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的柵欄內外一片喧譁,大軍將要啟程南下去往襄城,自然是搜括民間一切騾馬車輛,以資軍用。
還好,淮兵是有文官約束的。不單如此,既有監軍太監方正化,又有監軍御史馬嘉植,反正一個個瞪著老大的黑眼珠子擱那兒看。
可你再是看得緊,官軍啟程要騾馬也合情合理。隔壁孫傳庭募兵擴軍的時候,直接明說了,三戶出一丁,就是事實上的「強征」。在有關軍務的活動上,封建軍隊還和你說這個那個呢?
陳潛夫也知道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只能親自組織人手上街鳴鑼,命百姓交出騾馬車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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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動交出來,總好過淮兵進城來搶。
淮兵說是淮安兵馬,實際上主力是南直隸蘇州的。蘇松常潤的還勉強當老鄉,過了江的,那就全都是江北佬。沒有大刀片子到你門口來舞一舞,已經是文明之師咯。
按照計劃,開封依舊由陳潛夫的千餘民兵駐守。守不守的其實意義不大,連個城壁水渠都沒有,根本守不了。
河南巡按秦所式督卜從善等三千眾,以及他自己招募的幾百人,作為大軍的前營開道。
河南兵在河南開道,很合理。
後邊則是接應淮兵六營三萬六千眾,大軍就按照朱仙鎮——尉氏——長葛——許昌——襄城這個路線來。
雖然沿途的城鎮很多都被李自成攻破過,但好賴有個城壁依託,哪怕是進城睡在街道上,都比在野外宿營要安全。
也正是基於此,史稷沒有明面上加以反對。守二十天就退走,孫傳庭的面子不能不給,還要在帶明的框架下發育一二年的。
六日,前後六日,大軍趕到襄城。
毫不猶豫的接管襄城城防,去年三邊總督汪喬年和李自成就在襄城大打出手過一次。因為總兵賀人龍先遁,導致鄭嘉棟、牛成虎等後敗,汪喬年寡兵守城,五日而城破。
汪喬年此戰頗有些舉止失度的,但他戰死了,因為戰死高一等,一般對他的評價就偏正面。
只是他去年引兵至襄城,兩軍激烈攻防五晝夜,城壁傾頹毀壞,女牆幾無完者,連城門樓子都是塌的。襄城幾乎可說是沒有什麼防禦能力,去年的破口到今年都沒有修繕。
一見這等城防,不論是路振飛·何騰蛟等文官,還是金聲桓·孫擒虎等武將,都是大呼禍事。
大軍抵達襄城,就靠在闖軍輕騎出沒的南陽盆地邊上。保不齊這會兒大軍抵達的消息,已經送到李自成的馬前。
將士趕路六日,已然疲憊,而城池殘破,不能防禦。一旦有事,那便是滅頂的大災。
這會兒是真歇了個屁的,史稷看著那少說有十餘丈的大豁口,那是急的直拍大腿。
原本應該也只花六天時間,接收了十萬石米麥,到襄城來匯合的孫傳庭,更是未見。
沒必要說什麼史稷膽小怯懦,面對李自成的數十萬大軍,人家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咱們淹了。這會兒不膽怯才是稀奇的,可稱一聲人中龍鳳。
由於城內的官衙已經燒毀,所以大軍取了城隍廟並左右寺院駐軍,設置臨時衙署。城內的士紳領袖,舉人張永祺親自趕到營中拜見。
大軍抵達襄城,二話不說就奪門控制城防的行為,張永祺多少是有些不滿的。因為這年頭的外兵軍紀往往很差,進城多有淫殺。
去年農民軍於二月十七日攻破襄城,搜殺明軍,劫走一切軍資騾馬之後,十九日就拔營去打左良玉了。所以襄城雖然殘破不堪,人口倒還有一些,還勉強維持著一定的秩序。
