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李際遇請降

  據一府二州十二縣,號稱大小山寨千餘,兵民二十七萬的登封「大土豪」李際遇向孫傳庭請降,並且求封登封總兵。

  消息先傳鄭州河陰縣,後傳開封祥符縣,驚訝者遠不止史稷一人。

  當年陝西竇開遠,河南李際遇一同起兵,號為大賊。和流寇不同,李際遇據守登封玉帶山,憑險而立。一面抗拒官軍王師征討,一面違逆流寇闖賊並伙。

  彼時一道起兵的沈萬登、劉洪起等人,先後為朝廷或者農民軍擊破,唯有李際遇愈發壯大,此時已經是豫西山區首屈一指的地方實力派。

  按照今年年初,朝廷頒布的詔令,類似於李際遇這種願意遵奉大明正朔,並且擒賊自效的地方勢力,朝廷確實可以授給官憑。

  但李際遇在去年孫傳庭柿園兵敗之後,已經降服於李自成,並且接受了李自成的委任,成為了大順勢力在當地的「偽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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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他這個偽官比較虛,因為他據有山寨,可戰之丁至少四五萬眾,並未瞧見李自成往登封派遣州牧、判官等直屬於大順朝廷的官員。

  現在按照李際遇的說法,他因為孫傳庭的威聲,誠心降服,乞求登封總兵的封賞,願意為王師先驅。

  他說這話的可信度,約等於出門找小姐,小姐說你是我遇見過最猛的。

  孫傳庭何等樣人?那是久經考驗的大帥臣,在明朝廷知兵文臣中,數得上號的人物,跟著洪承疇和農民軍對練過。

  登封總兵是可以給的,但是不可能平白無故就給。普通人,像是史稷這種出身明確清白,家丁人口都在內地安置,並且處於官府治下的,那麼收編也就收編了,立刻就能取信於明朝廷。

  似李際遇這種,不說把老婆孩子全家都送到孫傳庭帳下吧,至少也得先送一個兒子來,而且得是成年的,已經開始率領山寨隊伍的。

  實在沒有,才可以把未成年的兒子,加上侄子外甥一類的,送到督師帳下,權且充當人質。

  如此,方可取信於帶明。

  其實李際遇如果能夠降服於明朝廷,那麼豫西山區東部,就將成為明朝廷的控制範圍。和明朝廷在地方上等同於睜眼瞎不同,李際遇這種大土豪,治下但凡有個山頭都有哨探。

  全靠山寨密布,遙相呼應,聯結方能自保。有這樣的戰場信息獲取能力,孫傳庭可以靠著大山向丘陵變化的山前緩坡地帶南下,轉入南陽盆地。

  在進入南陽盆地前,都將獲得一個較為穩妥的行軍環境。更不要說李際遇號稱擁兵二十七萬,實則也有四五萬可驅趕上陣的山民丁壯了。

  明中後期赫赫有名的河南毛葫蘆兵,就是這地方出來的。平播、剿賊,甚至對遼東用兵,都有其身影。

  礦工、燒炭工、獵戶、其來源多種多樣,但勇悍好鬥的底色一直未變。窮山惡水出刁民,大致就是形容的這些毛葫蘆兵。

  假如能夠驅用這四五萬山民武裝為先鋒,孫傳庭是很樂意的,但前提還是真心降順。

  且問你,如何表忠心?

  願獻軍糧十萬石!

  一來二去的討論之後,李際遇除了把自己的子侄派出一人,反覆同明軍溝通周旋,以表誠意外。還承諾向孫傳庭就地提供十萬石軍糧,只要孫傳庭的大軍開到登封,十萬石米麥唾手可得。

  別說孫傳庭動心了,就連在開封的諸將,也認為這個表忠心的條件是可以接受,並且相當不錯的。

  或許有人會問,應該讓李際遇把十萬石糧食運到鄭州管城,丟在城下,而後孫傳庭再派兵接收。如此才是最穩妥的情形,既考慮到李際遇怕被誘騙而殺之的心理因素,又考慮到孫傳庭大軍不赴險地的實際需求。

