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援糧助陝

  在路振飛和何騰蛟遲疑之際,自京師飛馳而回的信使,帶回了李明睿力主崇禎皇帝南遷,而兵科給事中光時亨激烈反對的消息。

  光時亨認為十二陵在焉,祖宗百戰而得之地,如果崇禎皇帝輕易的放棄,那根本無顏面對太祖成祖,以及天下百姓。

  同時光時亨還怒斥李明睿為土木堡之變時,主張南遷南京的並因此而身敗名裂的徐有貞(徐珵)之流。

  反正現在京師就是吵開了,南遷之議確實大起。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超實用 】

  哎呀,內部人員開小會,路振飛和何騰蛟一起出示了京師傳來的密信,確認朝廷正在討論南遷的事。

  也就十日前陳潛夫所說的,皇帝有心南遷一事,確實為真。按照二人的理解,這事既然拿到明面上來討論,那差不多就是要執行的意思。討論一下,走個流程而已。

  這一點,在崇禎朝中後期,多次出現外頭討論的轟轟烈烈,內里崇禎皇帝已經乾綱獨斷,任命了新任閣臣是一個意思。

  崇禎皇帝本來就是一個剛愎自用的人,這一點帶明的官員,尤其是經常接觸皇帝的官員,都已經了解。

  能夠放縱討論聲起,那說明跑路的準備工作都開始進行了。

  那咱們就去開封吧,還得提前為皇帝本人以及他從河北裹挾來的軍隊及其家屬和行李、騾馬,預備船隻,以便渡河。

  話說到這裡,穆蒔提了一嘴,皇帝走水路怎麼辦?淮安那邊就空放著不管了?

  好問題,關於這一點,路振飛也想過了。這幾天他甚至想到了一個陳潛夫沒有說過的方案,也即百官公卿、太監宮女、吏民百姓,一道南遷的恐怕二十萬人都不止。

  大概率這些人是順著運河,一程一程走水路,吃漕糧,往南京遷移。

  皇帝本人以及太子,則是走太行山前陸路,裹挾大軍,儘可能的輕車簡從,只率領軍隊及家眷南下。

  等過了黃河,由開封到商丘,次徐州、淮安,那便屬安全,可以同大部隊匯合,或者沿著運河南下。

  當然也不排除從河南直接南下鳳陽、廬州,進而在江北渡江,直抵南京。但過黃河的口子肯定在開封一帶,黃河的渡口和長江的渡口也是一樣的,雖然河水上萬里,渡口卻有數。

  「爾等以為如何?」路振飛倒也不是鬼迷心竅,而是從正常的朝代選擇來判斷,崇禎皇帝應該要跑路了。

  帶明的北方現在已經是滿目瘡痍,完全成為了帝國的負資產,連番的災害和戰亂,將北方攪得千瘡百孔,神仙來了也得下力氣才能救。

  如此情形之下,南遷已經是唯一選擇。

  「全憑總制吩咐。」諸將則貨真價實是被接駕給迷暈了眼。

  其他五人完全就是興奮啊,想著自己變成「中興四將」的模樣,那眼睛裡都冒金光。

  唯有史稷心懷惴惴,這開封無險可守,雖然不是中原主戰場的決戰位置,卻極有可能被中原決戰所波及。一旦波及,如何是好啊。


  甚至連退回淮安的想法,都被路振飛自己腦補給否決了。他已認定是南遷隊伍是大隊走水路,小隊走陸路。

  沒辦法,只能前移至開封。

  兩地之間倒也不過才二百多里地,中間就隔著寧陵、睢縣、杞縣而已。不過因為這一帶去年大面積過水,道路被黃沙湮沒,難以驟行,所以諸將約定還是坐船前往。

  本來就要在開封籌備船隻的,現在還得行文去淮安,讓淮安再調撥一些船隻過來呢。

  順帶的,按照何騰蛟的說法,真要是有什麼事,咱們大船在手,只要黃河不封凍,直接開船跑路回淮安就是了。順流而下,即便數萬大軍,也不過三五日的事。

  對,你說得真對。

  原本甲第富麗,中原第一的開封城,現在全都在黃沙之下,只有一個依託舊周王府殘牆包圍起來的木柵欄。既無法容納大軍進駐,也不能為大軍提供必要的軍事協助。

  比如派出丁壯拉縴,或者輸送柴草、木炭,或者就地採購軍隊所需的物資等等。

  河南殘餘的長吏,果然都在對岸的封丘縣城內。除開河南巡按秦所式和總兵卜從善以外,其他人都是龜縮在城內,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

  秦所式和卜從善的樣子也不積極主動,一則是孫傳庭就在眼前,必須聽命。二則是開封有餉,前來就食。

  二十萬呢?

