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何騰蛟又將五營將官召集到自己的衙署後廳,面上說是吃酒席,實際上嘛還是談論孫傳庭檄調一事。
九省督師的調令已經到了,朝廷派遣的監軍太監也是一再催促,之前還可以說軍餉未集,福建馬價銀又已解到。
雖然餉還沒有完全到位,可終究是有了開拔的銀子。至於泗州土賊蜂起,威脅皇陵一事,崇禎皇帝還沒有說法。
可上午史稷等人離開之後,方正化的一句話,令何騰蛟有些冒汗。那太監一邊哭罵,一邊賭咒發誓,一定要參路振飛和何騰蛟一本。
二人下轄六營三萬六千大軍,逡巡不進,死罪!
現在漕運是暢通的,他一本送到北京,最多也就只需要七天。一來一回十四天,崇禎皇帝就能夠任命新的漕運總督和徐淮兵備道員來。
十四天後,孫傳庭尚未出師,而二人的差事已經被皇帝褫奪,並且派來新任大員,督率諸軍。
不要問新來的總督也未必催的動六營兵馬的事,因為那是新來的總督需要考慮的問題。
現在路振飛和何騰蛟就要考慮他們烏紗帽的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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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正化雖然催不動大軍,但是他說上書給崇禎皇帝,讓他來奪二人的烏紗帽卻一定可以辦成。
說句實打實的話,現在北京想要南逃跑路的官員多了去了。能夠正大光明的到南直隸來擔任漕運總督或者徐淮兵備道,那是不知道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事。
不是說這差事有多好,是在這個時候,這差事能夠讓人合理合法的脫身去帝國的南方。
還能夠藉此直接掌握軍隊和稅基,成為將來割據南方半壁的本錢。到時候保不齊能混一個南明的中興名臣,影像被畫在長卷上,懸掛到南京的殿閣之中。
左右一聽方正化能把配合挺好的何大人給幹下去,到底還是有點著急的。雖然何騰蛟也不是個多牛逼的官員,能伸手的時候一樣伸手,但至少何騰蛟還有些變通。
不是那種百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明末刻板官吏,是個能夠辦事,也願意辦事的官僚。
這年頭碰上個願意承擔責任,拿了銀子就辦事的大人,很不容易的。
「實在不行,我等可率兵去往河南商丘。」史稷望了望左右幾人,幾人都認可這個提議。
反正到了商丘,已經算是進入了河南決戰的戰場。到時候大軍一動,天天就奏報碰到闖賊的游騎,是進,進不得;是退,不能退。
擱商丘混著,如果孫傳庭百戰百勝,將打過來的闖賊給擊破了,那咱們再考慮從側翼配合陝軍的事。
如果孫傳庭戰事不利,他自己都要跑路,那咱們跑路就顯得合情合理啦。天塌下來,孫傳庭的個子最高,肯定是他頂著啊。
「諸位呢?」何騰蛟其實也是這個想法,但他得和諸將商量著來。
理論上標營人馬是在他的轄下,但他很清楚,五營兵馬的兵丁都是各營將官自己拉出來的。不單單和朝廷沒有半毛錢關係,和他何大人也沒有任何緊密的上下級情分。
