以千計,在沒有藥物治療的情況下,這些病員幾乎就是被放棄的狀態。
一瞬間,孫傳庭就感受到了內外交困,原本還在猶豫狐疑的搗巢戰術,終於還是被他命令執行。
拖不起,實在拖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