  別的廢話不多說,先拿十萬來給兄弟們打打牙祭啊。不需要諸將催,路、何二位大人就派人去索要助餉了。

  陳潛夫按照明朝廷現下里的規矩,要十還五,還打八折,先派人運了四萬兩銀子到淮兵營中。表示按月給四萬,足支五月有餘。

  這邊廂淮兵罵罵咧咧的分銀子,那邊廂孫傳庭已命改任河南道按察副使的呂弼周前來對接淮兵。

  得知淮兵竟然真的出動到開封,孫傳庭是十分意外的。因為除了陝西三邊的人馬,他真是一個外兵都調不動。僅有河南總兵陳永福,在洛陽配合他進兵。

  四川總兵秦翼明素稱忠義,也不知道是道路不通,沒有收到消息,還是不願意來。到現在都沒有從四川驅兵商洛之間,往來夾擊李自成。

  左良玉更不必說了,一開始還回信說自己病了,病的都站不起來了,無法出征。後來鳥都不鳥孫傳庭,就在九江硬裝死。

  甚至還以要出征的名義,從李邦華和呂大器手裡訛了十五萬兩銀子,大吃大喝,大賭大嫖,高樂非常,半點沒有動兵的意思。

  其他更遙遠的兵馬,那完全沒有提的意義了。

  誰能想到,淮兵居然來了,而且來的這麼及時。孫傳庭此時已經出滎陽,在鄭州須水鎮下營。

  他也不敢離開洛陽太遠,因為李自成有可能從汝州直撲一片廢墟的洛陽,然後轉攻兵力空虛的關中地區。

  全天下都知道帶明就剩下孫傳庭這一付家當,這僅存的十萬野戰機動兵團。

  而李自成?擁眾至三五十萬,哪怕一分為二,一部猛攻關中,一部阻擊孫傳庭,也綽綽有餘。

  當然啦,他這數十萬眾裡面有多少精兵,有多少只是丁壯,還需要打個問號。眼下也就是說他有這個可能罷了,並不一定會分兵。

  而且參考李自成歷史上的動向和決定,他的目的在於讓孫傳庭遠離陝西,離陝西越遠,糧餉就越難支應。

  明軍直撲汝州,再進南陽,南陽便是明闖之間的緩衝地帶。他最好孫傳庭能夠穿過南陽,進攻襄陽呢。

  現在襄陽就是李自成的大本營,在攻克襄陽之後,李自成募集百姓,授予耕田、牛種,已經開始著手建立根據地。部分地方官紳開始轉而尋求同李自成的合作,使得李自成得以在地方上設置守令,恢復生產。

  孫傳庭要是一下子把戰線拉長到南陽,乃至於襄陽,李自成能夠笑出聲來。

  當然啦,戰局瞬息萬變,一時之間還沒有人能夠篤定這仗最終會打成什麼樣。甚至瞧見孫傳庭十餘萬重兵集團出潼關,闖軍還有人覺得李自成這下又要被打崩了,進而投降孫傳庭呢。

  按照呂弼周的說法,督師糜集十萬饕餮之師,原本是要出洛陽,直接折向東南,進汝州,過郟縣·寶豐,以窺探進入南陽盆地的。

  現在因為淮兵來匯,所以以陳永福繼續守衛洛陽,其餘人馬逶迤而前,進抵鄭州須水鎮,以圖靠攏。

  什麼?河南決戰的態勢大變!