  別說孫傳庭了,他身邊的幕僚都能想到。但李際遇也說得很明白,可以先請督師到登封來,查驗倉糧,確認十萬石在儲。

  至於運輸到鄭州,他實在是力有不逮。一則下了山,他的部隊純山民步兵,一旦被官軍的騎兵兜住,那就是個死。

  二則登封到鄭州管城這段路沒有水運可以依靠,全程都需要人力背運,或者車馬載運。

  登封寨小,根本沒有這個陸運的能力,在短時間內將十萬石糧食運到鄭州。真要是有這麼多騾馬,那就不是他李際遇來向明朝廷乞封,而是明朝廷對著他左開價,右許諾,拉攏他了。

  瞧瞧金聲桓,有五六百遼騎,給他牛的,鼻孔朝天看人。再看看劉澤清,有千兒八百的家丁騎兵,滿世界殺人放火劫掠,在崇禎皇帝那兒,依舊是「良將」。

  「賊勢未衰,彼等乞降,難以遽信。」開小會,史稷就這麼一個態度。

  只要十萬石糧食沒有到陝兵的眼前,那所謂的乞降和收編,都是無稽之談。

  確實,獻出軍糧米麥十萬石,足以彰顯李際遇投降的誠意。可這十萬石靠他自己很難快速的運出來。

  他運不出來,就需要孫傳庭率兵去「迎糧」,將糧食裝載到隨軍火車上,再南下進入南陽盆地。

  離開了有側翼,有大河之險要依託的鄭州河陰縣,進入到豫西的丘陵和平原地帶,那可就要面對機動如風的闖軍啦。

  尤其是在沒有糧食的情況下面對。

  帶明僅陝兵這一付家當,一旦有失,則社稷必失,且無救理。是以史稷完全不看好李際遇的降服,覺得其中有詐。

  「那督師邀我等……」穆蒔順著史稷的話往下說。

  因為李際遇降服這件事,孫傳庭就動了南下的心思。在黃河邊,陝兵已經接到了淮安輸送而來的五六萬石糧食,加上從河南的河北三府強征來的糧食,已經足夠陝兵吃半月有餘的。

  既有軍糧,那便要戰。

  除開陝兵準備沿著豫西丘陵和平原的緩衝地帶,往南陽盆地試探攻擊外。孫傳庭還希望淮兵中的馬兵和車營步勇從開封南下朱仙鎮,走官道路線,也即朱仙鎮——尉氏——長葛——許昌——襄城一線。