就這點些微的安穩,張永祺很擔心外軍淮兵給他破壞了。
萬萬沒想到淮兵進城之後,只是接管城防,然後以廟宇等非民房下營。既沒有徵丁拉壯,也沒有索糧要餉,真乃「仁義之師」啊。
哪有那麼仁義,實則是淮兵嚇到了。孫傳庭主力十萬大軍沒來,襄城破的和篩子一樣,淮兵上下皆震。哪裡還有心思去淫虐百姓,保不齊有人都準備好跑路了。
「最近二三日,可曾聞得闖賊消息?」這會兒已經沒人在意其他的了,包括路振飛在內,只想知道李自成走到哪兒了。
「據聞賊已大至唐縣。」張永祺也是據實回報。
此唐縣非後世河北的那個唐縣,是唐宋時代的唐州,也即岳飛戰鬥過的那個唐鄧等州。到了明代,因為地方人口凋敝,直接廢州設縣。再之後就改名叫唐河縣了,但此時仍單名為唐。
唐縣至襄城,同樣是三百里。
假如說張永祺聽說這個消息的時候,李自成已經抵達唐縣,那麼現在這會兒闖軍極有可能已經過了南陽,正在向方城運動。
其兵鋒距離襄城,可能也就百十里,輕騎一日即至。而淮兵大多都是步兵和車營,根本跑不了。
「娘什賊!」孫擒虎當場就用吳語開罵,路振飛和何騰蛟雖然聽不懂,但也知道絕非什麼好話。
可這會兒所有人的想法都是如此,被孫傳庭誆來了襄城,完全不知道襄城的城防竟然頹敗到如此地步。更重要的是,孫傳庭本人及大軍,尚未抵達襄城。淮兵就沒準備陸路出師,騾馬車輛嚴重不足,只得十日之糧隨軍。
現在營內只得三四日糧秣,甚至連跑路回開封,再搭船回淮安的軍糧都沒有。
真是被孫傳庭給害了啊!
「傳本督將令,闔城男女,一概起行,運土壘磚,先行修理城壁。」路振飛知道跑不了的,那還能咋辦?
立刻把城牆的缺口堵起來,然後搜集一切可用的木材原料,在光禿禿的城牆頂部,建造戰棚、木牌、柵欄和走道。
管你城裡面的男女老幼是不是困苦,是不是乏食,是不是饑寒,全都給我起來挖土填壁。
要是挨不住死了?直接就給他埋進城牆裡邊兒。性命攸關的時候,人性就得靠後站。
張永祺也知道官軍來了只是要守城,尚屬好事。要是碰上左良玉那種人間之屑,直接將襄城屠殺劫掠一空,而後跑路才是禍事呢。
天色將晚,張永祺組織士紳家丁,沿街敲鑼,命城內坊郭百姓,全部攜帶工具到城隍廟點操築城。
一時之間,男的叫,女的哭,孩子丟,老人倒……
淮兵諸將沒人在乎,史稷都不在乎,只是趁著太陽還沒落山,立刻沿著襄城的城牆跑馬轉了一大圈。點算倒塌的城牆有多少處,再觀察城下護城河、羊馬牆和橋樑。
城周六里又八十九步,西面接通南陽盆地的大門設有瓮城,但已殘破。西、南、北部分重要地段有包磚,同樣破敗。東面城壁全系夯土築成,日月侵削,僅餘土壘,不成樣子。
幸而襄城五門迎水,環繞著城壁的護城河引靠汝水。此時河水尚且充足,且只有幾處在去年的戰鬥中被填埋,可以立刻加以疏通。
回到城內,將城外所視情景,一概向諸位大人稟報清楚。路振飛當即命令穆蒔以所裹挾而來的民壯,連夜下水挖掘護城河,將河道疏浚。
又命卜從善督所部兵,催促百姓填塞城壁。其餘淮兵,或是搜羅木材,在城下大插木樁,排立柵欄。或是分遣游騎,外出三五十里,哨探敵情,巡視地面。或是彈壓百姓,點算城內軍備火器、藥硝。
今夜註定無眠。
才匯報完的史稷,自然是沒有休息時間的,開始組織兵將清理城內的建築廢墟,磚石等一概運到城牆下,竹木則拿來燒火取暖。河南農曆九月的夜晚,已然有幾分寒意。
淮兵開到之前,並未想著要補充棉衣。現在驟然出兵,一旦困守襄城,怕是還得受寒凍之苦。
「城內府庫一概都是空的,別說銀錢糧米了,連根像樣的木頭都沒有。」賈源雖然分管軍匠,按理不需要參戰的,但也帶著二十多人從征。