現在五營軍將簇擁著他,也是因為雙方合作愉快。哪天他如果強要五營軍將如何如何,那雙方必然分道揚鑣。
「願從大人吩咐。」其他四人紛紛應諾。
「哎呀……」何騰蛟長舒了一口氣,心中很是鬆快,端起面前的酒盅便一飲而盡。
「大人,標下那個,就是總兵……」見何騰蛟舒心,金聲桓端起酒杯來,提了一句。
他現在是啥都不想,就想做總兵。
在明代,武官不想做總兵,那和鹹菜頭有什麼區別?這點大約類似於唐宋的武人想要做節度使是一個意思,做軍就要做到節度使,哪怕是宋代那種完全是加銜,不可能掌本鎮兵的節度使,也是所有武將的終極追求。
明初的總兵,比之唐末的節度使,也不遑多讓。上馬管軍,下馬管民,威風凜凜,堪稱武官之極。
現在總兵·副總兵開始濫授了,但不妨礙諸多武將依舊以總兵為人生目標。一輩子就圖被人叫一聲總兵或者總鎮,死了再加一個太子太保,齊活。
「放心,必有所應。」錢不給夠,官爵上肯定是要有些表示的。
反正也就是個雜號的總兵,既不實際鎮守九邊,又不加重號將軍,位階上無非是個都督同知,不難的。
「標下感激不盡,感激不盡啊。」金聲桓是終於得到了一句明確的說法。
「好說好說。」何騰蛟只是擺手。
就以十四天為期,淮安這邊上奏北京,由方正化牽頭,叫崇禎皇帝再給諸將遍升一級。
六營兵馬這邊,繼續等待江西木價銀和南京金花銀的到位,同時開始武裝兵馬,收拾器械糧草,預備前出至河南。
朝廷不是發了三萬兩「恩賞」嘛,雖然實際到位的只有一萬八,但也足夠讓全軍士兵一人領一兩五錢的開拔銀子。
明末的軍費落實情況,完全就是一本爛帳,李成梁時期遼東總兵領取的操練賞銀就已經出現無法核對,完全不齊的情況。熊廷弼在任時,亦無法禁止,也清查不明白。
現在基本上都是以營為單位,到了管理一營的將校手裡,就由將校自負盈虧,進行管理了。
如此一來,兵為將有,國家經制兵馬,竟然成為私屬之軍。
另外做了官軍還有一樁好處,原本沒有任何一丁點兒遠程手段的史稷等三人,得到了從南京調撥來的大量小型火器。就是孫傳庭安裝在火車上,用獨輪車或者偏廂車推著隨軍的小炮。
有些是佛郎機款式的,也即一炮五子銃,連環施放,主打一個快的子母銃。有些則是短管單眼的大火銃,粗笨一些,但勝在安全結實,裝填也不麻煩。
鳥槍沒有,因為史稷這邊也沒準備操練鳥槍營。募兵來的時候,募得就都是「殺手」,也即冷兵器肉搏部隊。
數百具火器,一半給了漕運督標的馬魁,他就十幾個軍官家丁是老兵,其他都是募來的新軍,也就只能在旁邊放放炮了。
另一半給了何騰蛟這邊的五營標兵,金聲桓、孫擒虎他們都不要這些火器,最後一氣兒都丟給了史稷和賈演。
賈演也不肯要,於是由清口巡檢錢鏸,率領五百名弓手,攜帶小車二百輛,推著這些小型火器出陣。
五百名弓手就是最近這半年徐徐替換招募的淮安巡城民壯,隊伍里老頭是沒有了,但是半大孩子不少。因為中原戰局的危機,竟然也就這樣被迫的推到了戰場上。
看到這些所謂的巡檢弓手,史稷也能理解何騰蛟不願意出兵的原因。連這樣的治安力量都抽走了,一旦兵敗,徐淮一帶原本勉強建立起來的秩序,會立刻趨向於崩潰。
王朝末年的衰敗,就是在這樣一次又一次的兵敗和抽丁中加劇的。
兵敗將維穩的力量喪盡,地方秩序崩潰,錢糧賦稅無法徵集,緊接著新軍募集不了,賊勢愈張,而官軍愈弱。
怎麼辦呢?