  不需要淮兵實際與闖軍作戰,只是充當側翼的呼應,防止闖軍大躍(屏蔽)進,大包圍,從河南平原上抄陝兵的後路。

  等兩軍會師於襄城之後,孫傳庭把從李際遇處得到了軍糧交給淮兵,淮兵在襄城設置後勤兵站。陝兵進入南陽盆地,尋找闖軍主力決戰。淮兵只需守城,看護大軍的命根子軍糧即可。

  到時候官軍大勝,淮兵也能夠分一波遮護後路的軍功,各個都能升官做。

  穆蒔要問的便是這個調令,孫傳庭顯然是已經派人去登封驗收過李際遇的倉庫,確認有十萬石糧食。

  單憑李際遇的那點兵馬,擺開來野戰是打不過孫傳庭的。孫傳庭雖然有所疑慮,但十萬石糧食的誘惑實在是巨大,他覺得可以冒險一試。

  唯一需要防備的就是李際遇引誘他離開鄭州,在去往登封的路上打埋伏。可四面平野,埋伏不能。要出事,必然是在登封出事。

  是以孫傳庭要求李際遇把十萬石糧食搬運到山下,就丟在山下丘陵、平原上,明軍大隊絕對不進山。

  將被埋伏的可能性降到最低點,確認得了十萬石米麥,便可以保奏李際遇為登封總兵,其兄弟子侄一概封官,知縣知府等轄內文官,也由他自行保薦。

  按理說這樣已經算是穩妥了,但孫傳庭要拉上淮兵,總是讓人心頭大跳。

  「倒也可以去一去。」剛升了總兵的金聲桓,願意為明朝廷賣一次命,反正監軍太監方正化不在,大伙兒可以敞開說話。

  「按這說法,我去一趟襄城,就升副總兵了?」孫擒虎的語氣有點不可思議。

  按照方正化的要求,大軍進入河南,各升一級。所以孫擒虎從游擊升了參將,再升確實就是副總兵。不過副總兵到總兵,中間就有好幾級了。

  「便是在淮安,也能做副總兵。」史稷還以為孫擒虎心動了。

  「哼哼哼……」孫擒虎沒再說話,只是笑笑。

  「論理,督師有命,我師當出,但淮安之兵都在此處,只恐有失啊。」何騰蛟對淮兵的感情更深一些,態度較為持重。

  「唔……」淮兵的總帥漕運總督路振飛不置可否,心中猶豫。

  「若能就此一舉蕩平闖賊,國家大幸。只是喪師敗旅……」何騰蛟沒有說下半句。

  如果喪師敗旅,路振飛和何騰蛟免不了詔獄裡面坐三年,到時候還能不能活著出來,就不得而知咯。

  以崇禎皇帝的性格,哪天聽到什麼敗報,怕不是就提兩個倒霉蛋出來殺頭以解心頭之憤咯。

  「唉……」路振飛如何不知呢?

  明末君臣離心,崇禎皇帝和群臣之間可以說是沒有半點信任的,即便是他親自簡拔的宰輔、大將,都對他陰奉陽違。很多人不過是表面上對他曲意逢迎,背地裡幹得全都是挖帶明牆角的勾當。

  譬如路振飛這樣的士大夫,現在更多的是忠於大明朝這個政治體制,而不是崇禎皇帝本人。他認同明朝廷的統治,視明朝廷為正朔,但上面換成太子朱慈烺就最好了。

  現在還有個朱慈烺作為核心,之後就是你立你的,我立我的咯。

  並不是沒有忠勇的大將,也不是沒有賢明的士大夫,但南明頗有些你們都是傻比,都應該聽我的來拯救大明的意思。

  我覺得我能拯救大明,先把不聽我話的都打死,再調轉槍口去干滿清。

  見此情形,史稷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氣。這幫人心裡有顧慮,行事便能多考慮。

  「況且我等在汴,乃是為了迎駕。」史稷補充了一句,咱們在開封是有正事的。

  雖然史稷知道這事不可能發生,但眾人心裏面是很期待的,希望藉此成為中興名臣。

  「也罷。」路振飛看來最終還是決定持重。

  淮兵這邊才拒絕,陝兵那頭的呂弼周就飛馳而來,向路振飛痛陳利害。闖賊在湖廣北部和河南西部、南部肆虐,一旦皇帝播遷而來,遭遇闖賊輕騎突襲,那淮兵罪大。

  不如趁著皇帝尚未播遷,先行南下破賊。到時候若能捧著李自成的首級,歡迎南下的皇帝,或許路振飛當場就升任東閣大學士。

  該說不說,呂弼周還真有一點說客的長才,這話也確實是說得不錯的。

  先前路振飛派去京師的親信探得消息,京師已經討論開了,但尚未交付廷議。皇帝有至少兩個月的時間可以來糾結,到底怎麼南下。

  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個月,估摸著南遷之意,已然交付廷議。一來二去的,差不多皇帝應該會踩著十月之前,最後的那點窗口期南下。

  再算上從京師走太行山前一路所需的時間,皇帝最早抵達封丘,尋求過河,應該在十月十日前後。

  現在是九月初八,正好有一個月的時間,來進行操作。

  呂弼周於是極言向路振飛建言,就去襄城一月。開封至襄城不過三百里,沿途大抵都有城砦可以依託,日行五十里,六日便至。

  而後等待孫傳庭揮師,只求淮兵在襄城守衛十五日,至多二十日。二十日後,淮兵自可退去,還歸開封,以迎聖駕。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路振飛完全不知道應該怎麼拒絕。

  於是他開誠布公的召集諸將,詢問六營將官們的態度。是不是脫離開封,出去走一遭。反正孫傳庭承諾了,駐守襄城二十日,便可回撤開封。

  其實也就只能打二十天,因為孫傳庭即便得了李際遇的十萬石米麥,也就夠大軍吃二十天的。就這還是不算損耗的情況,半路有點損耗的話,二十天都未必扛得住。

  是以呂弼周給出了二十天之期,請求淮兵出馬。

  相比較於監軍太監方正化坐在地上大喊大叫,呂弼周到底是個進士,這誆起人來,就是一套一套的。諸將聽了他的話,真有一絲動搖。

  沿途全都是城鎮可以駐守,孫傳庭也不要求出戰,只是沿路守城而已。要不就去一趟吧,或許真能分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