「早該預料到的。」史稷自以為小心謹慎,步步為營。進入河南之後,只想著避戰保全,結果一不小心,便落到了這般地步。
「大不了拆屋。」賈源作為外兵,自然一切以保全自己為要,肯定不在乎襄城老百姓死活的。
「還沒到那一步,你再去找那個張永祺,叫他召集四鄉百姓進城避戰。」史稷的面色變得陰暗。
一方面讓老百姓帶著今年收穫的米麥進城,可以獲得他們的糧食。他們帶進城的牛馬牲口,必要時也可以拿來吃。
另一方面,哼哼,真守到了沒有糧食的時候,老弱婦孺是吧。史稷本來也不是什麼好人,到了這個年代,就要用這個年代的眼光看問題。
江南也不是沒有遭過災,史稷更不是沒有見過「大飢,人相食!」的場面。
「明白了。」賈源咽了一口口水,只是應聲。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各處張燈舉火,兵馬甲葉碰撞摩擦之聲刺耳,騾馬嘶鳴之聲更是不絕。
修至夜半,六名馬兵趕到城下,大聲自承乃是九省督師孫傳庭標下,帶來緊急軍情。
深夜之中城門已經合攏,並且用房梁大柱頂死,想要進城而不得。還說要用懸籃將人吊入城內呢,人家表示不必,軍令傳給路大人即可。
於是路振飛親自登城,用一筐餅換上來一封督師軍令。六名馬兵將馬牽入城下羊馬牆,生起一叢火,徑直烤餅,等待路振飛的回信。
展開信一瞧,路振飛心中稍安。
因為得到了登封李際遇的十萬石米麥,所以陝兵的火車一個個沉重至極,為了守護這十萬石米麥,加之道路毀壞,行動不便,大軍日行只得三十里。
是以才失了約期,可能要遲二日方能抵達襄城。另外為了加強淮兵·襄城方面的騎兵力量,孫傳庭已派遣出身遼兵的副總兵盧光祖,率領馬兵千騎,先期來會。
還需二日?
要是二日能到,那還則罷了,要是二日不能到,李自成先到怎麼辦?於是路振飛當即草書一封,蓋上印信。交還給城下正在烤餅取暖的陝西馬兵,請他們再將回信送給孫傳庭。
也歇了大半個時辰,吃餅飲水,烤火取暖的馬兵,只道遵命,領取信件之後,摸著黑向孫傳庭大軍所在趕去。
況復秦兵耐苦戰,被驅不異犬與雞。
不當兵,哪裡曉得這兵士苦。即便是在城上的史稷,也感嘆一聲,陝西兵馬確實吃苦耐勞,奔馬上百里,稍微歇息,便又出馬。
管不了這麼多了,城內只想援兵。午前時分,副總兵盧光祖率領馬兵千騎趕到城下,得見其兵馬,諸將才算是鬆了一口氣。
襄城城小,塞進淮兵、汴兵已經有些擁擠,所以路振飛打開城門派人專和盧光祖說明。又準備馬豆和口糧給他,請他在城外汝水邊,背水下營。
老軍出身的盧光祖看了一眼襄城,就知道這城進不去那麼許多人馬的。況且他是純騎兵,一般也不太樂意進城。進城很容易讓人困在一處,野外反而馬兵來去如風,不易有事。
確認盧光祖不進城之後,路振飛便派人同他交接,告知闖賊大隊已至唐縣的消息,並且希望盧光祖儘速派人往南、西南方向哨探,偵查賊情。
此來就是同李自成決戰的,陝西諸將各個心裡有數,得知此消息,連忙點起探馬,向兩面出哨。
城中修繕城壁和掘開溝渠的行動依舊在繼續,豁口既多又大,人民既少又弱,只能兵民一道修繕。大軍苦行六日而來,復又築城,疲憊欲死。但為了保命,卻不得不如此。
正在此時,行軍至郟縣以北的孫傳庭,突然接到闖軍李養純所部的請降。李養純不單單是將郟縣獻出,還明確報知孫傳庭,闖軍大部已至方城,將要突入河南原野之中。
而闖軍的老營則設置在唐縣,另有偏師設置在寶豐。所謂闖軍的內外虛實,李養純對孫傳庭一一備述,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接連有人迎降,令孫傳庭心情愉悅,只以為剿賊必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