連老朱家的皇帝自己都不在乎,不顧惜,只是一味地要決戰決戰大決戰,史稷一個外人能說啥。
只能由著何騰蛟下令,讓錢鏸帶上這些巡城民壯,一道向河南戰場開去。
朝廷的時間也是掐得相當準,吏科給事中馬嘉植,帶著淮安各官均升一級的詔令,和南京金花銀同日抵達淮安。
崇禎皇帝檢檢給諸將各升一級,但也下了嚴旨,要求諸將奮勇殺賊,不可推諉,但有怯戰者,定懲不饒。
反正狠話先說在前頭,諸將聽不聽再說。
金聲桓美極了,終於把自己那個「副總兵」的「副」字拿掉,成為了總兵,加都督同知銜。再者朝廷還能開餉,他最滿足,於是以其馬兵充當先鋒游弋,提前大軍二日出發。
其餘五營人馬的主力都是步卒,得藉助舟師北上,所以行的相對慢一些。正好由前出的金聲桓先行通知徐州、歸德一帶,命令當地準備草料和柴火。
指望地方供應糧食是不太可能了,只能隨軍用漕船自帶,正好用這個理由來拖慢大軍整體的前進速度。單說這一點,即便是監軍太監方正化,監軍御史馬嘉植也沒有話說。
八月初一日,孫傳庭於西安誓師出兵。
檄調援剿總兵左良玉,以及淮安漕運六營兩部人馬,自東、南兩面進入河南,預備夾擊闖賊。
不過朝廷依舊試圖在河南恢復統治,河南巡按秦所式督催河北(河南的河北道,即衛輝、懷慶、彰德)總兵卜從善三千眾,也將渡河進駐開封,。
等孫傳庭控制洛陽、滎陽、鄭州一帶,則黃河中下游全為明軍所控制。朝廷的計劃應該是一方面防止大順軍北竄山西·河北,另一方面希望從南方經運河和黃河,向孫傳庭輸送補給。
福建馬價銀不是還奇蹟般地運了五萬五千兩到淮安嘛,使得諸軍士卒齊餉,有了置辦騾馬器械的銀子。
等之後從江西九江開拔的左良玉,由總督呂大器催督,加入到河南戰局之中,中原局勢或許一戰而定。
看看計劃,再看看變化吧。
時隔半年,回返商丘,和上次完全就是一片殘破的模樣相比,至少有幾處緊要的城壁得到了修補,不再是用建築垃圾簡單的阻塞了。
一問,原本只是知縣的梁以樟,因為歷史的小小變動,在路振飛的合本保奏之中獲得了提升,實授了歸德知府。
但也就是實授了而已,管的還是這點人,辦得還是這點事。在商丘無非是是「慘澹經營」罷了,那是真慘澹啊。
大軍不進城,環城駐紮,分南北兩翼,北翼由漕運督標馬魁率中軍炮營,占據黃河大壩高地。南翼由四營步卒拱衛何騰蛟中營,金聲桓的騎營則分築一小營,保證在大營外機動。
得聯繫上孫傳庭。
這事是關鍵,聯繫上了孫傳庭,那淮安兵的任務就算是告一段落,可以在商丘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分成水陸兩路信使外派,孫傳庭的信息沒有得到了,但是開封的訊息得到了,並且開封推官陳潛夫親自趕到了路振飛的大營之中。
年初黃河開封決口合攏之後,就有些許的殘民百姓回到泥沙淤積的新地上搶種麥,朝廷在河南的省府開封也需要重建,於是命河南巡按王燮進入開封收拾殘民。
滿打滿算沒有收攏到一萬人,還是發大水的時候有船隻逃亡到河北去的百姓南返,才在開封勉強湊了二萬人。
開封城除了極少數高地建築,大部分都被數米深的泥沙掩埋在地下,城壁官衙基本不存。雖然勉強構築了民房和衙署,但根本沒有防禦能力。只能依託原本的周王府殘壁,修柵欄權且防禦。
秦所式督卜從善渡河南下之後,開封稍有兵馬。仍不足以固守,是以陳潛夫希望淮安六營兵馬,能夠前出至開封。同開封兵馬合兵一處,再做計較。
陳潛夫的名字,史稷在後世是聽過的,但聽過名字不代表要聽話。
去開封既無守御,也無兵糧,為啥要去呢?況且開封民兵不過千餘人,加上卜從善三千人,即便全是實數,也才四千。
我們三萬六千去合你四千?你多大的臉吶。
陳潛夫當然有他的理由,而且非常的正當,因為開封有餉,有足夠大軍支用半年的餉。
二十萬!【注】
簡直是不可思議,僅憑豫東歸德一府,河北三府,去年秋稅到今年夏稅,竟然完成了正項二十萬兩的徵收。
你要說這個帶明死到臨頭了吧,處處都是證據。可偏偏他居然還有一定的徵稅能力,難怪有那麼多人覺得退保南方,帶明依舊還有撲騰一番的可能。或者都不能說是可能,應該說是一定。
到了開封就有餉,足足二十萬!
【注】:《崇禎實錄·卷十六》:……用兵必裕餉,河南五郡淪沒,河北強半蒿萊。額賦五十萬,昨年完不及二十萬,撫鎮闕餉五月有餘,此糧餉之大略也……