  聽到呂弼周的說法,列席的史稷心頭一震。孫傳庭和李自成的決戰態勢在最緊要的九月中,幾乎是一日三變,勝負在兩可之間。此時大勢變化,史稷就難以篤定官軍的情形了。

  至於孫傳庭向鄭州靠攏的原因也很簡單,希望淮兵至少接濟軍糧米五萬石。

  十萬大軍,兼有騾馬,日食五千石以上。聽著五萬石糧食很嚇人,實際上只夠陝兵吃八九天罷了。

  從潼關到郟縣,陸路六百里。從西安到開封陸路有一千一二百里之遙。此時中原糜爛,道路不修,州縣殘破,推運糧食的民夫日行三十里都不到。一萬石糧食從西安出發,到洛陽已經只剩下八千石,到郟縣連五千石都不剩。

  重點是運糧還得分兵,官軍馬三步七,闖軍馬七步三,分一萬兵運糧,闖軍分五千騎猛衝,官軍曠野之上沒有半點招架之力。

  最終孫傳庭只得打造火車,兼運火器和糧食後勤,即便出關帶著超過十萬石糧食,這會兒也已經吃得差不多了。

  此乃崇禎皇帝原話「……且百萬之餉,安能即濟?但得餉一月,便當卷甲出關,共圖殲當。不得過執取咎。」

  所以朝廷在瞧見陝兵有一個月的糧餉之後,就力催孫傳庭出關剿賊。八月一日出關,到現在糧餉幾乎耗盡。

  當此時,銀只能靠開封接濟,糧則是從淮兵處打主意。

  「運糧至河南,實屬不易啊。」史稷來之前得到了何騰蛟的暗示,當著呂弼周的面,先念叨了一句窮經。

  但先前路振飛的幕僚拜見孫傳庭的時候,已經誇下海口,表示淮兵糧餉足支半年。孫傳庭聽在耳中,記在心裡。

  看在帶明的份上,拉兄弟一把吧,我在陝西剿過賊,我在京畿抗過清……

  「可以充餉,可以報帳。」呂弼周那真是有備而來的,知道淮兵這邊必然會推脫。

  他這就不屬於什麼王炸了,很簡單的,淮兵這邊交多少糧食給孫傳庭,全都算剿餉和練餉。而且可以超額算,並且有依據。

  戶科給事中左懋第道中馳疏言:「臣自靜海抵臨清,見人民飢死者三,疫死者三,為盜者四。米石銀二十四兩,人死取以食。惟聖明垂念。」

  你給我十萬石糧米,我向朝廷報二百四十萬兩餉。整個南直隸全都可以因此拖沓賦稅,後邊徵到多少全算你們南直隸自己的。

  哇哦,即便有心打筆墨官司的路振飛和何騰蛟也覺得提議十分大膽,九省督師就是有大局觀吶。這一下子把整個南直隸的積欠和今年的正項,幾乎全部清空啦。

  為了和李自成打決戰,決心極大!

  「然則我軍前,確實無有十萬石漕米。」這下需要何騰蛟來表態了。

  從淮安水運來的糧食確實不少,但淮兵實際總兵力不超過一萬八千,這裡面還有裹挾來的民壯。對於淮兵而言,足支半年的軍糧,只夠陝兵吃一個月的。

  就算現在把淮兵這邊的糧食全給孫傳庭,也不夠十萬石,五萬石都夠嗆。

  「儘先支應,無有十萬,五萬三萬亦可。」呂弼周還以為何騰蛟就是來還價的,現在就是要現成的糧食,有多少要多少。

  反正只要進了陝兵的肚子,那就是好糧食。管他多少呢,有多少呂弼周就要多少。

  「那先支二萬吧,請副使開票。」何騰蛟望了一眼路振飛,路振飛眯起眼來,並不反對。

  「好說好說。」呂弼周立刻取出蓋有陝西三邊總督大營的關帖。

  現場由呂弼周填寫,收到南直隸協餉四十八萬兩。數字看了都令人心驚肉跳,但考慮到在河南糧食比人命還值錢,這個價碼好像又沒有那麼嚇人了。

  而後呂弼周便登上了漕船,看著淮兵中裹挾的民壯和運丁,沿著黃河河岸拉縴,將滿載著糧食的漕船,向鄭州轉輸而去。

  鄭州雖然靠近黃河,但實際上通過賈魯河聯通淮河水系,算是黃淮中間地帶。實際靠近黃河的,乃是河陰縣,聽名字也知道是在黃河之南。

  此河陰非彼河陰,不是那個召開游泳競速大賽的洛陽孟津河陰。

  於是陝軍主力十萬眾,北移河陰縣,並在鄭州管城縣設置了前哨,預備查探南面、西南面的闖軍動向。

  而李自成的前哨也在密切的哨探孫傳庭的動向,得知孫傳庭就河下營,並不急於南下,深感不安,憂心時久生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